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 > 第69章
于是从此之后的数年时间中,他的饮食都是由婠婠亲手承包的。他们每日一同饮食,同一份菜送到婠婠面前,婠婠自己拿银勺子分出一半来,命人再去送给五殿下。
因为她知道帝后对自己饮食起居的重视,尤其是皇后,断不可能让一丁点不干净的饮食入了婠婠的口。
那时她曾玩笑着问过晏珽宗:“五哥,那你应该相信我吧?”
少年正色道:“我对婠婠永世不起疑。”
……
后来因为这次投毒事件,许多年后婠婠曾经无意间偶然同母亲提起,想试探母亲的态度。
母亲勃然大怒,气得不行,指着婠婠的额心骂道:“为了他,你还疑上你的亲娘了!我何时做过这等事!若当年我真有这份狠心,毒死了他也就罢了呢!你也不想想,你那时候天天混在他那儿玩,你母亲我怎么会蠢到在他的饮食里做手脚,我就不怕自己的女儿误食了么!”
于是此事也就真的彻底不了了之了。
……
今日也是婠婠的经期。
每每月事,第一日都是她最痛苦的时候,腰肢酸痛无力,腿根处也有些痛感,整个人都没了精神,用膳也没胃口。
这次又碰上在月事前一天被晏珽宗折磨了一整夜,婠婠越发痛苦了起来。
喝完了粥,她便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睡了过去。梦中忆起这些年少时的往事,竟然恍惚地像是一场久违的梦。
晋光殿中的一景一木似乎依旧刻在她的心上,略带着腐朽气的大殿,殿中总是清理不完的蛛网,带着碎痕破损的器皿摆件,安静清幽地可以听见声声鸟雀莺啼的声音。
唯独童言无忌的承诺被人遗忘,谁都没能遵守从前的诺言。
太后给她捏了捏被角,请华夫人守着她,她去佛堂念了念经,拜了拜佛,这才问起皇帝走了没。
宫人们说,皇帝一直站在门外等着太后宣召,已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太后冷笑了声,命人请在外头直挺挺站了半晌的皇帝进来。
进入殿内时不见婠婠的身影,晏珽宗还未来得及向太后行礼就愣愣地问道:“婠婠呢?婠婠不在这吗?”
他的手指虚握成拳,藏在宽大袖口中颤抖不已。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在我这里很好,你安心罢。若无事,皇帝就该多花些心事在国事上才对。”
“我要见婠婠。母后,您让我见婠婠一面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惶恐而忐忑。
太后仍是没好气地回绝:“她睡下了!没空见你。皇帝,回罢。”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补上一句,“你也不必显眼包似的站在那等着,婠婠也未必想见你。”
晏珽宗顿了顿,低头漠然沉思了片刻,而后他向太后拱了拱手以示礼数,旋即转身又去了婠婠可能在的偏殿。
……
婠婠睡得并不安稳,华夫人守在她床边,时不时给她擦拭额间沁出的汗珠。
殿内点着安神静气助眠的香,袅袅清烟浮动。
她面色苍白,像是失了血气,睡梦中仍是蹙着眉,一副十分不安的模样,眼尾还沁着泪珠,羽睫被水渍打湿,无精打采地耸拉下来,贴合在眼皮上。
明明昨夜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笑意盈盈地牵着他的衣袖,劝他早些休息,那时她恬静地坐在灯下,烛光照耀下万般的温婉而美好,让人不忍去惊扰。
偏偏就是他惊扰了她原本平安顺遂的生活,害得她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床上,一丝气力也无。
昨夜他一身酒气迟迟而归,见到他时,她在想些什么呢?她分明满心欢喜地等他等到深夜,她替他照应到了朝政内外他所不曾察觉到的地方,替他笼络人心,打点诸事,为的也是他好。那样一颗玲珑晶莹的心,为他思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又有何颜面对她出言不逊、指责她“不贞”?
