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张将军等人连忙先将皇后给请了下去。
上城楼后,薛娴没让任何一个人触碰自己,独自回到了自己预先准备好的一间独栋院子居住,并且将自己身上所穿的衣物当即烧毁。
之后她和外界的交谈,都是通过隔墙高声呼喊,并且以文书的形式将自己要说的话转呈给皇后。
*
婠婠在下头休息的时候,牙关都在隐隐发颤。
瘟疫、瘟疫!
竟然真的是瘟疫!
难怪阿那哥齐这般嚣张,原来是早就备好了后手!
她知道现在一墙之外就是数不清的染了疫毒的蚤虫和老鼠,这些疫毒随时都会蔓延至城内,到时候整个云州都会成为人间炼狱。
晏珽宗不在,她必须早日做出决断。
下头的人奉承皇后陛下圣明,说若非皇后陛下心思细腻英明,只怕第一日阿那哥齐命人攻城之后,他们出去收拾尸体时就会被染上蚤虫所带的毒。
但婠婠现下听不进这些的话。
薛娴开了个方子,说要在纵火烧尸之后,去制成大桶的药酒从城墙外扑洒出去祛毒。
婠婠即刻命人去做了。
张将军等人投掷了大量的易燃物在城外,然后好生烧了一场火,又扑洒了大量的药酒祛毒。
婠婠又命人用薛娴所开的药方,拿着皇后的金印去周围各州郡调集草药送往云州,甚至对于某两样稀缺的草药,她还准许当地百姓以药抵税来进行交换,并且也让利于民,平常卖两贯钱的草药,可以足足抵上三贯钱的粮食,只求能够快速调集到药物过来。
这是晏珽宗不在的第九天。
她学着自己撑了起来,做了一个事关整个云州城军民安危的重大决定。
张垚佑说,皇帝与亲卫出城,只带了十日的口粮。
可是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他会回来吗?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婠婠心下一阵茫然凄凉。
她很需要他。也离不得他。
从前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如今都不得不承认了。
从小她是他看着长大的。
自学会走路、学会奔跑、三四岁断奶、六七岁学认字、八九岁读书、吃药吃饭……凡百的事情,一直都有那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陪着她,也监督她。她也算是被他一手带大的。
哪怕是晏珽宗成年之后封了王、单独分府出去,又常年征战不在京中的那些日子,他无法日日陪着他,也总有他派来的婢子嬷嬷们时常过来看着她。
如今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他不在身边的滋味。
他不在,她该怎么办?
*
皇后被人送下去休息后,张垚佑和方上凛回了营帐内议事。
至四下无人处,张垚佑这才忍不住骂他。
“皇后身边的人,你也敢伸眼过去望!不知人家要比你尊贵多少!”
方上凛喃喃自语地摇了摇头:“我要去见见那位薛女医。”
张垚佑一把将他拦下。
“薛女医十日不见人,谁都不能沾她的边,你给我老实点。”
*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啦收到啦!
真的超级感动,很幸运有你们一路相伴!
哭哭!!
0234
228:“陛下归”
因为薛娴的一再强调和皇后、张将军方将军等人的重视,是以云州城内的士卒官兵都对防范鼠疫之事极为上心,人人自查。
而这样的动静一闹,乙海可汗处大约也知道自己的计策败露了。
第二日他再来攻城之时,就没有使用那些感染了疫病的奴隶作为先锋冲上来送死了。
而是也向他们云州高墙之上射箭反击。
但是皇后和张、方二人都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只怕他那箭矢的箭头之上都涂抹了感染鼠疫之人的鲜血,射入人体之后,是同样可以传播疫病的。
城内士兵亦奋起反击。
婠婠记着薛娴的叮嘱,让张垚佑吩咐了下去,凡是受伤的士兵都要单独转移、隔绝医治,并且在受伤之后就要赶紧服用薛娴所开的药方。
约摸两三刻钟后,来自阊达的箭雨停了。
一个阊达武将模样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在身旁亲卫用盾牌的护卫下缓缓逼近云州城下,用尚不太熟练的汉家官话叫嚣着要见大魏的元武皇帝,又嘲笑道元武帝定是未战先怯,早早逃跑回了宫里,所以才一直不敢出来见人。
张垚佑来请示皇后,皇后命他如此叫骂回去:
“你国不过一鼠辈臣藩,尔更不过是一小小蚤虫属吏,也敢求见我朝圣上?来日你王俯首系颈、称臣乞和之日,我皇才勉强出来一见罢!”
