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 > 第118章
她也有她的急处。
晏珽宗死活不愿意停了他吃的凉药。
就是医官们私下开给他的那位男子的避子药。
这几年他生怕一时不察再把她弄怀孕,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要喝下一大碗,所以不论他们私下闹得再疯、再如何颠鸾倒凤,婠婠被他的种子灌得再满再撑,也真没有再坏过。
如今婠婠劝他停药,他死活不肯。
气得婠婠上次还和他吵了一架:“你娶我,就是为了生个儿子。如今想要个女儿,你就不肯了。你觉得女儿不配托生到你膝下,当你的孩子是不是?”
他又连忙解释说是心疼她,舍不得她再生。
其实本来聿儿他就没打算让她怀。那时候也是时常吃着凉药的。
不过一开始皇帝高估了那药的分量、低估了自己和她情事的频率,导致药效不力,又正值新婚后不久,所以……最终在她肚子里弄出了聿儿。
所以事后他痛定思痛,一直严格控制药量。
*
不过因为云州一线闹起来的这档子事,婠婠也无暇再和他掰扯女儿的事了。
是年九月二十,元武帝宣布亲征阊达,御驾亲征赴云州。
张垚佑和方上凛点兵十万,加上每个士卒背后带着的老婆儿女烧饭的运粮的以及处理伤口的军医们——一共称五十万大军,从朔州等地一一调往云州。
说是从地方上带来的,其实早就是皇帝多年前就精心布置操练的人马。
而阿那哥齐那边吹嘘人马的方式更离谱。
——他把几个名义上臣服于阊达的部落兵士全都加了起来,号称自己有百多万众。实际上人家在草原上离得远了,知不知道这边打起来了还难说的。
这种操作类似于汉人的魏室帝国把边上称臣的倭国人都算在自己头上、充作自己的军队一样。
在皇帝宣布亲征之前,朝臣内外出现了不少哭丧的声音,纷纷劝皇帝不要冒险好战,这一仗打下去,不论是输是赢,一定都会导致国库空虚、内耗巨大。
说什么皇帝如今草草做了主意,难道就不怕“轻举大事,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
还不如就遂了阿那哥齐的愿,把他要的什么粮食金银全都送给他,然后和他议个和,规定双方多少年不开战,再顺带嫁个帝女过去和亲——比如崇清帝姬就很合适,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婠婠一听这话就生气,径直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骂他们。
“崇清才多大?她才十二!阿那哥齐已经三十有二!你们就敢打崇清的主意!她才十二你们就想把她一幼女送去伺候男人?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蠢货,哪个没有四五十了,哪个受到朝廷的供养、明里暗里弄的钱、享的权比她少了,怎么不见你们自己卖身为奴、换了银钱送去给阿那哥齐求和!”
他们显然没意识到皇后竟然就在屏风后面听着,这般明目张胆地干政。
但是皇帝正懒洋洋地站在御座前擦拭着手中的宝剑,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说这皇后半句不好,皇帝绝对能一剑捅死他们。
反正这个皇帝素来都不追求什么“仁君”“宽厚”的名声活牌坊,这些年要不是皇后拦着,说不定朝官们早就被他踹死了多少。
于是众人也只能垂首称“无能”,不敢多说什么。
看样子,皇帝是非战不可了。
婠婠又斥他们:“你们仗着陛下没读过两本书,什么典故都敢拉到陛下面前说。什么轻举大事,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这是什么话?这是《资治通鉴》里头,秦晋淝水之战里那篇,苻坚之弟咒他的话!你们也敢用这话咒陛下功业不成?安的什么心!就是为了显得你们自个儿高风亮节、高瞻远瞩是不是?”
晏珽宗:“……”
什么叫“仗着陛下没读过两本书”?
