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姬反问:“将军希望我生么?”
“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你是我第一个女人,我自然想要留住我孩子的命,我还想明媒正娶纳你为妻,可是是你不愿意!”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投射出大片的阴影,
“你若是愿意把它生下来,我自当尽我一切去对你好,不论是金玉丝帛还是名分诰命,凡我能为你取来的,凡你想要的,我都要想尽一切办法为我孩子的母亲求来。
你若不愿意生……我问过那些产婆了,趁着月份小拿掉,反而不伤母亲的身体。你不想生就不生吧,把它弄掉之后……你还想我怎么补偿你小产的痛苦,要求尽可来提,这也是我当欠你的。”
“将军这般待我,显得倒是我不识抬举了似的。”
郁姬别过了脸去,胸口亦是同样起伏个不停。
“将军说要娶我,您又拿什么来娶?让我用什么身份来嫁?您敢告诉您的父母兄弟、官场同僚,告诉他们我叫什么,告诉他们我是阿那哥齐玩剩下的女人?还是让我顶着我外祖父孙女的身份,含恨忍耻、改名换姓地嫁入高家的门?”
“将军说,我若是想要拿掉孩子,看在这个为您怀胎一场的份上,您愿意尽一切来补偿我。好,我告诉您,这孩子我从未想过去怀,当日想法子弄出孩子来,就是为了让你替我报复我那个外祖父。
我怀着孩子的时候你不愿意帮我,现在我顺从你的心愿,我想把它弄掉,我只想你替我外祖母报仇、作为对我的补偿,你还愿意么?”
她好多日不曾开口好好说话,一下连气都不带换地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后,又因是孕初期,身子虚弱,敏感多思,情绪起伏剧烈,叫她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奄奄一息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敢!”
高桢咬牙低呵,这句话他大约是想吼出来的,可是又怕吓到了她,所以只能不停压低自己的音量,又急忙将有经验的老媪们请了进来,叫她们看看郁姬的情况。
颇通女科医术的一个老妇人凝神给郁姬把脉,高桢还在一旁说着自己没说完的话,
“朱朱,你当真是曲解我已极了!当日我说了那些让你认祖归宗的不着调的话,一则是我想娶你,二则是我怕外人的非议让你自己心中不快。早知你恨你的外祖父,我那时便不会说这话。”
“你以为我觉得你的身份见不得人?你是堂堂正正的魏人、汉民,你的身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告诉你,大丈夫谋功勋、觅封侯,何时靠的是妇人家世!你敢嫁我,我就敢承认你的身份,我明日就敢摆酒请同僚来喝酒!
你是我的女人,是我第一个女人,怀着我第一个孩子,你对我而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高桢的情绪比她更加激动,胸膛鼓动如雷,太阳穴边青筋暴突,让他的神色看上去十分骇人。
榻上的郁姬不由得蜷缩起身体,有些痛苦地蹙眉。
老媪们探完了她的脉象,连忙让人去熬煮了安胎药过来给她服下。
有个妇人一边给郁姬擦着额前的汗珠,一边忍不住怒斥高桢:
“将军少说些话吧!小娘子已经这般痛苦了,被您逼得胎气大动,您还要不依不饶做什么!您就不能体谅她有孕的身子痛苦?”
高桢顿时呐呐地住了口,有些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他默然立在一边,听着几个妇人温声问郁姬身子的情况,郁姬也缓缓地轻声回答了她们。
一个老妇道:“小娘子的身体底子怎么这样寒凉?可是从前服用了什么大寒的汤药?怕还不是朝夕之间可以把身子作践成这样的……”
郁姬疲倦地合上眼睛:“侍奉旧主的那几年里,一直吃着避子药,是这个缘故么?”
那老妇怜悯地叹息了一声,“如此,这一胎本不是容易怀上的,偏生在您身子没调养好的时候,叫这孩子托生了来。”
郁姬丝毫不在乎高桢有没有离开,坦然承认:“为了怀上它,我私下用了好多大补的药物,大概是虚不受补吧,就算怀上了也是生不下来、养不活的。”
老媪赶忙安慰她:“小娘子别这样说,只要仔细养着,还是能养好的。”
“生下来又如何?一个高家上不得台面的奸生子、外室子还是庶长子?有我这样的母亲,它就不该来这世上。”
这话一出口,几个老媪拭去郁姬眼角的泪珠,又是好一番哄她。
珠帘外的高桢听得这话,心痛如刀绞,浑身压抑不快,又忍不住扬声道:
“我的孩子几时上不得台面了?只要你愿意,它才不会是什么外室子庶长子,它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嫡子!我从来没说过不愿意娶你!”
