晏珽宗也答应了她。
晏投、程邛道之流虽被俘,但江南之乱尚有些地方需要治理。
他奔波于淮阴、广陵和金陵之间不得空闲,抽空又去了趟闽浙等地治理水患,直到先帝驾崩之前他才赶回皇都、而后登基践祚。
即位之后他忙着为先帝治丧、又有一批官吏的调动任免等等或大或小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他有一段时间抽不出空来找婠婠。
婠婠前些日子住在圣光寺、晏珽宗来看过她一回。
她那时的神色寡淡,容颜憔悴无光。
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她以要为父亲服丧、仍在孝期为理由委婉拒绝欢爱之事,又让他别来打搅她,她是真的想在寺庙圣地为她父亲抄写经书以作祭拜之用的。
他也一一应允了下来。
仔细算下来,他们都有大半年的时间不曾相拥而眠过了。
他早就思之如狂。
但是婠婠在乎她父亲,他虽对先帝晏驾之事毫无悲痛,可怎么也不能让婠婠瞧出来他的不悲不痛,所以只能强忍下去,装作一切都尊重她的模样。
如今婠婠都肯食荤了,是不是说明……?
晏珽宗看着她的眼神逐渐炽热起来:
“婠婠,晚上吃多了东西不动弹动弹的话,会积食的。”
话中的暗示之意格外明显。
尤其是在婠婠都同他有过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了之后。
某些方面,她简直太懂他了。
婠婠放下手里的筷子,端起杯盏优雅地饮了口甜水,而后扯出了一个冷淡骄矜的笑容给他:
“你死心吧,这是我母亲当年的住过的闺阁,我不可能在这里跟你做什么的。”
连当中摆的那张拔步床都是她母亲未出嫁当年用的。
她实在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他心中微动:她的意思是,只要他下次找对了地方,她就愿意同他行房么?
看来宫中的坤宁殿可做修葺,来日就让她和自己住坤宁殿好了,她母亲住过的椒房殿,她大约也不能接受和他在那里头交合的。
“婠婠,你误会我了,我没想这些事
——我今夜过来,只是想你了,想见见你而已。”
可惜婠婠并不相信他的鬼话。
漏夜前来,这般荒唐的事,纵使他如今站在万人之巅、享天子之尊,做事也得谨慎仔细些。
倒不是在乎下头的臣工、奴才们怎么想他的,只怕被人撞见了会给婠婠如今的这个身份带来一丝一毫的非议。
所以他今夜只穿了身黑色行军服来,一身劲装——打仗时候在外头套上铠甲就能直接出去杀人的。
婠婠冷笑着起身走到他身前来,手伸到他胸前的内扣口袋里掏出两个青色的小瓷瓶,啪地一声被她稳稳扣在桌上。
“只是想我了,需得着带这些东西过来?”
一瓶是在事后为她涂抹的祛除私密处红肿的清凉药膏,另一瓶则是作润滑之用。
被她戳穿了,晏珽宗尴尬地转移了个话题:
“其实,我今夜找你来,是想同你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的。”
婠婠回以他一个更加嘲讽的微笑。
一个半时辰后,绥山。
山腰别院的凉亭处。这是晏珽宗的私宅。
今夜星月同辉,夜空分外璀璨。
春夜偶泛轻寒,晏珽宗在凉亭的地上铺了张他曾经亲手猎来的虎皮,同婠婠席地而坐,
?
他是不畏寒的,大冬天里披着件单衣也跟无事人一般出门,但只怕让婠婠过上了寒气,又给她披了层毯子、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将她搂在自己怀中。
婠婠睁大了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月。
这是她人生第一回在这样的深夜里出来赏星赏月,十分新奇。
晏珽宗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有司天使跟我说,今夜会有地雁出现在西面的天上,可以出来观赏祈愿,地雁会把人的心愿带到天上去,让天神知晓。”
后人亦称地雁为流星。
地雁是它的一种雅称。
有的朝代视流星为凶兆,而有的朝代则以之为福瑞。
魏朝属于后者。
“婠婠,你有什么心愿?”