不贞啊。
多伤人的话。
尤其是对她这样生来就不染纤尘的女孩儿来说,无异于是羞辱她欲死。
是他亲眼看着她长大,从那么点的一个粉团子长到如今这副模样,是天子皇后生养的一只高贵凤凰,盘桓了十几载,满朝文武公卿子弟挑了一遍,最终却是屈尊降贵地在他身旁歇下,本该和他一世长长久久,偏偏他得了手就自以为志得意满,没能好好珍惜她,犯下这样的大错来。
华夫人见皇帝过来,心下虽嫌恶,还是恭恭敬敬地起身就要行礼请安。
皇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免了她的礼。
晏珽宗轻声命她退下,他要自己一个人守着婠婠。华夫人悄悄翻了个白眼,闷声来了一句:“太后娘娘懿旨,命我在这侍奉娘娘。”死活不肯走,晏珽宗也就随她来了。
他慢慢抽出婠婠放在被褥中的一只手,她的手仍是带着凉意的,在这个被他触碰的过程中,她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梦,身子微微颤抖,即便是梦中也依然不得安宁。
晏珽宗缓缓在她窗前跪下,从腰间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自己手腕处划下一道一寸来长的伤口。
带着某种香气的猩红血液自皮肤损破处源源不断地滴落,晏珽宗将自己的手腕和婠婠的手腕内侧相贴合。他的掌心汇聚起内力,轻揉地摩挲着她白皙的小臂。
温热的血液竟然极为神奇地渐渐化入了婠婠的肌肤之内。半天他的血流出了不少,尽数化入了婠婠的体内,她的面上也稍有了几分温润的血色。
华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的动作。
婠婠昨夜被他那样糟践过,可是醒来时担心的却并非自己的处境。她只忧心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外祖家。
晏珽宗怀疑她不贞,更怀疑她和二表兄私下有什么不干净的往来,显然是已对陶霖知动了杀心。
天子卧畔,岂容旁人觊觎。这并不干系他对她爱得多深多离不得,他忌讳的只是他觉得有人敢动他的东西,因此才会这样雷霆大怒。
他是年轻天子,往后天下由他掌管的时间还长的很,生杀予夺大权都在他手中。而外祖一家人都要在他手下仰人鼻息,牵一发而动全身,错一步即阖族覆灭。
她委实是怕极了。
梦中,她又想起了他被册为太子的前一天,他在椒房殿的后偏殿中撞见陶霖知和她在一起说话,一怒之下将陶霖知打得被踢断几根肋骨。
她似乎看见晏珽宗举剑要杀陶霖知,又恍惚间见到了前世燕王夺位后派人血洗陶家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漫天火海里,提着剑就要杀她亲人的人却是晏珽宗。
婠婠无助极了,她慌乱地在他面前跪下,抱着他的玄锦织银靴子求他放过她外祖家的亲人,求他不要杀彦之,更不要杀其他人。
“彦之——”
浅眠中的这句呓语,惊破了这一室的静谧,也让晏珽宗正揉着她手腕的动作尴尬地顿在了半空中。
随后婠婠又呢喃地唤了几声陶霖知的表字,微微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华夫人的脸色也一下不好看了,她替婠婠担心,唯恐晏珽宗这时候恼羞成怒起来会再对婠婠动手。
她偷偷抬头觑了觑皇帝的神色,却见皇帝面上并无恼怒之意,反倒只是充楞似的伤痛和惊讶。
默了的这十几息时间里,他的血又流出不少来,砸在被褥上,留下一个个血色靡艳的水滴污痕。
收敛了情绪后,晏珽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专心将自己的血液和内力输入婠婠体内,满目柔情地注视着她。
又两三个时辰后,渐转到下午时分来,连华夫人都熬不住了,被晏珽宗请出去回她自己屋休息。只留他一个人继续守着婠婠。
直到暮色渐笼,昏睡了一整个白天的婠婠才渐渐从睡梦中醒来。
她皱了皱眉,一手覆在自己的眼上,哼哼唧唧了好几声后才睁开了眼睛。
抬眼时她便瞧见晏珽宗正跪得笔直地守在她的床前,而自己的一只手腕还在他掌中。
见婠婠醒来时面上尚待着迷蒙的娇憨和困顿,晏珽宗轻轻唤了她一声:“婠婠,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用点东西?你都睡了一天了。”
他同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讨好和忐忑意味。甚至他和她说话的时候,还跪在她的床前不知多久了。
可是婠婠刚刚睡醒后还稍微迷糊的神智很快恢复了清醒,原本眸中的娇憨也很快被一股涌起的冷漠和疏离取而代之。
她慢慢收回了落在晏珽宗身上的视线,毫不留恋地从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晏珽宗又不安地继续叫了她一声:“婠婠,你可是要起身了?那我服侍你穿衣好不好?”
