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 > 第203章
方上凛取过一方沾了温水的手帕,小心替她擦拭泪痕,给她重新洗了个脸。
这个小小的温软的女儿,面容多半还是随了她的母亲,和妙宝有着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亮晶晶的眼睛。
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托着女儿的身子,耐心陪女儿在院子里玩耍,一颗心却如坠地狱般的痛。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个孩子。
他从前失去过一个孩子。
当年家中发生的变故,是他永生不敢再去仔细回想的痛楚。
多少年来,多少个夜晚,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上眼睛想到的就是她小产时的样子,想到自己亲眼看见的、那个变成一滩血淋淋的孩子……
他没有告诉过她,自她走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安枕,常常好几日里都枯睁着一双眼睛,夜复一夜的煎熬和折磨。
只要一闭上眼,就不停地在脑海中想念她。
怕她在外面受了苦,担心她可有吃饱穿暖,怕她受人欺负,更担心她刚刚小产完还没有出了月子的身子……又该如何好好调养。
无数次自言自语地反问自己,假如他当年肯对她多用一点心思,将她好好保护起来,将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旋即又无可自拔地在心中原谅了她的所有过错,甚至觉得自己待她太过残忍。
是他不该那样待她。
她在他身边,已经吃够了苦头,她不过是和从前的故人私下相会了两次而已,他不该那样对她。
她为他小产过一次,因为他的疏忽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又独自一人怀孕分娩,生下璍璍。
只是这两个孩子,她就已经偿还了他当年救下她和瑶瑶的所有恩情。
她并不亏欠他。
回京时候满腹怨气和暴怒,这会儿真的报复了回去,反而觉得胸腔之内空空荡荡,毫无快意。
情天恨海,这辈子,遇上这个女人,注定是只有他一个人成沉沦进去,无法逃脱。
*
晚间,他陪着两个女儿用完晚食后,再度踏足妙宝的院子。
她仍旧是白日他离开之时的那个动作,蜷缩着身子靠在墙壁的一角,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仆婢们送进来的晚食菜肴摆在桌子上摆到冷透,她都不曾过去吃上一口。
见她这样,他心中翻来覆去地又腾起一片怒意,原本在对自己说过多少遍想要和她缓和关系,这关口都说不出那些话来了。
他扬声命婢子们将这一桌的东西撤下去,重做一桌来。
小厨房里知道侯夫人今晚没有吃东西,知道恐怕是要再传膳的,所以一直预备着再做,这会儿侯爷一声吩咐下去,不多时又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就被婢子们端了上来。
他看出妙宝这些时日唇色苍白,气色不好,便又悄声命婢子们做了一盅牛乳金丝燕窝送进来。
一桌新菜都摆好了,妙宝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要对她好一点,可是一面又告诫自己,该让她得点教训之时还是应当好生教训,不可一味退让,助长了她不知好歹的脾气。
“起来,吃饭。”
方上凛将妙宝拉到桌前,推着她坐下。
“你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么?如今脑子里竟都在想些什么?亲生女儿你也不闻不问,连饭都不肯吃,怎么,还要绝食殉你的情不成?这日子不过了?!”
妙宝终于做出了些反应。
但并不是动筷子,而是继续偏过头去不肯看他,颇有几分烦躁地将捂住了耳朵,不想听他发疯的动静。
他将一勺燕窝送到她唇边,强硬地撬开她的唇想要将食物喂进去。
妙宝猝不及防咽下一口燕窝粥,喉间翻滚着难耐的恶心之意,下一瞬就捂着喉咙全都吐了出来,弄脏了他的衣袍。
如此,他只觉得自己两边的太阳穴都开始突突跳个不停,几乎被她气到……气到恨不能当场昏过去才好。
他怒掀了桌子,房内顿时一片清脆响声和不堪入目的满地狼藉,外头的仆婢们听得这番动静,也是吓得冷汗直流。
方上凛望着她冷笑:“魏氏,你还真是有骨气。为了一个看不上你的男人,如今连绝食都要闹起来了。你厌恶我,当然厌恶方家的一针一线、一粥一饭,这会子是宁死不食半粒方氏米粮、以死明志了么?”