他话音刚落,天空的一角陡然有许多拖拽着耀目光芒的地雁逐次划过天际,蔚为壮观震撼。
婠婠的眸中都被映衬出点点星光,亮晶晶的。
她合起了双手:
“愿我晏魏之江山海晏河清、民有安居。
愿母亲兄长长寿安康、外祖家全族平安稳妥。
愿我……”
地雁的出现激起山中一阵嘈杂鸟鸣惊叫之声,婠婠的最后一个愿望,他竟然没能听清。
晏珽宗有些恼怒,随行而来的逐天客和它的妻子在山中张开巨大的翅膀鹰唳盘旋了几声,众鸟的叫声方在恐惧中停歇了。
地雁的出现还未停止。
晏珽宗也虔诚地对它许愿:
“惟愿此生不负婠婠。”
他对上婠婠的眼睛,从怀中掏出一方皇后金印中的私印来,私印中刻着的名字是既浯。
私印盖出去的效力等同主印,只不过是中宫皇后用在一些私人事宜上会使用它。
并且这种私印的使用频率还远远高于主印使用的频率。
既浯,却不是晏稷悟。
“这是你母亲为你取的字。
既者,过往诸事已矣;浯者,平稳中立之水流也,如细水长流而永无绝期。
寓意果真极好。
婠婠,嫁给我,作我的皇后。
既浯,你还是那个晏稷悟,并且可以比做晏稷悟更好。
我此生、绝不负你。
你知道我读的书少,比不得那些进士出身的文人、出口成章的,也不知跟你说什么漂亮的话讨你欢心。
但我真的离不得你,也是真心爱你。”
他想起了陶霖知和潘太师的儿子潘常致。
这俩人都是陶太后曾经十分心仪的女婿人选。
尤其是那个潘常致,陶家老公爷还想让他做自己的孙女婿,想将陶沁婉许配给他。
呵,这俩人有什么好的?只会搔首弄姿拽拽酸儒文章在婠婠面前卖弄风骚罢了!
漫天星月之中,婠婠缓缓向他伸出了掌心。
晏珽宗连忙将那枚他亲自雕刻的金印轻轻放在她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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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婠婠的皇后之路(3900+二合一章,补更昨天的)
这是她所见过得最美丽迷人的一场星月之夜。后来许多许多年后,这晚的风光她都难以忘记。
江南的官吏被晏珽宗之前杀了一大批,从下至一个九品芝麻官小小县令、再到上头最引人垂涎的江淮盐运使、扬州织造等官位皆有空缺。
江淮盐运使之职,被晏珽宗封给了陶霖知。
这道调遣令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陶霖知虽然是正儿八经的科考进士出身、个人资质也还算出众,但比起江淮盐运使这个无比重要的差使,他的年纪和资历都还备显欠缺。
但众人惊讶归惊讶,却并未有多嘴多舌之言。
毕竟陶霖知的身份也摆在那里呢。
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儿、陛下的亲表弟,甚至倘若不是圣懿帝姬薨逝,他还会是本朝头一位真正公主的驸马。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晏珽宗的调令很急,当日便命他前往江淮盐运的新任治所扬州赴任、即刻启程不得推脱耽搁。
若不是让他去干的是这样的美差,其他人都险些以为他是被贬出皇都、被流放去的。
对了,还有曾经当过圣懿帝姬的老师的潘太师家儿子潘常致,也被他急速调去了淮阴。
陶霖知的好消息在陶家很快就传了个遍。
婠婠听见外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她外祖母十分高兴,一面又说起自己的女儿来:
“我早和宫里我的太后女儿说过,不管哪个孩子,只要是你生下的、和你就是一条心。管是谁做了储君、总之是亏待不了咱们陶家。她还不听我的话,为了璟宗的事儿白白瞎折腾那么久、白费了力气还在咱们当今陛下面前不讨好。唉,不过陛下心里还是对咱们这个外祖家亲的。”
老公爷反倒满面愁容、一脸严肃地教训孙子:
“陛下让你去做江淮盐运、是把你、把我们陶家抬举上了天了!
但你千万不可沾沾自喜、自恃风光无限,要时时刻刻将我教导你的圣贤之道记在心中、到了任上亦不可被金银俗物迷了眼睛、犯起见不得人拖累九族的罪来!”
白夫人高兴不已、回到房中和陶侯爷合计了起来:
“起先还怕因着霖知和圣懿帝姬议过亲的缘故,陛下会疏远咱们霖知。你不知道,我都做好了霖知一辈子仕途不顺的准备了,谁成想……”
侯爷坐在椅上,手中托着茶盏、皱眉沉思道:
“陛下不是给太后面子、更不是抬爱咱们陶家。只是为了沁婉!
——所以你这几日瞧着,咱们沁婉的气色还好么?
抽空去哄哄、劝劝她,让她预备着日后入宫的事儿。
她好了、哄得陛下高兴,咱们陶家才有日子过!”
白夫人捂唇一笑:“这还用您说?我这几日天天去看了殿下。我瞧着殿下的脸色还成呢,亦不像是想不开的模样,您就不必担忧了!”
