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 > 第151章
陛下大约一个月之内就会回城。
婠婠这才略安下了心来,数着日子等他回城。
但是等到五月十五的这一天时,却有另一封急报再度传到了婠婠这里。
这一次,信使的脸色都是惨白的,见了婠婠更是浑身直抖,神情十分不对劲。
婠婠还未待他开口,心里轰然塌了一半,身上的暑气都在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明明是这样的初夏时节,她却犹如被毒蛇缠上了身,身上泛起一层极可怕的寒意。
那信使也是浑身的血污,满身的汗臭,扑通一声,跪在婠婠跟前,良久不敢说话,连一句给皇后请安行礼的话都说不出来。
婠婠顾不得怪他,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嗫嚅着唇问他:
“——是什么事?是不是陛下出什么事了?”
信使重重给婠婠磕了一个响头,像是整个人一下子都砸在了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油皮包裹着的信纸,双手高举着呈到婠婠面前来。
而婠婠头昏脑胀,在那一刻甚至恨不得自己可以逃离这个世界,她根本不想去接这份战报!
隐隐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她不想去看这个可能会让她痛苦的战报。
在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时,婠婠心里忽地陡然生起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猜测。
——还好还好,这信使身上并未戴孝,手臂上没有绑着白布。
到底,他人应当是无事的。
她还是接过这份战报了。
因为在这一刻她更清楚自己身上的职责。
她是皇后,是中宫,是国母,她不能逃避也不能退缩。
待她快速地看完了这封信报之后,忽地身子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地上摔了过去。
还是守在一边的萃澜萃霜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婠婠。
“皇后陛下!”
“娘娘……皇后娘娘!”
婢子们声声疾呼,跪在下面的那个信使也顿时慌了神。
婠婠都不知道自己又是怎样被人搀扶到椅子上坐好了的。
那一瞬间她其实并不想流露出自己的失态和脆弱,她很想稳住自己的情绪和身体,可是忽然间五雷轰顶般的感觉砸过来,婠婠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人顷刻间抽走了。
更无法去控制自己的身体。
所以整个人都一下子稳不住。
她被萃澜和萃霜扶到椅子上坐好后,几人都不敢随意开口刺激她什么,两个婢子虽然也好奇和揪心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但是眼下她们也只能干着急,满头冒着汗珠地守在一旁等着婠婠缓过情绪来。
萃澜注意到,婠婠无力地侧首靠在椅背上的时候,眼眶里都已经氤氲出朦胧的水汽了,那泪珠在她美丽的眼睛里转了一圈,最后竟然并没有落下,而是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皇后已经回过神来了。
她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白皙的手背,像是在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并且清醒一点。
“你给本宫说清楚!陛下缘何会被巨石所伤!为什么数日以来昏迷不醒!为什么!”
那信使垂首下去,惶恐难言,但顶着元武皇后快要崩溃的眼神,他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娘娘不知,从柔玄到怀朔,本有一道极为险峻的峡谷,但却是行军的必经之路……”
这道峡谷下面是干涸的河床,被人走了几百年,后来就直接被人开拓成了一条行军道的。
魏军想要从柔玄到怀朔,若是不想绕远的话,就必须从这条峡谷的下面走。
但是这也是有风险的。
因为峡谷地形本就是兵家最容易偷袭他人的地形。
只要埋伏在峡谷上方,不论是往下面丢重石、丢火把还是丢什么,都可以以最小的代价对从峡谷下方经过的军队造成极大的打击。
许多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事,都是靠峡谷取的胜。
皇帝当日是带着亲卫们欲连夜穿过这道峡谷,然后直接翻到峡谷上方,占据有利的地势,将可能埋伏在这里的突厥残兵以及曳迩王其木雄恩先围剿殆尽,杀他们一个措不及防的。
等到肃清峡谷上方的威胁势力之后,魏军的主力就可以直接穿过这道峡谷,前往怀荒。
而皇帝自然又是身先士卒地干起了这样领兵在前的事情。
本来,皇帝的决策也没有什么差错。
他在夜幕天黑之时穿谷而过,即便其木雄恩埋伏在上面,一时也很难在偌大的峡谷中发现魏帝及其亲卫的身影。
发现不了他们,上面的突厥人更不敢随意打草惊蛇。
但是偏偏其木雄恩这一次学聪明了些,使了个极歹毒的阴招。
他偷偷命人在那道峡谷的最深最险处埋上了无数的烟花和引线。又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箱子,箱子中装着数只被绑住了鸟喙的、刚刚生产过的母鹰。
魏军经过此处,不可能不对这个大箱子有所怀疑,所以当他们打开这个箱子的时候,其中的母鹰腾空而上,在峡谷上方不停扑闪翅膀。
峡谷上面的突厥人和其木雄恩就知道魏帝已经行军至此,遂开始疯了似的向下面投掷巨石和火把,引燃烟火,并且想用巨石直接砸死下方的魏帝和他的亲卫们。
其实,这一招,本就是兵家里用过的手段。
北宋仁宗年间,宋军将领任福在好水川败于西夏的军队,西夏人就是以白鸽作为发动进攻的信号。
当时的将军任福带领将士到达一个名叫好水川的地方,发现路上放置了许多个木盒子,任福便直接命令将士们将这些木盒子通通打开。
谁知那些盒子里竟然装了一百多只白鸽。
木盒被打开后,白鸽飞跃而出,盘旋在宋军的上空,暴露了宋军的位置,也暴露了他们的存在,于是周遭埋伏着的西夏军队看到了鸽子发出的信号,瞬间冲出来从四面合围任福的宋军。
最后包括任福在内的六千多宋军阵亡。
是为“好水川之战”。
*
婠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不可能!不可能!”
