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獠牙,更是有一个成年男子的大拇指还大。
当真是什么爹生的什么种。
亏这个当爹的想的起来送,当儿子的也真敢要。
满宫里只有他们父子俩不害怕,可真厉害。
不过自己气归气,婠婠到底没舍得多说聿儿什么。她也拿这父子俩没办法。
她给聿儿提笔写下回信,只叫他平时把狼头收到柜子里,不要吓到进来服侍他的乳母宫人们。
又悉心给儿子讲起道理:
“乳母宫人们平素精心照顾你、为你收拾屋子、铺床叠被、浣洗衣裳,你也要多为她们想一想,她们已经这样用心照料你了,你怎么还能把狼头放在房内吓到她们呢?祖母是你的长辈,你也更不能吓到长辈,还有你的柔宁姐姐。
阿娘知道聿儿不是那种坏孩子,你也并非存心想拿狼头吓人取乐的,你只是一开始不知道别人会害怕而已,阿娘不怪聿儿。不过现下既然知道旁人会害怕了,还是收好才对。
聿儿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说明你还是个好孩子,放心吧,阿娘不会没收你的宝贝的。”
聿儿还小,或许还有许多的东西他还想不明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个小孩子都不会害怕的东西,宫里的大人们都那么的害怕。
所以这时候做人父母,就要耐心加以引导,让一个将来要成为皇帝的人在年幼时懂得去在乎他人的感受和看法。
不能刚愎自用,唯我独尊。
然后她又忙着哄她母亲说,晏珽宗送给聿儿这颗狼首,意思是称赞“此子类我”,想要聿儿从小练胆子的。
*
看完母亲和聿儿的信,婠婠立马又拆开陆漪娴和柔宁的信,这才勉强和缓了一番方才被气到的心。
柔宁的信就是给长辈皇叔父和皇叔母问安,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漪娴的信里写了她自己产期将近,又说前阵子婠婠命人寄给她的补品她都收到了,心中甚是感激和喜欢。
看完好友和侄女的信,婠婠这才心情舒畅,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又连忙拆开孟夫人写来的信,看看孟夫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和她说。
但是这一次她拿着信纸的手又是一抖。
孟夫人也的确没什么要紧的事。
信中大部分内容还是挂念和关心婠婠。
至于她自己的亲儿子在外面是死是活,她也懒得问。
只是信末,她倒是提了一件事情。
她说婠婠出去的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宫里的人每个月初二和十六,都会把聿儿送到王府里来陪她。
每次都是聿儿一个人来,大清早就过来陪她用早膳,在她身边玩一整天,到晚上天黑了、吃过晚食的点,才有宫人来将聿儿接回去。
至于那个“宫里的人”是谁,孟夫人并没有说,但她心中大约也是知道的。
而婠婠更是清楚。
她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现在还能去做这件事的,只有皇帝和太后。
但是晏珽宗对他自己的亲娘又绝对没有这个闲心。
——他对谁都没有闲心,从来都只在乎婠婠一个人。
他从来都是只管给孟夫人吃饱穿暖了就行了,孟夫人自己不主动说要见儿子,他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往亲娘身边凑。至于孟夫人的精神需求,她需要儿孙的看望和陪伴,他更是很少会去思考。
但是又不能说他不孝——因为孟夫人只要开口说要什么,他又都会给,从来不会皱一下眉头的那种。
而且如果是晏珽宗安排的,他并没有瞒着婠婠不告诉的道理。
所以就只能是太后。
其实,婠婠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几乎每旬都要从太后宫里接走聿儿,和晏珽宗一起带着孩子去看望孟夫人的事情,她母亲心里大概是猜得到的。
只不过母亲没问,婠婠也没有主动说,彼此心中都保持着极好的默契。
然而婠婠没有想到,当自己和晏珽宗离开了之后,母亲竟然还会主动和孟夫人隔空“握手言和”,送聿儿时常也去看望孟夫人。
婠婠盯着这张纸看了许久,最后静静地又放回了桌子上。
最后她看的是瓷瓷兰的信。
当了这么多年的女可汗,她在这个君王的位置上坐得越来越稳,而为政一事上的手段也是越来越熟练,就连提笔写字之时的笔锋间都可见更加凌厉。
因为瓷瓷兰几乎是每隔一两个月才会给婠婠寄来一封信,所以每一封信写的也是格外的长,杂七杂八地写下许许多多零碎的内容,让婠婠得以从这些零碎的边角里窥见她如今的生活。
她会用略带烦躁的语气和婠婠说起最近和她作对的几个老匹夫,也会得意洋洋地告诉婠婠她是如何将这些人弄死的。
更是丝毫不加收敛地和婠婠讲起她收藏的诸多男宠,个中滋味如何云云。
婠婠不免失笑。
虽则知道置喙他人的私事实在不好,但是每每总是忍不住唠叨瓷瓷兰两句话。
一则,这些男宠也都是侥幸以色侍人的,叫她偶尔宠爱解乏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在政事上重用他们、或是给予他们一官半职的,否则假以时日必出大乱。放在大事上面,这些人是绝对靠不住的。
男宠就要有个男宠的样子。
二则,就算宠幸男宠,也一定要好好爱惜和保护自己的身体,千万要找些干净的来,再者不能把自己弄怀孕了。
婠婠有一次提笔问过瓷瓷兰:“你这样放心地和我说起这么多你的私事,就不怕我万一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伤了你的声名吗?”