陶侯爷脸色哗然一变,正色道:
“你管谁叫殿下呢!圣懿帝姬已经薨了!薨了你不知道吗!如今住在桐园里的只有咱们的嫡女,她是咱们的女儿!日后不论人前私下,都不要再提殿下这两个字了。陛下说她是你生的嫡女,她就是。”
白夫人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唇角,她惶恐不已:“侯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咱们的女儿……咱们的女儿……不错,她是咱们的女儿、是我生的、是我生的。”
她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让自己都相信一般。按照晏珽宗给出的陶沁婉的生辰八字的说法,当年她“生”陶沁婉的时候,陶侯爷刚好在外地的任上,并不在皇都内,而她也随行在陶侯爷身边,所以才瞒住了她当年肚子并未大过的事情。
这天是三月初六日。
三月初八,清海侯夫人白氏领着婠婠入宫给太后请安。
白夫人私下里对婠婠极尽谦卑奉承,婠婠也只是淡淡地应着。
太后迁居禧福宫,前两日新帝又亲自题了牌匾,为之更名千秋宫,意在祝他的母亲太后千秋长寿。
千秋宫里太后的寝居和日常会客之所又叫懿宁殿。
白夫人带着君婠如懿宁殿时,那里已经坐了好几位贵妇人陪着太后闲聊解闷。
寿王妃、忠义侯世子夫人章文郡主、愉郡王妃等人和迁居宫外今日进宫给太后请安的赵郡王太妃谢太妃。
住在太后宫里的嘉慎夫人华夫人也一道过来,坐在一边陪着闲聊。
君婠敛衽款款向太后拜下。
太后几个月没见女儿的面,想她想得不得了,一脸慈爱地唤她过来在自己脚踏边上坐下。
她摸了摸婠婠的脸颊、又探了探她的手,心疼不已:“我的儿,怎么又瘦了这许多!”
几位贵妇人微微垂首,不知如何去接话、也不敢擅自开口。
她们都知道曾经的圣懿帝姬是太后的心肝至宝,如今圣懿帝姬就这样去了,虽说那些圣光寺的高僧们说的好听、说帝姬是去西方极乐去了,可人到底是没了不是么?
那总归是太后的一道揭不得、轻易提不得的伤疤。
今见太后疼爱和圣懿帝姬长相相似的女孩儿,她们也不知道坐在边上该说些什么才能既免得太后伤心、又能让她舒心。
倒是华夫人先说道:
“沁婉姑娘若有空常来陪着咱们太后娘娘,咱们太后膝下也不至于太寂寞。”
她看着婠婠的眼神里也藏着快要抑制不住的思念。
白夫人也恭顺着笑道:“外头的人也都说沁婉生得同圣懿帝姬一个模子出来的。太后若不嫌弃,就让沁婉常常来您身边侍奉您、就如圣懿帝姬还在的时候一般。”
谢太妃在一旁静静旁观,一脸凝思状地忽插了句嘴:
“这话我亦没少听人说,还纳罕世上真有这般巧的事儿。不过今见了,反倒未觉得如何相像了,大抵美人都美得相似,外人才闲传了这些话过去。
帝姬是通身天家的贵气,陶家的姑娘自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哪就养得皇家的气派来了!”
实际上其他的王妃命妇们平常见到圣懿帝姬的机会也并不算太多,顶多是往常像这样进宫给还是皇后的陶太后请安时,圣懿帝姬会陪坐在一边而已。
帝姬一去也有几个月的功夫了,说实话,她们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倒是真的模糊了起来。
谢太妃久居宫闱,见到帝姬的时间比她们要多得多,她都说不像了,莫非真的不算太像?
几位贵妇人的心里渐渐有了盘算和考量。
华娘也仔细看了看婠婠的脸,而后拂了拂手中的帕子淡然道:
“是啊,我是侍奉了帝姬多年的旧人,帝姬的眉眼、一颦一笑都在我脑子里一辈子忘不得的。
适才我方见了陶家姑娘,就知道外头传的不大真。陶家姑娘说像咱们帝姬,是有七八分的肖似在里头的,可是再细瞧瞧,这眉、这下巴、这眼睛儿……其实都和咱们帝姬不一般模样。”
太后抚上婠婠的眉,叹息了一声:
“像不像的,总归是两个人,这世上尚无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儿,何谈去找两个一样的人!不过是我膝下没了女儿,想多见见她、假充膝下有女的趣罢了!
我这些时日夜夜难眠,想起先帝爷和我的圣懿,眼泪都快哭干了。惟有每每见了沁婉,我才觉得就像我的圣懿还在一般,这日子才算能过下去……”
这话说的已经算很重了,可见她对陶沁婉的重视和在乎。
谢太妃笑了笑:“咱们陛下眼看也到了该大婚、纳后妃的年纪了。太后若是喜欢陶家姑娘,也不是没有法子,不如抬举了陶姑娘的名分……”
话说到刚好的地方,她意味深长地戛然而止。
太后满意地瞥她一眼,又叹道:
“话虽如此,可是毕竟还在国丧期里……再者,我做了太后,该安养的年纪总不好再插手儿子的房中事。我喜欢的姑娘,陛下也未必中意呢。”
边上的几位夫人听懂了太后的意思,接连出声劝慰。
“先帝爷是一代仁君,先帝爷自说了国丧以日代月,嫁娶如常,太后自然不必依着以前的规矩守约束了。再者,先帝爷在世的时候、也想着为咱们陛下纳妃纳妾、早日开枝散叶。这本就合先帝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