婠婠掀起被子要下床,晏珽宗又立马取来她的鞋袜,跪在地上替她穿袜穿鞋。这次婠婠没挣脱开,反倒由着他伺候了。
“陛下来得正好。臣妾也有事同您商量。母后同臣妾商议过,陛下的后宫如今冷清得实在太过,不成体统。所以特从簪缨世族和官宦之家里暂且先选备了数名正当龄的女孩儿,聊以在大选之前送来侍奉您。名册和姑娘们的画像已经置备齐了,您什么时候去看看?”
晏珽宗跪了大半个白日,又输给了她过量的血液,踉跄着站起身时陡然感到一阵气血上涌,眼前一阵晕黑。
又乍然听得婠婠冰冷地开口说了这样的话,他背对着婠婠扶住床柱稳住心神,垂目喃喃道:“为什么?”
明明七夕的时候,不是她亲口和他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么?
他能顶住言官们劝他选秀纳妃的压力,不选一个女人进后宫来碍着她的眼,可是她却主动提出要把别的女人送给他。
如果陶霖知是她的驸马,她会这样大方地提出要为他纳妾吗?
可是晏珽宗的答案并没有得到婠婠的回答。
婠婠取了件挂在衣架上的外衫披上,走出了这间内殿,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0145
141:
晏珽宗再次见到婠婠时,是在八月十五日晚上的中秋宫宴上。
其实自那日千秋宫中不欢而散后,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宁殿,默默忍受了新婚以来的第一次没有她的孤枕而眠。
而后他每日都去千秋宫中求见婠婠,低声下气地同她的母亲道歉,道歉自己没能好好待婠婠,求将婠婠接回去。婠婠躲着不见他,更不理他,太后也是四两拨千斤,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他的话茬,绝口不提要将婠婠还给他的事情。
不过是他的脸皮够厚,日日要去婠婠在千秋宫中所居偏殿的门口站上半晌,明知婠婠几乎不可能见他,他还是站在那等着一线渺茫的希望。
总算盼到了这天中秋,既然有宫宴,那她就不得不和他有所接触。
是日,月色清辉,皎洁明亮,秋风送爽,凉风徐徐。
帝后在宝庆殿内设宴庆贺佳节,殿内琉璃灯盏高悬,金碗玉箸交相辉映,光华璀璨。
宫宴开始之前,婠婠虚搀扶着母亲的手,准备同她自宝庆殿的正殿赴宴。侍女为她整理裙摆时,她微微垂目了片刻。她不是不知道新婚帝后二人不一同赴宴必会惹人私下议论夫妻情薄,可是她……她不想主动去找晏珽宗。好在她还算幸运,她可以陪着母亲,借着这个照顾婆母片刻不离左右的理由聊以解脱自己的尴尬。
路上,太后似乎瞧出了婠婠扭捏的心思,她不甚在意地直视着前方的路,只是握着婠婠手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你自幼生下来就随了我心气高,骨子里傲,现下出了这样的事……若是现在让你再去低头同他求和,可比打死你还让你受不得。”
婠婠嗯了声。然她轻柔的嗓音中又带着几分寂寥的意思。
“可是躲又是躲不下去的。早晚,我还是得乖乖地下那个台阶,同他相敬如宾地把日子过下去。我若是一直这样傲气下去,彻底惹得他烦厌了,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他心中以至于有了废后的念头,那——那届时母亲该怎么办?大哥哥在河西又该怎么办?外祖家那么多族人又该如何在他手下讨生活?