“将军闭嘴吧!”
郁姬被吓得浑身一震,几个妇人都恶狠狠扭过头来瞪着高桢。
高桢终于拂袖而去。
待他出门后,那群老媪才偷偷跑来他跟前跟他说话。
“小娘子的胎象不好,恐怕安胎药里还缺一味药材,只是这几乎是专门用在有孕女子身上的,沃野城中并不好找,只怕边上的怀朔等镇也找不到……
将军若是想保住这个孩子,天天把把地能托人从云州城里弄来了,才是万全之道。”
此时正是深夜。
高桢神色一变:“你等言下之意,是这孩子几日之内就会保不住?”
老媪们点了点头:“下红太甚……只能再拖一两日。若是有这方子,恐怕还能有些转机。”
当夜,高桢牵来自己的战马,星夜启程自沃野前往云州,一路人马劳累不敢停歇,还被周围的怀朔、武川等镇守将看到有人策马通过,连连派人阻拦,以为他是什么叛臣,问他这是意欲何为。
高桢眸色一片赤红:“去云州城取药,救吾儿,可否?”
宇文周之连忙放了人,准他过去:“某也是奉命行事,实在并非有意失礼。”
到了云州城内后,他免不了又被张垚佑也抓来一番念叨:
“你是六镇防御使,陛下确实没说过不准你随意回云州,你这般行径也不算出格,可是后生郎啊,你的前程还好着呢,为了一女子你竟然失态至此,实在是……”
高桢这会儿已经跟一头失了智的兽没什么区别了,对着张垚佑也是直接怼回去:
“张大都督当年为了娶苏夫人,又是如何被人弹劾攻讦、甚至险些受先帝所猜忌的,难道您又是什么明智之人么?”
张垚佑脸色哗然大变。
他的原配妻子苏氏乃是从前先帝时候、先帝的兄弟齐王一党武将的妻子。
苏氏是簪缨世家的贵女,她的前夫出生功臣世家,家世显赫,是名门望族的子弟,又对齐王忠心耿耿,没少跟先帝对着干。
后来先帝收拾了这些人,更尽数斩杀了齐王一派的官员。
苏氏乍然丧夫,成为罪臣女眷,从云端跌落污泥之中,又还带着一个襁褓之中的女儿,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委身与他这个草莽之间混上来的一介武夫。
但当年苏氏提出的要求就是,命他必须想办法保住她和前夫所生的这个女儿。
只有她女儿的命在,她才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
张垚佑年轻气盛,直接跑到了先帝面前,对先帝说他想要这个女人,想娶她,想要保住她的女儿。
把先帝都给气个半死。
但是先帝是庶妃所出、艰难即位,张垚佑又是最早最早一批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人,他虽然生气,可念着这点微末之时的君臣情意,还是板着脸答应了他,叫他把苏氏母女俩领了回去。
张垚佑遂不顾苏氏丧夫还不满一年,明媒正娶、大张旗鼓将她娶回了家中,又谎称她的女儿是抱养来的,认在自己名下养了起来。
这也成为他在官场上唯一的一抹污点。
得罪了人的时候,总有人把这事拿出来弹劾他,说他迎娶罪臣女眷,就是对齐王一党心怀怜悯,是同情苏氏的前夫,就是同情齐王,就是对先帝不臣!
——其实苏氏的前夫若是在天有灵,恐怕恨不得杀了他才是。
张垚佑的这点破事,年轻时候不知道仔细遮掩,得了美人就不管不顾起来,所以人到中年才知道后悔,后悔这些后生们打听打听都能挖出他的旧事来!
他冷冷拂袖离去,不想再搭理高桢:
“你、你、你也配和我比!”