仔细思索起来,似乎有些怪怪的……
不过婠婠还是维护他的,他懂她的心意。她一定是因为爱他。
他也更爱她了。
别人说两三句话,他的婠婠就能立马反应出来是哪里的典故,她真是千古少有的才女。
和她在一起真好。
皇后又道:
“既然你们敢拿淝水之战的典故讽刺陛下,本宫也和你们论一论。
苻坚之臣劝他不能轻举战事时说过:今伐晋有三难:
?
天道不顺,一也;
?
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
难道你们觉得当今陛下也是如此吗?”
“其一,我魏室自文寿、元武以来几乎年年丰收,元武以来更是年年大丰,何来天道不顺?分明是占尽天时。
其二,苻坚臣说晋国不曾挑衅再先。难道如今的阿那哥齐没有故意引战挑衅我们吗?这尽一年来云州的战事是谁挑起的,你们眼瞎了吗?此曰阊达有衅。
其三,苻坚淝水之战前,数战兵疲、民皆畏敌。可是陛下虽以武功立身,即位数年来并不曾举过一次战事。我朝不仅不曾数战兵疲,反而将士们操练筹备数年,早有立功抗敌之心!我魏室百姓更不曾受到战乱牵连,何来畏敌之说?”
“如此,陛下顺应天道,阊达有衅,兵民愿战。分明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元武皇后这一通斥骂力争,倒叫这些人只能无话可说,灰溜溜地退下了。
他们走后,皇邕楼的书房里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晏珽宗默了良久,从身后将婠婠搂在怀中。
“婠婠啊……”
他该怎样弥补她的情意呢?
一个男人,在自己想做某事的时候,能被心爱的女人全力以赴的支持,这种成就感是得到什么都无法弥补回来的。
看着她为他力战群儒时,他只觉得转过头她要他的命,他都愿意给。
婠婠在他怀里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仰首同他直视。
“陛下的毕生英名,全都系于此战。
臣妾声名的后世评说,也要系与陛下之身了。
陛下若胜了,还胜的勇武过人,那臣妾同陛下就是千古少有的明君贤后、相得益彰。
陛下若输了,史书后人都会说陛下好战,是被臣妾挑唆。陛下是昏君,臣妾……也就是妖后。
咱们俩这般自吹自擂,都得被人笑死了呢。”
婠婠是娇笑着和他说出这番话的,故意说出“陛下”“臣妾”之称,不过是玩笑罢了。
平日她几时自称为妾,几时给他行过几个礼的。
皇帝俯首亲吻她的光洁的额头。
“孤一定去给孤的皇后挣回千古的美名。”
男人就该在外头流血流汗给自己的女人挣功业。
他在外累死累活,九死一生,她只消在外人面前动动嘴皮子支持他一番,安安心心待在宫里等着前线的捷报传来,就可以享受他功成的所有成就美名,这都是应该的啊。
反正晏珽宗是这么想的。
婠婠愿意花功夫为了他和臣下们争论,已经很辛苦了,他不能再叫她受累。
不过这一次,婠婠没想叫他一个人外去。
她说她要和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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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帝后与云州,生死与共。”
元武皇帝说要御驾亲征之前,在名分上已经下诏命年仅三岁的皇太子聿“监国”,尊请太后辅佐,封皇后为“摄政皇后”,实际上是打算让皇后和留下来的理政大臣们在皇帝不在的时候处理国政。
假如……假如皇帝真的在云州战场上遇不测之事,太后和皇后就可以立马让太子聿顺位即位,成为新帝,不至于让国无主君,国心大乱。
他虽然要走了,但是却把婠婠母子和婠婠的母亲安排地清清楚楚,叫他们一心待在宫里头好好过日子,不必让战火的狼烟吹到他们的面前来。
而且皇后甚至还可以在皇帝不在的时候,依靠自己手中的摄政皇后权力培植、提拔一批自己的心腹,对她来说,留在宫里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婠婠却破天荒地提出她要和他一起去。
倒是惊了不少人。
她母亲第一个不同意,背后当着婠婠的面,骂婠婠没脑子的那些话,晏珽宗自己都能猜得出来。
“我看你是疯了!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你要跟他出去乱跑干什么!云州外头乱成这样,你不知道打仗的时候是日也打夜也打,连个囫囵觉你都睡不下来!说不定他没战死,你自己反先累得病死了。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蠢货来!”