大局和大义,女儿还是知道的。”
她似乎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等过完中秋和您的寿辰,我会寻个由头,主动和他和解了,此事就当过去了吧。彦之的盐运使,其实也不该再做下去了,我会亲自给他书信,让他辞官。在这样遭人眼馋的位子上,千人万人的眼睛盯着他,随便被抓住几个小错处,被人借题发挥做一做文章,皇帝再有意推波助澜的话,那外祖家都得脱掉一层皮。”
太后思量着点了头,又道,“其实有些事情,你不愿亲自去低头,也有人可带你去做。包括生养儿女,你这般娇滴滴的身子,只要有一线回旋余地,我岂真让你吃苦?”
“母亲的意思是?”
“你外祖家的别支旁宗姊妹里,也有的是出落得漂亮的女孩儿。——知滢,你还记得么?你未出嫁在你舅舅家的时候,她的确常不知好歹地与你拌嘴来着。不过我冷眼选了大半年,独她的容貌和性子都委实算得上拔尖儿。我有意将她选进来,送到皇帝床上去侍奉。
她和你陶沁婉是一族所出,即便私下再有些为了自个争风的小心思,了不得也要为了阖族的荣光考虑,必不敢同你不睦。何况还有我压在上面掣肘。倘或日后她腹中有所出了,不论男儿女儿,即抱到你宫中给你亲自养着。”
听到母亲筹划着要往晏珽宗床上送别的女人,不知为何,婠婠竟感到心下如同塞了一团棉花似的难受,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刹那间,她想到了除了那些暴虐的交合性事之外的、她曾经同晏珽宗有过的和睦——也勉强算得上恩爱的时光。
他也曾经数次用唇舌舔舐得她彻底酥软腰肢,然后再同她十指相扣,缓慢而体贴地进入她的身体;他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和她床帏私话,夫妻蜜意;他数次虔诚地跪在地上,为她穿上鞋袜或是替她揉一揉酸痛的小腿;他面不改色地伤害自己的身体,让她吞食他的血液……
甚至包括儿时两小无猜般的兄妹情谊,他永远都是那样温和宠溺地看着她,尽他所能地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转瞬之间,他也会搂着另一个女人在榻上纠缠云雨,也会将她抱坐在他的腿上,漫不经心地柔声哄着。而这些女人,都是她亲手送上的——因为她是个被伦理纲常管教得完美皇后,大度,贤惠,得体。
婠婠只是在心中稍微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心下就五味杂陈、百般苦涩难言,让她欲泣欲啼,生死两难。
不过这些情绪她都没有表现在母亲面前,留给母亲的只有一个“好”字。
母亲了然,“既如此,择日也不如撞日,我看今天这个喜日子就很不错。知滢我已派人接进宫来教导打扮过了,等今儿晚上的宫宴后……”
正说话间,太后同婠婠交代好了一切,却见皇帝正独自一人肃立在宝庆殿外连廊的一颗合欢树下。
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是在等着婠婠,要同婠婠一起进去。
见婠婠陪着太后过来,他躬身先恭敬地从太后见了礼问安,起身后,那道灼热而卑微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过婠婠的身上。
晏珽宗忐忑地向婠婠伸出了手。
婠婠没有看他,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掌心里。
冷漠俊美的皇帝面上这才有了冰雪消融般的笑意,万分珍惜地牵着自己皇后的手步入了宝庆殿中。
不必多说,由婠婠花费了无数心思精心布置地这场宫宴,虽不曾在金银上过多铺张浪费,可亦分外别出心裁,雅致横生。
祖制,皇帝与皇后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得同桌共食的,因为皇帝的桌案和规制,必须是独占万万人之上的奢侈隆重,即便是他的皇后也不可以同他共享。
不过今日是例外。
皇后交由内司省的批文上要求帝后分桌,但被皇帝驳回,皇帝要求要和皇后共案同饮。
晏珽宗牵着婠婠来到最高首处的长案前坐下,婠婠端着皇后的端庄仪态,并没有和他有过太多的肢体接触。