思来想去,只能骂出这句话来。
可是心里还是舍不得这个自己欣赏的后生郎的,又叫人偷偷去问高桢到底想要什么药,命人在云州城内仔细找来,赶紧找给他算了!
高桢马不停蹄取来药,连一口水都不敢多喝,又八百里加急一般赶回沃野。
回去的路上又被武川、怀朔等城的守将们再度一一拦下盘查,问他是干什么的这样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他恨不得一脚踹开宇文周之:“老子去掘你先人的坟,给老子滚!”
宇文周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拢袖一拜:“将军得罪了,某身为怀朔守将,实在也是奉命排查,抱歉。”
“某的先人坟墓都在异族他国,将军若是真的去掘了他们的坟,反倒恐怕要被判为出逃的叛臣,还望将军珍重前程。”
他也不恼高桢的暴躁,话说完后笑着摇了摇头就回城了。
毕竟武将么,被惹急了什么下三滥的话都能往外冒的,骂完了之后彼此心中都不以为意。
高桢还算其中文雅者,不会把对方家中女眷母亲挂在嘴边谩骂,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高桢赶回沃野,将草药丢给那些老媪们,命她们去熬煮汤药来喂给郁姬服下。
等到第二日中午时分,郁姬的下红才渐渐止住,胎象也稳妥了。
高桢这才敢再来见她。
“妾身听得婆婆们提起来,说是将军为了取回这些药物,一路横冲直撞冲到云州城去,把路上遇到的同袍们都骂了一通,就连张大都督都被您下了脸。”
郁姬的气色终于带了些红润,她懒懒地倚靠在床头,眼睛并未看向高桢。
高桢苦涩一笑:“若是这孩子到底还是与我无缘,我怕真要成为六镇防御使们口中的笑柄了。——这也是我应得的。”
郁姬莞尔:“所以我也必会保住这孩子,才不算辜负了将军的这份情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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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2
306:郁姬被高桢打动。
郁姬忽然的温顺和驯服模样,反而是让高桢心中一愣,看着她良久地无法回神。
坦白来说,高桢还真的从未指望过郁姬会愿意为他生下这个孩子。
即便他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可以日夜奔波不停地赶往云州取药,但是他潜意识里对这个孩子的存活还是抱有悲观态度的。
一个不喜欢孩子的母亲,她若是真的不想生,自有千万种办法了结了这个孩子的命。
他虽也有手段可以强迫她生,但他到底又不想用到这样难堪的地步来。
这样逼迫着她生下的孩子,出生时血液里都流淌着自己的父亲的原罪……
而他之所以还这样急切地赶去取药,只不过是成全一番自己对这孩子的父子之情罢了。
她作为母亲,可以选择不要这个孩子;但是作为父亲,该尽到的所有对这孩子的责任,他都当完成。
郁姬现在忽然松嘴说要保住孩子,高桢愣得都转不过弯来,只呆呆地看着她。
一旁服侍的老媪替这对年轻的父母打起了圆场,解释说道:
“将军待小娘子这样的情意,娘子心中自是知道的,到底石头也有捂热的一天,小娘子现在愿意回心转意了,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婢子们日夜侍奉照顾,娘子腹中的小公子一定好生呱呱坠地。”
郁姬抚着肚皮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高桢挥手让那老媪下去,慢慢在她床边坐下。
他轻声道:“朱朱,你不用勉强自己的身体。即便你不要这孩子,我还是会替你……报仇的。”
他向她说起他埋在心里的那些打算,
“因我正在沃野边塞,许许多多的事情办起来总是不大顺手又耗费时日,所以早前我还不曾对你说起。——你那外祖家是行商起家,这样的人家里,仔细搜刮搜刮都有见不得人的官司。我已经托我信得过的心腹们去查了,若能从这上头入手,替你翻覆了他的家族,自是好事。只是事情才刚办,还没有眉目传来,我是……”
但高桢这个人最不喜欢那种半路庆功饮酒的人,凡经他的手办下的事情,只有彻底了结的时候,他才愿意说给别人听。
何况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呢?