甚至她那些乳母嬷嬷们会说的话,也不过那么几句。
但其实晏珽宗这回觉得她们说得都挺对的,他也不想让婠婠和他一起去。
“那里太清苦了。何况你身子从前底子不好,别再舟车劳顿地勾出从前旧病来。若是军情突发,连我都顾不过来你怎么办?”
“和你母亲,和咱们的聿儿,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婠婠听他这话反而挑了下眉冷笑。
“想来你原来是当我不懂事,以为我是没见过世面,想和你出去游山玩水,还等着你围在我身边伺候的呢。我竟是这般的妖后祸水了。”
晏珽宗连忙说不敢。
他是真的单纯地舍不得她出去多吃半分的苦而已。
他的婠婠,就应该一辈子无忧无虑,好好被人养在金丝窟里照料着。
去云州?
那里连一座像样的行宫都没有,连个能让她金贵玉足落地的地方也没有,他那般爱她,珍惜她,怎么舍得叫她过去吃这些根本没有半点意义的苦头?
婠婠叹了口气,幽幽道:
“自古文官们四处升迁贬谪调任,是少有带着妻子儿女同去任地的道理的。他们的妻儿只能留在老家伺候公婆长辈,守着活寡。若是谁去赴任还拖儿带女地带着一家子,外人就会嘲笑他们是儿女情长、做官肯定做不好。
——但是武将们动辄调任,尤其是被调去边疆关塞的,反而都会把父母妻妾儿女都带在身边,时人却纷纷称赞他们忠诚勇武,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边疆武将是随时都会送死的。
武将们带着妻眷家人同往,是以示和边关城池共存亡之心。
若是一朝城破,这些守将们的家人也都会送死或者沦为奴隶,这就是他们的决心。表明了他们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妻妾儿女,也一定会血战到底的。
婠婠握住了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麟舟,我不是那样一点苦都吃不得、娇滴滴的笼中雀。我真的没有那么娇气的。守将们的妻妾儿女尚且随行以示决心,如今你是皇帝,我是皇后,你要御驾亲征,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想告诉天下百姓”
“——我同皇帝生死与共。帝后同整个云州城,生死与共。”
“你让我和你去,好不好?我不是你的麻烦和负担……我也不需要你围着我转。此去云州,我也不是去摆皇后的架子,去等着叫别人叩拜侍奉我的。”
她这句话说的他心都化成一滩了。
她说,她这一生要同他生死与共。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等来婠婠的这句话。
婠婠如此意志坚定,晏珽宗拗不过她,只能带她一起去。
也不知她私下是如何说服了她母亲的。
*
婠婠身为皇后,此去云州,却只带了三个人跟随侍奉。
萃澜萃霜两个老嬷嬷,还有女医吏薛娴。
收拾行装时,除了一身必要见客的宫装,一身皇后朝服之外,她只带了几件半旧的、行动间方便的常服。首饰里头也只带了一顶样式最简单的凤冠,是留着搭配那身皇后朝服的。
毕竟去云州前线,皇后也少不得要有和皇帝一起沙场秋点兵的时候,帝后共同出面鼓舞士气,少不得要点行头装饰一下。
除此之外的脂粉、钗环,她都没带。
倒是薛娴和她一起收拾了很多药方和药材带去了。
皇帝这次走的很快。
他不像以往的帝王亲征,是从京师率兵一路浩浩荡荡地出发,而是在地方上调兵过去,皇帝只带着必要的亲卫们轻装上阵疾行,只等皇帝到了,一坐镇就能指挥开打。
临走前,婠婠去了一趟千秋宫,交给母亲一个锦盒匣子。
“倘若我……回不来了,以后每年聿儿的生辰,母亲就打开那一封给孩子看看吧。我给他留了二十六封信,让他看到三十岁而立之年。”
她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劝她了。
