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定了这件事,晏珽宗便去洗漱更衣了一番,换了身寝衣回来,拥着婠婠入睡。
临睡之前,他还附在她耳边低声轻语。
“我一定会让你一生无忧无虑。让我们的孩子也都无忧无虑。”
他一定会做一个一心一意的丈夫,一个疼爱孩子的慈父。
他会让他们的聿儿做这史书里最安稳的太子,也会让他们将来的女儿成为世上最快乐的女郎。
*
这一日,宫里亦是同样的热闹。
因为云州一带陛下的捷报战功频传,京中皆是一片喜色,所以这一年皇太子的生辰便不用再拘着过了,自然可以好生庆贺一番。
太子聿的生辰宫宴借由他的祖母为之准备,有不少驻留在魏都的各国使节都争相为大魏的储君、魏帝的唯一子嗣献上了各色各样昂贵罕见的贺礼。
——起先,其实这些人都还是在观望之中的。
他们心中自然摸不准这一场战线拉长了的大战,到底最后的赢家会失败哪一方,又或者会不会是两败俱伤。
倘若大魏输了,那么别提再为他们的皇储君献生辰礼了,他们甚至都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自然是转而去投靠于突厥人。
但是大魏赢了。
所以,为了得到这个庞大帝国的庇护,他们必须遵从自己君主的意思,想尽一切方法来讨好魏室皇室的欢心,以结两国之好。
漪娴生完孩子尚未出月子,所以太后也劝她在家中安心养着,不必一定赴宴来。
徐世守将他和妻子准备的给太子的生辰礼物送到了懿宁殿里。
那是一架战场上攻城时所用的云梯战车的缩小版模型,制作地十分精巧,就连驾驶云梯的士卒人偶都刻画地栩栩如生。
这辆云梯战车以一块上好的鸡翅木打造而成,佐以金饰,既花了心思又不缺贵重之意。
徐侯打开锦盒献给太子,太子果真十分喜爱,立马就取出了那辆云梯车,放在地上推动奔跑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几乎都无法抗拒这种玩具的诱惑。
太后笑了笑,叫宫人将这云梯车收好,先放回太子房内的书桌上去,等宫宴毕了再给太子玩。
聿儿有些依依不舍地收起了一个个摆在地上的士卒人偶,交到宫娥们的手中。
太后道:“等再过几年,你要正经读书识字的时候,你爹爹定还要给你开讲习兵法的课,届时还有你的先生老师们来一一为你讲解这些东西的用处。”
说罢,太后又问徐侯漪娴产后恢复的如何,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徐世守连忙回话说漪娴恢复得还不错,生产之后人也是很有精神的,甚至她还要亲自喂养女儿,将女儿带在身边照顾。
“孩子们刚生出来的时候的确太小了,臣与内人心下亦十分惶恐,唯恐孩子们养不好,生怕夭折了哪个。只是一日日盼下来,看着他们睁了眼,一天一个样长大,心里又渐渐安稳了。”
“可不是盼着长大么!洗三、五日、十日……到满月、百日、周岁、三岁、五岁、十岁。再盼到孩子们及笄弱冠、盼到他们婚嫁成家,全都盼完了,还要等到他们生儿育女,叫你们做父母的含饴弄孙。
哎,让你们一步步往后头盼着的日子还多了呢。这做人父母,生下这些讨债的孩子们,活该欠他们的了。”
说到养育孩子的话题,太后上了年纪的人越发喜欢多谈,里里外外又是一顿啰嗦。
以前徐世守是听不大懂的,但是才刚做了父亲,他现在竟然也能有来有回地和太后掰扯起来。
光是说起他和漪娴刚生的女儿这段日子有些吐奶的话题,太后和他就啰嗦了许久。
“……好了,左右你宽心吧,孩子还小,吐奶也是常有的事。昔年圣懿小时候也吐的,后来……”
一旁的太子聿和堂姐柔宁都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对了,可给你们那两个新生的孩儿取名了?”
徐世守微笑着颔首,“取了。这些年里和漪娴想了不少的名字,如今总算能用在孩子身上了。”
“叫什么?”
“女曰舒窈,男名崇皓。字取舒悦窈窕,崇德皓月之意。”
“嗯,徐舒窈,徐崇皓,都是极好听的名字。”
太后笑着夸了两句。
“多谢太后夸赞。”
不过太后忽然又笑着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柔宁,
“柔宁啊,你外祖父近来正在给你讲诗经里的文章,你可听出来徐侯方才有没有诓骗吾?他说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是取舒悦窈窕、崇德皓月的意思呢。可是吾听着,却不像啊!”