他是想替她报仇,但他也只是开始着手做了这事儿,还没大功告成呢,若是现在就说给她听,颇有向她索要好处、拿捏了她的意思。
“我愿意跟你生孩子。我要它,这是我的骨肉。”
郁姬摇了摇头,忽然将身体靠在了他怀里。
“我听那些婆婆们说了,说你从云州回来,不仅带了保胎的药,也带来了给小产之后女子养身体、补气血的药物……”
她的心是在那一刻被彻底打动的。
原以为这个人不过是爱惜他自己的孩子,看在她这肚子的面子上才对她有了好脾气,没想到他是真的在乎自己这个人。
他没想过阻拦着自己、不让自己落胎,反而做好了两手的万全准备,即便她不要这个孩子,他也会为她精心养好小产之后的身体。
——她人生中难得的再一次感受到自己是被人疼爱着的。
在沃野的这些时日里,她用尽心思挑逗他、勾引他,一点一滴爬到她沃野防御使的床上,——这个她现在可以接触到的权势最大的男人的身边,然后想尽办法怀上孩子,只是为了用这个孩子作为要挟他的东西,让他替自己做事而已。
用身体作为交换和玩弄心机的筹码,替自己悲惨而可怜的外祖母换一个报复回去的机会,是郁姬唯一可以想到的手段。
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可耻的,也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被她随手勾引的人,竟然真的还对她动起了真情。
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如何不会被打动呢?
*
夜幕缓缓降临之时,皇邕楼里的皇帝同方上凛谈过了云州和六镇的大小事宜,君臣两人才说起别的闲话,叙旧起来。
方上凛便向皇帝恭贺得女之喜,恭维太子和帝姬兄妹俩又是如何如何的万福庇佑之尊,说想来永兕帝姬生的一定十分漂亮出众。
皇帝倚靠在龙椅的椅背上,中午婠婠带着和鸾来这里同他用了午膳,遗留下一只和鸾的布老虎在他桌上,他便随手取来那只布老虎在掌中把玩。
“皇后曾经说起你的幼女,说她生下来也和帝姬一样,粉嫩乖巧。崇清去国子学里读书的时候也总爱寻你家大姑娘玩。”
皇帝愿意说起这些琐事,实则就是对臣下的一种亲近之意,也算是对他常年驻守云州的安抚,叫他对他在京中的妻女安心。
但恰好皇帝刚提起这回事,方上凛便忽然再度跪下,大拜了下去。
“臣之愚女,何来如此福泽。还请皇帝皇后陛下、崇清帝姬殿下莫再抬举她们才是。”
他的这一出情绪转变也拿捏得极为恰当,眸中很快赤红了起来,一副含怨忍辱的样子。
皇帝当然要问起这是发生了何事。
方上凛缓缓道:“臣的长女瑶瑶……”
*
待他和皇帝说完所有的事,已经是夜幕深沉,宫门早就落锁了。
皇帝也有些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叫人在宫中收拾了地方,让方经略使在宫中稍住一晚,明早再出宫。
这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因为实际上宫里每天晚上都有不少轮值的官员在这里留宿。
为的是防止什么紧急情况连夜传到宫里来,皇帝要是想下发什么旨意、做出什么决策,可以临时和官员们商量,命草诏的官员起草文书。
所以这些留宿官员的地方也被称为草诏院。
这天晚上方上凛在草诏院里遇见了同样轮值留宿的周澈。
两人就住在隔壁。
方上凛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长相。
这个人比他年轻数岁,儒雅斯文,身段清瘦却不羸弱,挺拔如青竹,眉眼温润如玉。
的确是一副好相貌。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已经生出了些许碎纹的脸颊。
关外的风沙大,不养人,武将里头上哪去寻那“玉面将军”来,都是一个比一个糙,甚至像宇文周之那样破了相的更是多的是,所以容貌上比不过别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贺妙宝是江南水乡里养出来女人,她会喜欢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太正常的一件事。
方上凛冷笑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留宿的那间房间里。
到底是彻夜未眠,睁眼直到天亮。
他的拳头一夜里无数次握紧了又松开,甚至是真心想过跑到隔壁亲手打死那个人。
又无数次逼着自己忍了下来。
贺妙宝跟周澈可以不要脸,可是他却不能不顾着自己两个女儿的脸面。
若有一个人尽皆知做出丑事的生母,别说是侯府的千金了,就算你是帝姬公主也不管用,在哪都要受尽耻笑和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