乳母哭着也要跟她去伺候她,说云州那里苦寒之地,皇后身边连几个婢子宫人都没有,就这两三个人,使唤得过来吗?又担心萃澜和萃霜是晏珽宗的人,必定不会一心对婠婠忠诚上心。
婠婠知道乳母心里是很爱她的,只是爱的方式……她不大好评价。
但是一再劝了劝,好歹把华夫人也给稳住了,叫她和太后、聿儿她们好好待在宫里就行。
婠婠摸了摸聿儿的脸,转身离去。
*
这一路上车马疾驰劳顿,晏珽宗几次要问婠婠可还能适应,几度想要吩咐着放缓速度。
婠婠不准他过问自己的身体半句,都说自己能承受,还厉声吩咐亲卫们每日必行多少里。
“前线战况瞬息万变,陛下岂可为我一人之身屡屡停歇。陛下再问我能不能适应承受,别怪臣妾翻脸了。”
她摆出严肃的阵仗来,把晏珽宗都给吓住了,便不敢多嘴,只能时时观察她的脸色可还对。
古人常说“车马劳顿”,这话其实是一点都不假的。
千百年之后的后世之人,出行时天上飞地上跑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可是后人尚且难以长时间忍受路途的琐碎无聊。
而其实这个时代的许多道路,哪怕是皇帝下令修建的行军大道,都是坑坑洼洼不平坦的,再用咕噜咕噜日夜不停的马车从上面压过去,颠的人头脑五脏都能碎了,滋味更加不好受。
不过婠婠当真忍了下来,一句抱怨也没说。
皇后的这次亲临,不仅真真切切鼓舞了云州一线军民的斗志,也为她这个“宠后”博得了铺天盖地的美誉。
毕竟在当时人看来,元武皇后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当“摄政皇后”,不仅可以总揽大权,而且不论皇帝在外头是死是活,她都能安稳一生,根本不用吃这个苦的。
而男人们呢,其实心里也不是很赞成所谓的“摄政皇后”,觉得这是“红粉篡权”,要祸国殃民的。
如今婠婠放着唾手可得的权力不要,反而要去陪皇帝上前线,倒叫他们惊奇又感动。
——虽然婠婠从来没有想要这些男人的美誉和夸赞,但是误打误撞的是,她确实得到了这些好名声。
但是晏珽宗知道,婠婠虽则十分爱惜名节,但是根本不重视这些贤良的“虚名”。
她爱惜的名节,是为了约束自己,而不是索求别人对自己进行夸赞。
她要来云州,唯一的目的就是安顿云州城内除了士卒之外其他黎民百姓的心。
比如说,商贾之类的一旦听说要开战了,就会立马带着自己的货物离开。
因为商人和货物的离开,城内市场的空缺,就会导致物价被人哄抬,粮价上涨,布价高昂,盐糖之价贵比黄金,百姓生活受到极大的影响。——而且,冬天也快到来了。
再比如说,医者郎中之类的人也可能会因为害怕而离开。
若是这般,城内缺乏医师,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很长时间也无法得到医治。
这些并非战争造成的直接恶果,也是官府无法控制之事。
自然了,上述例子不是说明商贾医者等人的逃离,是因为他们品行低下。
其实一到开战的时候,不论战争的后果是输是赢,三百六十行的各种匠人和平民百姓们都有提前搬迁逃离的,而商贾医者之流的离开则更加影响城内百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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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皇后的到来比皇帝的到来更能安定人心。
因为听闻传说中那个“千古第一宠后”的亲临,既是安心,也是让人好奇。云州城内不仅没有出现跑人的迹象,反而还有周围各州县的商贾们疯狂的涌入,都想要一睹皇后的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