瓷瓷兰的回信则更加的猖狂:“我做的哪一样事情是怕别人知道的?我就是喜欢杀那些不听我话的人,我就是骄奢淫逸,桩桩件件都要载入史册,不怕别人知道。从前那些君王,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凭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可以?”
不过后来婠婠也给瓷瓷兰出了个主意,叫她在自己生前就开始组织一批忠心于自己的、文采过人的官员们,开始按照她执政的年份依年编撰一本《神烈纪要》,在书中如何如何地记载女可汗在位期间的丰功伟绩,传给后人瞻仰。
神烈是瓷瓷兰的年号。
瓷瓷兰果真采用了婠婠的这个主意,开始大肆编撰自己在位期间的文治武功的功绩,极力向后人塑造自己的明君形象。
比如某一日,她在王帐附近看到一个老仆人在艰难地浣洗衣物,就问这老仆为何一把年纪了还在干活。
老仆人眼中含泪,说是因为自己原来的主人犯了事,所以他才被罚没为奴,永世不得解脱。
瓷瓷兰亦是“大为动容”,立马命人放了他,并且和周围的臣下们解释道,她本是心胸宽广之人,并且最容易宽恕老者,不喜坐罪牵连之事的……
臣下们立马眉飞色舞地记载下来,写进《神烈纪要》中,将整个场面写得格外的感人泪下,让后人读了这段史料,都会以为女可汗是多么多么的善良和仁慈,有仁君的气度。
一传十十传百的,她对自己形象的塑造也就基本成功了。
从前都是男人才能够玩弄的手段,今时今日她做起来也觉得很是舒坦。
*
这一次,瓷瓷兰写来的信中,也还和婠婠提起了另一件事。
她问他们有没有抓到她那个王叔。
如果抓到了的话,希望婠婠可以把其木雄恩转交给她,她愿意赠送婠婠四百头猪。
如果婠婠嫌弃赎金太低的话,那就直接把他杀了也好,反正再多的赎金她也给不出来了。
婠婠被她逗笑了。
若是其木雄恩真的有被他们抓到的这么一天,想来自己气都要气死了。
他的侄女,拿四百头猪来换他。
他现在就值四百头猪了。
0262
256:方家的真相
又写完给瓷瓷兰的回信,婠婠这才在桌子上扒拉了一番,这才拿起了方上凛的那封呈文。
她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这才翻开看起来。
纸墨尚新,想来的确也就是这两日才写好的。
他前头啰啰嗦嗦写了一堆,极言描写自己和妻子贺氏的情深义重,说这些年贺氏跟在自己身边是多么的温婉贤淑……
然后向皇帝皇后陛下为自己的妻贺氏请封。
婠婠笑了笑,让婢子们磨了朱墨,提笔写下回复:
——你夫人吴氏的诰命,等到战事了了,本宫会给吴氏封赏的,你且勿骄勿躁,继续为皇帝陛下继续效力吧。
写完之后她就命人送到方上凛手里去了。
然后她又抬手招来萃澜:“你去悄悄的,打听打听那个吴家和那位吴娘子,现在是死是活,是个什么情况。切记悄悄的,别让别人知道。”
*
晏珽宗今晚上又没回来,婠婠起先心中还好笑,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给聿儿送狼头的事情被她知道了,怕她算账,所以躲着一夜不敢回来。
不过第二日晨起的时候,婠婠就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昨日她忙了半天,没能抽空出来去亲自看看贺妙宝怎么样了,今天上午本来打算想宣召她过来再问她几句话,但是萃澜和萃霜她们却告诉她说,皇帝在回城稍作休整之后,现在又准备出城了。
皇帝的意思是,马上就是盛夏,还没打完的战事拖到天气越热的时候越不好。
因为暑气一盛,各方面都容易出问题。
粮草不易储存、蚊虫疾病容易传播、将士们受伤的伤口容易发烂发脓,还有战后堆积在一起的尸体,蛆蝇横生,也十分利于各种疫病的滋生传播。
可是皇帝又不想将战事拖到这个夏天之后的秋天。
反正现在突厥人也只剩下最后的柔玄和怀荒两镇了,不过是唇亡齿寒的丧家之犬,皇帝不想多和他们啰嗦下去。
他今日就将出征。
并且将会在一个月之内彻底结束这场战事,彻底收复六镇。
婠婠蓦然睁大了眼睛:“他现在要走?他不带我?”