柔宁想了想,上前向祖母盈盈一拜: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这分明是取字于诗经吧?是《陈风》里描写男子倾慕和思念月下美人的诗篇。”
柔宁回答的自然才是那个正确的答案。
懿宁殿里的几位贵妇人们都不由得掩唇而笑。
徐侯和太后养女的这桩婚事,本就是因为徐侯自己先爱慕澱阳郡君在前,然后太后才为他指婚的,也有对他的拉拢之意。
这些年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还有人亦含笑打趣道:“澱阳郡君自然是我们京中久负盛名的美人了,不过既已娶回了家中,缘何还要月下久望呢?白日里还看不够么?”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众人说笑了两三句后也就不再说了。
倒是宫宴上,太后也想显摆一下太子聿的聪颖,对他道:“你君父在外面打了胜仗回来,老师们教了你几首诗经里的文章,届时你该背哪一首诗给他?”
太子聿思索了一下,旋即在众人面前字正腔圆地背诵了一首《棫朴》。这是首写周文王领兵用兵、大战得胜的诗。
聿儿年纪还小,婠婠在宫里的时候,也说不要太早就引导孩子去读书写字,否则反而会在孩子的手指骨头都没长好的时候,提早用坏了孩子的手。
所以现在聿儿的老师们也都是用口述的方式为太子讲解一些内容,当做是给他启蒙。
“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
……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太子背得十分熟练,而且面不改色,似乎在他这个年龄,对他来说背诵这样一首诗并不困难。
自然引得一片喝彩夸赞之声。
看到储君有天资聪颖之象,宴上的老臣们心下当然高兴了。
毕竟就以皇帝宠爱皇后那个架势,这位储君很有可能就是皇帝唯一的儿子。
独生儿子么,要是还不聪明,那岂不是要完蛋了。
中午的宫宴毕,太后有些累倦地就要午睡了。
聿儿还不困,兴冲冲地还惦记着自己的云梯战车。
太后想起了一件事,唤来身边的云芝:“叫聿儿带着他的云梯车,去南江王府里,陪着那位玩一玩。明早上再接他回来吧,你也留在那照顾他一晚上。”
云芝欸了声,连忙收拾了两件太子聿的浣洗衣物,套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抱着太子聿出宫去了。
聿儿抬头望了望云芝,用很平常的语气问她:“嬷嬷,我们要出去见宫外的太娘娘吗?”
云芝道是,“到她跟前,你就不能说她是宫外的太娘娘,就叫她太娘娘就是了。”
*
马车驶入南江王府的后院小门前,王府的管家徐数亦是十分平静地开了门,领着云芝和太子聿进府。
太子聿怀抱着自己心爱的云梯战车,蹦蹦跳跳地就到了孟夫人的院子里。
这地方他的父母带他来过很多次,他早就熟悉了。
“太娘娘!聿儿来看您了!”
徐数在前头给太子开了门,聿儿一头就扎了进去。
这几年里,孟夫人的头发又花白了许多。
见到聿儿过来,她连忙抚了抚自己满面皱纹的苍老面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前小跑了两步,疼惜不已地将他搂到自己怀里。
“呀!聿儿!我的聿儿!”
“太娘娘,今天是我的生辰,今天我四岁了!”
“是啊,今日是聿儿的生辰。”
祖孙俩说起了话,云芝没有上前插嘴,默默地去了厢房铺床,留给太子晚上住宿时用。
午后的日光温暖宜人,庭院内,聿儿低头在地上推着他的云梯战车,将几个人偶摆来摆去,孟夫人坐在连廊下,一面擀着手中的面皮,一面含笑看着他。
她有时恍惚地一阵思索着,当年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他们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几十年了,她和那位陶皇后的恩怨也终于算是和解了。
她曾经怨恨陶皇后抢走她的孩子,陶皇后或许还嫌弃她的出身低贱、嫌弃她这样低贱之人的儿子竟然敢肖想皇后的女儿。
但是这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了。
如今她们自己的孩子们都大了,甚至她们也都做了别人的祖母,看着儿孙绕膝,天伦之乐,这辈子也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怨了。
孟夫人自知自己还没有傻到那个程度,她也知道陶皇后——陶太后为什么开始愿意让聿儿亲近自己这个祖母。
其实到底也还是为了利益。
让她这个真正的帝母喜欢这个孙儿,来日,若是万一万一她的皇帝儿子有了别的妃妾庶子,聿儿的储君之位受到庶弟们的动摇,可是若是靠着在自己这个真正的祖母这边的一点情分,只要她愿意开口劝皇帝几句,也能为聿儿赢得更大的胜算。
孟夫人心中清楚,可是她不在乎。
这位陶太后为了自己的地位花尽打算,然而她却是真正喜欢这个孙儿的。
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缘故。
得知聿儿今夜将要留宿在这里,孟夫人的心情更好。
聿儿并不十分认床,而且也很好带,她亲自哄睡了孩子,又在孙儿的床前看了很久。转身离开时,将一枚锦盒交到了云芝的手里。
云芝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份孟夫人留下的亲笔书信。
信,则是孟夫人留给自己亲生儿子的。