她连连摇头,声音都像是变得不是自己的了,
“陛下就算没读过几本书,那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好水川之战的!他素来谨慎小心、怎么可能会让人打开那个木箱子!不可能、不可能……”
“——陛下确实没准人打开那箱子!”
信使连连给婠婠叩首,语气也在这时变得极为低沉和绝望。
“陛下路过那里时,就立马识破了其木雄恩的计谋,让将士们全都不准触碰那个木箱子。可是娘娘……”
他想说,这就是天意啊。
在那个漆黑的峡谷里,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一只黄皮大耗子,竟然趁着魏军不注意的时候就偷偷推开了那个木箱子。
这才导致那些母鹰全都飞了出来。
是天意。
明明陛下已经足够小心了,为何天却不佑我大魏了?
*
婠婠眼前一黑,轰地一下又要晕过去。
0264
258:他叫她保全自身
婠婠不信这样的“天意”。
她不相信。
脑海里顷刻之间似乎天崩地裂,忽然之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和可怕的猜想,但是婠婠硬是强迫自己一再镇定下来。
那信使又对她说道:“娘娘、皇后娘娘!陛下、陛下前几日清醒的时候说、说让您即刻回京。”
婠婠后退了几步,
“——什么意思?”
“陛下说、陛下说让娘娘即刻回京,千万保全自身,千万勿为陛下牵挂。陛下还说……”
后面那句话信使就说得更加艰难了。
“陛下还说,若他有不测,不论之后谁为储君,太后一定都会庇佑娘娘,娘娘千万保重自己就是。”
说完之后他连抬头看婠婠都不敢。
这句话婠婠自然是听懂的。
晏珽宗和她说,如果他死了,不论之后是她大哥哥做皇帝还是聿儿做皇帝,总归因为她是太后的亲生女儿、璟宗的同母亲妹妹,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就算她的丈夫死了,不论是哥哥做皇帝还是儿子做皇帝,总归没有人会伤害她。
他叫她保全自身。
另一重意思就是,万一真的他出事了,太后想要废太子聿改立镇西王,叫婠婠也不要和太后争执,不必顾念他的血脉,叫她保全自己就行了。
这句话,晏珽宗已经和她说过很多遍了。
他总是这样和她说。
萃澜最先镇定下来,抚了抚婠婠的肩膀,“娘娘、那、那婢子现在去命张大都督选派亲卫,护送娘娘回京吧?”
婠婠摇头,极力想要抑制住自己几乎快要憋不住的眼泪。
“回什么回!我还没亲眼看见他到底如何,你们就叫我走?我不走!”
她抹了把泪,“去备车,现在就去备车!本宫要去柔玄,要去见陛下!”
“娘娘!皇后娘娘!”

虽然连张大都督都对婠婠的决意有所委婉反对,不希望她去冒这个险,但婠婠还是踏上了这条前往柔玄的路。
因为这些人里,只有那个带回“皇帝不想让皇后去柔玄”这个消息的信使,其实心中是盼望着皇后可以去亲自照看皇帝的伤情的。
他跪伏在地,几乎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架势和婠婠解释说道:
“娘娘,臣还有一言想告诉娘娘。臣忤逆圣心、抗旨不尊、置娘娘于险要之地,臣罪该万死,可是臣还是想将此事告诉娘娘。”
婠婠点了点头:“无事,你说吧。”
“娘娘,虽则陛下一直说不想娘娘去柔玄、想让娘娘即刻回京,想要保全娘娘万无一失。可是、可是娘娘,臣等都看得出来,陛下还是想见娘娘一面的!”