他亦没有表现出半分恼怒的样子来。
坐下后,皇帝赐宗亲、戚里的人的入座,不等侍候着布菜的宫人们伸手,亲自为婠婠倒了盏茶,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
“这一路走过来,恐怕你渴了罢。”
底下的人偷偷觑着帝后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婠婠不好不受用他的好意,只得客客气气地接过那碗茶,抿了一口。
“臣妾谢过陛下隆恩。不过这样的琐事,臣妾以为,实在不劳烦陛下亲自动手,只交给宫人们做就是了。”
话里话外,她还是那般疏离,用“臣妾”“陛下”四字在他们之间牢牢筑起了一道高墙,隔阂亦是那般泾渭分明。
晏珽宗眼中的笑意尴尬地敛去了。
他落寞地侧过了视线。
0146
142:“愿祈花好月圆人长久,万里生民无饥寒。”
满座跪地俯首,三呼万岁,又再拜太后皇后。
晏珽宗牵着婠婠的手起身,迎太后入席。
月华光辉从宝庆殿的正殿门处挥洒下来,倾泻了一大片如珠如玉的白霜落在地上。
古来帝王南面称孤,坐在主位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苍穹之上的一轮明月。
地方宗亲们来京之后都还没走,专等着要过完中秋和太后的千秋。
宴席初始,皇帝先携皇后向宗亲外戚们举杯敬奉上苍神灵。
皇帝道:“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岁岁合欢。”
皇后莞尔一笑,也面向诸位王妃诰命:“愿祈花好月圆人长久,万里生民无饥寒。”
臣下们机会拿捏皇帝的心思,趁着帝后新婚,连声再拜祝帝后新婚喜乐、白头偕老、早得龙儿之类的吉祥话。晏珽宗用余光看了看婠婠,见婠婠面上没有异色,这才敢露出了被奉承到心悦的微笑来。
当今皇帝的审美十分简单粗暴,藩臣所献之物,凡是那些大的、金灿灿的、珠光宝气的东西,都能取悦他。
虽然皇帝甚少将喜怒之色示于臣下,不过谁都免不了俗,只要是头脑还算活络些的,大抵也能猜得出一些皇帝的喜好来。
扬州一位地方官献上一株并蒂莲花,称是神灵祝祷帝后合婚所降下的祥瑞之兆。这时节还有莲花盛开已是难得,何况还是花开并蒂,千朵万朵里也是难寻一支的,又一路伺候祖宗似的把这花儿从扬州运到京城来,不知私下耗费他多少人力物力。
不过好在他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皇帝见了这株莲花后圣心大悦,命人将这株瓷缸里的莲花挪到坤宁殿中去给皇后把玩欣赏。
……
在晏珽宗之前的许多皇帝都是十分自负且虚伪凉薄的,例如前朝也有某皇帝,一面诗兴大发写了许多许多缅怀亡妻的诗作悼念,极力宣扬自己念旧情重情义;可是当臣下作诗拍马屁奉承他与他的原配皇后是“花开并蒂”时,他却反而勃然大怒,说那位皇后某某氏只是伺候他的奴仆,岂配和他相提并论称什么并蒂,这不是大不敬之罪么?
如今臣下们见元武帝这般受用别人奉承他与皇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等等吉祥话,他们便说得越发起劲,只恨不得再替婠婠和他编出前世今生三生三世的姻缘故事来大加称赞恭维。
今夜是一场盛大浩荡的“世博会”。饶是婠婠自以为长于深宫之中,见惯了四海八方的珍奇异宝,今夜任是不由得开了眼界一般的感慨。
她算是长了眼了。
河西张垚佑送来一盆大红枣,颗颗堪比拳头大;有人献花生,一颗里面足足有五六房花生米,几乎大如鸡蛋;有人献桂圆,桂圆大如夜明珠。这都是送来祝贺皇后早生贵子的。
琼州捕来的大海蟹,一只钳子比婠婠的手腕还粗些,琼州官员一路用海水养着、快马加鞭送到京来给皇帝享用;琉球民众所得的红色大珊瑚,一整株枝干无损,立起来比婠婠还高半个头,上头镶满了浅紫色的珍珠,日光下一照,紫珠又能变成粉色。
金银珠玉之类的东西,再如何穷尽奢华,她都不足为奇,可如今世人为了别出心裁献媚皇帝,竟能让自然万物之中的草木生灵都陪着他们一块使劲,还是超出了婠婠的想象能力。
然婠婠同他一道坐在高台之上,望着在座众人的众生相,心中却不由生起一股寒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