萃澜点了点头:“陛下说夏日里不比平时,就是那蚊虫都比平日里多上不少,不想伤了娘娘。”
婠婠低头搅了搅衣袖:“我跟了他这几个月,什么时候娇气过、什么时候闹过要皇后的排场……我本来和他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过的。”
萃澜连忙稳住她:“娘娘知道的,陛下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何时怪过娘娘娇气的,只是想着此战本就是速战速决的,没必要再带娘娘出去受委屈的。
何况娘娘,您看您这肌里细腻莹润没有一丝瑕疵的,这些年如何精细地养下来的,若是被外头蚊虫叮咬了有所损伤,不说为了陛下喜欢不喜欢,自己见了也不舒服啊。”
婠婠只好也没说什么了。
她又问皇帝什么时候出城,好歹她去送一送。
但婢子们又告诉她说,皇帝已经走了。
婠婠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就随他去吧。”
什么人啊。
上次还跟她说,永远都不会丢下她的。
*
晏珽宗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一堆近臣,包括方上凛。
方上凛人都已经随皇帝出城去了,婠婠这天用完午膳之后,就微服亲自去了一趟他府里看望妙宝。
——直到今日起,云州城“只进不出”的戒令已经被解除了。
但是让婠婠没有想到的是,妙宝的自由并没有被人限制,她在这座宅院里还是进出自由的。
也不能说是方上凛现在学会多么尊重她爱护她,所以才允她自由。
而是他已经十分自负地意识到了,贺妙宝离不开他了。
那日端午宴上的露面之后,整个云州城大小官僚的女眷们都知道贺妙宝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
尤其是婠婠这个皇后也当众承认了她与贺氏的私交。
所有人都记住了贺妙宝的这张脸。
她就算是想跑,又还能跑到哪里去?
带着两个女儿,她想去哪里?
她已经跑不了了。
皇后的亲自登门让妙宝感到万分的受宠若惊,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仪制来侍奉和招待皇后的到来,分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绞着手指。
婠婠往一个绣墩上坐了,抬手招呼她也坐下。
妙宝还是不安:“妾身今日失礼,皇后陛下宽恕。”
婠婠笑了笑,说没关系,也叫她坐下。
这间宅院里从前大概是没有女主人居住的,放置的家具和摆件线条都十分的粗犷,看上去十分朴质且随意。
倒是进来似乎添置了不少女子要用的东西,琳琅满目地放了一大堆。
就连婠婠和妙宝现在所坐的这个绣墩,一眼看上去也是崭新才弄进来的。
婠婠抬眼打量了这里一番,问起瑶瑶和璍璍去哪了。
“瑶瑶在后院玩,璍璍方才吃过奶已经睡下了。”
婠婠注意到妙宝的胸口鼓鼓的,衣衫也是才掩好的样子,不由低声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在亲自喂养她?”
不过这话说完之后她就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了。
妙宝从前又没有钱去请乳母来,她自己生的孩子,当然只能自己问了。
妙宝点了点头说是,“他昨日倒是和我说,要给我找个乳母来照顾璍璍,只是女儿素来我自己喂养惯了的,我也不想再换别人,就一直自己喂下去了。”
婠婠看着她的眼神里又不由多了一丝敬佩。
她虽然也做了母亲,有了个三四岁的孩子,但是聿儿生下来就没吃过她一口母乳。
晏珽宗和母亲都不让她喂孩子——宫里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而婠婠也没有亲自照顾过聿儿,她只是在孩子不闹人的时候过去看一看,陪孩子玩一会儿而已。
只是做到这个份上,所有人就夸赞她是个好母亲了。
产后她从未经历过婴儿夜啼的折磨和痛苦,在晏珽宗的精心照顾之下,身体很快就恢复起来了。
但是她更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是像妙宝这样辛苦的母亲,她们没有那个享福的本钱,都是亲自把自己的孩子带大的。
婠婠看了看她清瘦的面庞,心下不忍:“这些日子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妙宝无所谓地笑了笑:“都是我自己生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婠婠不觉压低了点声音:“你当真喜欢璍璍,对她半点怨言皆无么?”
到底这个孩子来的并非妙宝本人的意愿,她也因为这个和方上凛的女儿受尽了苦头,虽然婠婠自知女儿也是无辜的,她心中也很是喜欢璍璍,但她并不知道真正受了苦的那个母亲心中是否会有些迁怒到女儿身上。
“刚怀着的时候,心里是有些不快活的。”
妙宝承认得十分坦然。
“可是后来想了想,到底是我的一块肉。我要她,所以我爱她。”
聊过了两句女儿,婠婠才转入正题问她:“方上凛……他没有虐待你吧?”
这个虐待自是还包含另一层意思了。
婠婠是在委婉地询问她,方上凛有没有强迫她做其他她不情愿的事情。
贺妙宝扬了扬眉,指了指内室悬下的珠帘,珠帘后就是她这几日寝歇的床榻。
“他自是想逼我和他同床共枕的。只是昨晚上我骂跑了他,我说,我又不是你的亲嫂子,你对我起个什么劲,要起兴你应该寻你亲嫂子去,才是你的真媳妇,那不是更快活么?
被我这么一刺,他心下不痛快,自己拂袖走了,然后就没回来烦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