“陛下前几日清醒的时候虽则总是让臣等传战报回云州,命张大都督派人护卫皇后娘娘回京。但左右亲卫他们……都听见过陛下唤过娘娘的名字。”
“皇后娘娘!几位副将他们都希望皇后娘娘能来照料陛下,好歹有娘娘在,到底该用什么药、用多大的剂量,医官们头上也有个做主拿主意的,不至于众人无首啊!”
“臣再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娘娘,倘若陛下真的不测,那陛下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再见娘娘一面,娘娘……臣等不忍心让陛下抱憾,所以……”
皇后的神色格外平静,但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在不住地哆嗦颤抖着。
“本宫知道了。”
婠婠点了点头,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听见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我会去看他,我会陪在他身边……你们不必害怕,你们做得对,本宫和陛下都不会降罪与你们的。——备车!去备车啊!”

那信使其实还顺道带回了另一个消息,说是云州兵马指挥使方上凛将军当夜护驾,也被巨石所伤,现在一样伤重不醒,性命垂危。
恐怕……
不过当他把这个消息顺道带给方侯的妻子贺夫人的时候,那位贺夫人反而显得极为镇定。
好半晌才长长地哦了一声,
“真要死啦?”
信使因从前受过方将军的恩,所以对这位将军的重伤极为牵挂担忧,见贺夫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下反而有些不满。
“夫人勿忧,将军定会无事的!”
于是贺夫人淡定地点了点头,命人拿了锭银子给他当劳苦费,然后就将他打发走了。
不过贺妙宝这一次的幸灾乐祸也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因为她忽然反应过来了,要是方上凛死了,她和两个女儿还未开始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假如方上凛真的死了,他的爵位就会被传给他的弟弟方三郎。整个方家也会是方三郎当家做主。
而妙宝的两个女儿,在名义上也要归方三郎这个叔父抚养。
来日女儿的婚姻嫁妆,都得是叔父方三郎点头说了算!
偏偏那个方三郎怎么可能会对贺妙宝有一个好颜色?
到时候他不把她女儿嫁给老男人做填房都算好的了。
还嫁妆呢?
方三郎能有两床厚实点的被子给她女儿带去婆家就算不错了。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贺妙宝连忙暗骂了几声造孽,当夜就把十八路大罗神仙全都念了一遍,自己格外心诚地全都一一拜过,求着让方上凛好歹能活着回到云州,等两个女儿长大成人、成婚生子了之后再死,那也不迟啊!
她连连磕头,在方上凛的宅院里大肆作法烧香,求着宁愿拿自己的十五年寿命换方上凛多活十五年回来。
十五年,他再多活十五年就行了。
十五年之后,两个女儿长大成人,可以卷走他府中大半家产当嫁妆,自己成了家有了儿女,届时他这个当爹的当外祖父的,被人五马分尸贺妙宝都不在乎。
而落在方上凛的这些家仆眼里,就是贺夫人真真待方侯情深义重了。
他们心下也不禁感叹:
“所以这女子待男子有几分真心,还是到了关键时候才看出来。瞧这夫人平素里对侯爷没个好脸,又傲气的样子,今日咱们才算瞧出来她待侯爷多真心。”
“是啊,也难怪侯爷这么多年都念着她。虽说那出身……可是这样的一颗心,又哪里是轻易可以寻来的。”

在贺妙宝还在求神拜佛的时候,婠婠连一句阿弥陀佛都念不出来了。
皇后所乘坐的这辆马车十分简陋轻便,所以也行驶得飞快。
一连两三日下来,婠婠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面庞上都失了光彩。
她一整日都不说一句话,就是那样虚弱地仰靠在马车的车厢里,任由马车如何颠簸,她也还是连哼都不哼一声。
整个人都安静得可怕。
她这次出来只带了萃澜和薛娴。
萃澜一日三顿地劝她吃点东西,婠婠也顶多咬下两口肉干,麻木地在自己口中咀嚼。
那个信使负责驾车,也在路上和婠婠说了那天晚上所发生之事的详细始末。
不过其实也只是很简单的事情,甚至根本没有花费什么太大的口舌功夫。
那天深夜里,当皇帝在行军路上看见那口大箱子的时候,只是微微一愣,而后其实便十分轻而易举地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虽则其木雄恩命人将那些母鹰的喙都绑了起来,不让它们唳叫出声,但是皇帝还是很敏锐地听到了箱子里的鹰隼扑动翅膀的声音。
随行的狼犬们也闻见了周围埋藏的那些烟花的火药味,开始紧张不安地夹起了尾巴,轻声嘤嘤着提醒主人。
皇帝传令命人不准去碰这口大箱子,并且越发加快了速度想要更快些通过这道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