那阊达武将没想到云州将士敢这么不留情面的骂回去,当下勃然大怒,讲这话原封不动地回去转述给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齐。
是时,乙海可汗身边的曳迩王其木雄恩却若有所思地道:
“……这个词,实在不像是云州那几个守将可以说出来的典故。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阿那哥齐连忙问道。
其木雄恩意味深长地道:“倒像是那位皇后会说的话。”
他旋即拱手请示阿那哥齐:“如今晏珽宗不在城内,魏军只是一群失了主心骨的无头苍蝇罢了。坐镇的又是个没经过风雨、气性又强的女人。依臣之见,和他们火拼硬攻,一时半会尚且占不到什么便宜。倒不如借着皇帝不在的这个由头,多多去激一激、气一气他们,反倒能让他们乱了阵脚。”
阿那哥齐当即称是。
于是片刻之后,一队嗓门洪亮的骑兵就涌至云州城下大声嘲笑起了他们魏军无主帅之事。
并且言辞之间还多次辱及皇后,说他们的皇后若是现在愿意出来降了,还可以到乙海可汗身边做一个侧夫人的位置;若是等到云州城破之后被俘,那可就是千人骑万人辱的妓了,叫她多想想靖康之变时候宋徽宗妃妾们的下场,早做打算才是。
婠婠冷冷哼笑一声。
她招手换来张垚佑:“把这些人全都射杀了。找死。”
箭矢落下之时,那些叫骂的阊达士兵显然还有些没料到。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难道魏室堂堂大国,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莫非也是沐猴而冠、不懂礼数?”
皇后守在城墙边上静观局势,又命张垚佑骂回去。
“群鼠乌合,也敢称国?尔辈不过是我们魏人脚下的蝼蚁蚤虫,自然是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还跟你们谈什么礼数!”
这期间,好在城内官兵都并不好奇皇帝的去向,也丝毫没有因为皇帝的不露面而感到疑虑,不曾出现人心思变的现象。
如此几日之内,有来有回的交锋之中,乙海可汗都没有占到半分的便宜。
这让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阿那哥齐心中极为愤愤不平。
于是又一日过去之后,阿那哥齐下定决心集结自己真正的精锐大军,亲自扑向了云州城下。
这一次,他是真正露面了的,也是亲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云州城的城楼。
只不过,他露面了,但是别人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因为阿那哥齐太过谨慎,让自己手下的五个身形相仿的部将做主帅一样的打扮,而自己则穿着寻常衣服隐藏于人群之中,除了他们阊达的将士,其他人一时间根本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主帅。
倒是真真怕死。
大战之前,阿那哥齐的使者先是装模作样地说着要同他们议和的话,又说什么没了皇帝、皇后一个人寡妇失业地操持诸事也不容易,原先提出的议和和约可以再做商谈,就连乙海可汗提出的要美女一千人的条件也可以再商量,看看魏室到底愿不愿意真心和他们商谈。
这一次,婠婠真的站到了城楼上,让城下的阊达士兵都看到了她的荣耀。
她厉声道:“尔君如真有议和之意,本宫这里也有一份亲手所书的书信,愿交由尔君亲启。”
说罢她就命人用绳子将这封信吊了下去。
她今日着盛装,头戴凤冠,又仔细描眉梳妆过,是以在这冷毅粗狂的塞北云州的映照下,端的是一幅倾国绝色的盛景。
阊达士兵都不觉有些看痴了。
见元武皇后亲自递下乞和的文书,接到文书的阊达士兵在乙海可汗的催促之下,马不停蹄地就涌入人群之中,将文书呈到可汗面前。
也就在这时,云州城楼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个士兵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潜伏在暗处的方上凛找准时机射出一箭,虽然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阊达将士奋力拦截,但还是牢牢地射中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齐的大腿上。
这个接到文书的士兵,亲自暴露了自己元帅的位置。
阿那哥齐未曾想到魏人敢用这样的手段偷袭自己,剧痛之下手中一抖,那卷元武皇后交给他们的文书也被他抖落到了地上。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鼠辈安敢窥我魏室河山。”
而云州城楼之上,见乙海可汗中计、己方守将方上凛真的射中了他,大灭阊达威风,将士官兵们之间顿时呼声如雷,欢庆雀跃,大涨灭敌志气。
*
对面的阊达人就乱做了一团了。
很明显,今天的这招,是他们再度吃了一记暗算。
没想到那个女人敢明目张胆地用这种手段暗算他们,而他们竟然也上了这样的当。
实在是君王之耻。
守卫在阿那哥齐身旁的其木雄恩为可汗拔掉那支箭,暂做简单的包扎,可是拔出箭矢之时他亦不由得浑身一僵。
因为这不是魏军的箭。
而是来自他们自己的箭。
箭头上面涂抹了沾染鼠疫之人的鲜血。
但其木雄恩很快就将那支箭收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没有让更多的人看见,防止军心生变。
他提议阿那哥齐即刻拔帐回去包扎伤口、好生休息一番,来日再议攻城之事。
但是阿那哥齐的心从长子之死直至今日自己被那晏珽宗的女人戏弄,已经恼怒到了无法承受的极点了。
他再也不愿意忍耐下去。
旋即便指挥手下将士们摆出阵型,将最精锐的士卒们全都调集到前线来,今日就要火拼攻城,同这座难啃的硬骨头云州城一决生死。
他死死地咬牙,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个慢慢离去的女子的身影,下定决心定要得到她。
他阿那哥齐今日所受的耻辱、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倘若今日递下文书乞和的,不是那个元武皇后,而是元武帝晏珽宗本人,阿那哥齐兴许根本不会拿过来看!他只会趾高气昂地嘲笑他们魏室没有骨气罢了!