她在信中以遗书的口吻留下了自己的遗愿,对皇帝说道,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至少请皇帝看在自己的这个生母的一点点情分上,千万不可废弃太子聿。
她说,自己当了一回“帝母”,十月怀胎生育了皇帝一场,一生活着的时候都没有求过皇帝一回事,只有这一个最后的心愿,希望皇帝可以永远保全她心爱的孙子。
——这就是陶太后最后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的最后一丝价值。
她给了就是。
云芝拿到了这封书信,面上喜色难禁,又赶紧对孟夫人说道:
“这两三年里,我们太子的课业还不多,太后会时常送太子到您跟前来玩的。”
孟夫人淡淡微笑:“好啊。”
不仅是为了孙儿,也是为了她那位儿媳妇,这些年来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
*
江山一代有一代的少年~
这两天想好了三个名字嘿嘿。
给聿儿的字:隆琥。
漪娴孩子们的名字:
徐舒窈,徐崇皓。
0281
275:彭城侯的妻子
八月十二这一天按例也轮不到徐世守值宿宫中,所以等到傍晚时分,他便去宫门口的值房那里牵了自己的马来,骑马回府。
值房的这处马厩里还拴着其他几位在禁军当差的武将们的马,当日那匹被徐世守情急之下错骑了的白马,如今见了他还有些心下惴惴的样子,连连打了两个响鼻,而后连连尥蹶子往后退。
徐世守牵走了自己的那匹黑马,几乎一刻也不能等地就要回家。
原本,家中只有一个等候他回府的妻子时,就足以令他思念不已魂牵梦绕了;如今再加上两个刚刚出生还没满月的孩子,他真是恨不得能将自己永远都焊在孩子们身边才好呢。
只是路上不免遇到许多同僚和朝臣们,旁人都知道他刚刚得了一对龙凤胎,又是长子长女,自然要向他祝贺一二。
所以他一路上屡屡又要下马应酬回谢两句,比平日还要耽误了许多时间。等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黑了。
他将马儿交给府中下人,一刻也不停地就赶去了主院里漪娴的身边。
彼时,漪娴正半卧在床榻上,解了衣衫在喂养女儿。
这对龙凤双生的兄妹俩,妹妹刚出生时长得没有哥哥大,看上去也比哥哥要小一些。
漪娴就令奶母们照顾长子,自己把女儿留在身边照顾,只在夜晚才交给女儿的奶母们看管。
——这还是徐世守和邱姑一致要求的份上,漪娴才勉强同意晚上把女儿交给别人看着的。
因为徐世守和邱姑都怕她晚上还要带孩子,会吵了她的睡眠,让她落下月子里的毛病。
女儿舒窈白日里若是饿了,自然亦是漪娴自己喂养的。
她养着奶水,因怀孕和分娩而鼓胀起来的胸脯亦日日泌出甘甜的乳汁,足以将舒窈喂饱。
女儿脸上起先还有些皱巴巴的,但是如今生下来足有十日,原先的那天皱巴巴也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嫩的娇柔肌肤,兼之她又睁开了眼睛,眨着那双嫩生生的眼睛看着漪娴时,那般的冰雪可爱,足以将她这个母亲的心都看化了。
这几日里,漪娴有时望着这个孩子,心中都时不时地想到,假使当年她的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假如濯心还活着,现在或许已经到了蹦蹦跳跳上学堂好生读书的年岁了吧?
不过,到底濯心可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也已经满足了。
舒窈在她怀中用力吮吸着,因为肯吃奶水,所以她长得还算快,连嚎哭起来都格外地有劲。
徐世守推门进来时,漪娴刚好才喂好了女儿,拢住了自己的衣衫。
他也走到床边逗弄了一会儿女儿,心都被这个孩子给软化了。
“窈窈今日没再吐奶吧?”
漪娴也看向女儿,笑着摇了摇头:“今日好多了,一次都没吐过。”
生育过后,她身上更添了一层慈母般的柔柔光辉,犹如神女一般。
徐世守将幼嫩的一团的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掂了掂孩子的重量,漪娴的视线也随之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温馨与恬静,幸福美满,便是他毕生最愿意珍藏的时光了。
作为一个男人,有了自己的功业和前程,封侯拜爵,怀中抱着心爱的女儿,面前是他挚爱的女人。
这一生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幼年时无父无母,他曾经度过数年极为艰难的行乞生活,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成年之后的自己可以迎娶这样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更没想过在心里偷偷惦记了数年的女人真的会给自己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个彼此共同的血脉。
“啊呜——”
偏房里忽然传来的一阵吵闹声却打破了这一方天地里的静谧温馨。
徐世守抱着女儿,腾出一只手来隔着襁褓小心捂住女儿的耳朵,转过身去时神色难免有些不耐烦,唯恐那吵闹声惊动了刚刚吃饱就要熟睡的女儿。
“什么动静?”
他皱眉斥了一声下去。
那边的奶母们连忙出来请罪:“侯爷恕罪……是方才小公子醒来哭了……”
哦,原来是徐崇皓哭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现在的他们不是一家三口,而是一家四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