一时主动选择暴露了身份,接过那份文书,不过是因为那惊鸿一瞥的起意。
偏偏就是这一时起意,害他吃了这样大的苦头。
起先因为大汗的受伤而有些躁乱的阊达士兵在将士们的指挥之下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阿那哥齐咬牙被人扶入中军帐内指挥着战事,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勇士一波又一波地前往前线。
他揪住了其木雄恩的衣领。
“曳迩王不是颇通汉家典书的吗?你给我讲讲,当年靖康之变之后,宋徽宗的那些后妃儿女,都是如何被人蹂躏侮辱的!”
其木雄恩显然没想到他会莫名其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神色还有些愕然。
阿那哥齐的眼神变得阴恻恻的,额前因为剧痛而渗出豆大的汗珠。
“等我攻城之后抓到那个娼妇,我定要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我要她、我要她——”
*
云州城上,将士们尚且都在恭维皇后的计谋何等高明。
这一招,倒也不是婠婠自己先发明的。
安史之乱时,张巡许远守睢阳,就曾这么对付过安史叛军守将尹子奇。
但婠婠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她望了望城外排兵布阵的架势,对张、方二人道。
“此招虽险胜一筹,可是也同样激怒了阊达。接下来本宫能做的不多,就要有劳格外将军们了。”
众将士领命之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守城之战中。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一次,乙海可汗是真的动真格了。
张垚佑请皇后在下头先做休息,说若有紧急军报,自当先递送到皇后处。
婠婠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张大都督的夫人陪侍在皇后身侧。
这位夫人姓苏,婠婠便唤她一声苏夫人。
这也是婠婠第一次看见张垚佑的夫人。
同张将军的粗犷豪迈的武将气度不同,苏夫人简直细腻温婉地像是从江南写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虽然年过四十,但苏夫人保养得极好,面颊肌肤细腻白皙地一如二十来岁正娇艳的妇人。
只有那双美目中沉淀积攒下来的岁月的祥和安宁之感,才让人觉得她是有些年纪在身上的。
苏夫人说话做事轻声细气的,可是她动作举止优雅端庄,从不至于让人觉得拖拉烦躁。
婠婠想起晏珽宗同她说过的,这位苏夫人是二嫁之身,更是张垚佑趁火打劫从别人那里抢来的美人。
不过看她的神色,大约这些年里张将军的确待她不错吧,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头。
苏夫人为皇后奉茶,婠婠接过后饮了两口,又对她道:“云州苦寒之地,夫人是江南富庶膏肥之地走出来的人,难得还能跟随张大都督一路到这里来受苦,也是辛苦夫人了。”
苏夫人闻言笑了笑,“皇后陛下谬赞妾身了。大都督他受天子君后的福泽庇佑,屡蒙陟升,大都督和妾都不曾受过苦,只满心里不知如何报答陛下和皇后陛下的恩德。”
同样的奉承话,从苏夫人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显得谄媚阿谀,一切都是那样的恬淡随和。
婠婠在这里坐了两个多时辰,城楼上的方上凛忽然下了墙楼,扑通一声跪在了婠婠的跟前,满头土色,背上还横插着一支箭。
皇后和苏夫人皆是大惊,忙问发生了何事。
方上凛道:“皇后、皇后陛下,陛下他归来了!”
陛下归。
婠婠在这一刻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之声。
呆呆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她提起裙摆就要登上城楼去。
外面是振天的厮杀呐喊之声,寒风卷着血腥的气味扑到婠婠身上,尘土快要迷了她的眼睛。
她看见漫无边际拉长的战线和满地的尸体,看见了远处高高扬起的魏室军旗迎风飘扬。
皇帝骑在北鸿马上,率兵凿阵,硬是在攻城的阊达军队的后方撕开了一条长长的裂口,从后方杀了进来。
在他身后,除了他自己的亲卫护驾随行之外,还有一大群身披重甲的精锐重骑,排山倒海地以倾覆之势袭来,同高耸的云州城楼形成了两面夹击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