“你若是真的这么厌恶方氏妇的身份,还一心想着你的旧情人,不妨本侯贴上这张脸亲自再去周氏宅中为你说情,为你贴上两万银钱,看看他愿不愿意纳你做妾!”
妙宝了无生机的眼睛这才轻微地动了动。
她的唇瓣微动,说话时语气极度疲倦累乏,
“侯爷不必如此麻烦。只与我一纸休书,将我这贱妇扫地出门即可。侯爷位高权重,不患无妻,来日自当聘得高门贵女为妻,缘何纳我这等水性杨花之人留在府中,徒生祸患。”
“做妾我并不是没做过,可惜做得并不算好,最后也一样是被扫地出门的下场,不得家中主人和主母的欢喜,想来换个男人继续做妾,也不过一样的结局,妾并无此等打算,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妾身就是离了男人活不了,就是水性杨花,失贞无德。——当年,家里老夫人和吴夫人不是都提醒过侯爷了么?妾身以为侯爷不在意往事,仍旧娶妾身当夫人,想来是不介意妾身在京中继续水性浪荡一回的。
如今既然侯爷在意,那就休了我便是。”
她不说话还好,一张了口,简直是恨不得将他活生生气死在这里。
方上凛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看上去极为恐怖骇人。
他随手扫落屋内多宝格上的花瓶,厉声道:
“看来是我宠爱你太过,让你真的以为我是非你不可了!魏氏,你以为我是娶不到贤妻良妇么?只要我想,我若休了你,这满京里世家大族哪一家我是配不上上门说亲的!就是陶、杨两家的女郎,我也照样娶得!”
妙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其实他尚算年轻,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位高权重,府中只有两个女儿,既无嫡子,更无庶子,不论谁家的女郎嫁进来就是主母夫人,生下男嗣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可以牢牢握着整个侯府。
他想再说一门亲事,就是到当今皇后的娘家陶家去,也是说得的。
即便当年没有发生程邛道之乱,即便她是个清清白白待嫁闺中的魏家五姑娘,顶破了天也只能到他身边做妾,难当正妻之位。
于是妙宝眼睫微动,起身向他大拜下去。
“妾身祝侯爷早日如愿以偿,娶得高门贵女,方不辱没方氏门楣。”
“请侯爷休妻,愿侯爷早生贵子,开枝散叶。”
……
为什么不服个软呢?
为什么呢?
方上凛看着她垂首时纤细的脖颈,顿时五味杂陈,绝望之感油然而生。
只要她服个软道歉,只要她好好吃了饭,只要她表现出丁点的害怕,他都可以将此事翻篇,永不再提。
可是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呢?
“我自然要再娶,更要给瑶瑶和璍璍寻一个出身高贵、知晓礼义廉耻的母亲,让她好好教养我的女儿,免得她们日后沾染上生母的下作习性!”
他冷硬下心肠,用两个女儿旁敲侧击地继续威胁她,想让她害怕和不舍。
妙宝闻言却是微笑:“如此,妾身再无后顾之忧,谢过侯爷思量周全。”
她第三次大拜下去,“求侯爷休妻再娶。”
不仅自己不肯下这个台阶,更是一点台阶都不给他走,让他骑虎难下。
他冷笑着摔碎了第二个花瓶,朝屋外怒喝道:“去取纸笔来!”
仆人们颤颤巍巍地取来了纸笔和他的私印,一溜烟儿极快地铺在了屋内的另一张桌子上,研磨墨水。
又有婢子们将这一地的饭菜狼藉都收拾了干净。
妙宝跪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不多时,两份放妻书被他一气呵成地写完,而妙宝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半分动摇和不安。
他咬牙盖上自己的私印,按上自己的指印之后,将其中一份甩到她的脸上。
妙宝慢慢起身,重新将那放妻书铺好,也在上面按上自己的指印。
然后将其中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叠好,取走。
方上凛踹门而去。
“你当真有气性,从今往后,我方氏女儿和你再无瓜葛。”
*
这一夜他是无论如何都再难睡下,回到自己房中后硬生生呕出一滩血来,整个人头痛难忍。
亲随听得刚才屋里的那些动静,知道男女主人之间吵架吵得很不愉快,也知道自己的主人是为了什么而生气。
他小心地劝着主人:“侯爷不必生气,即便夫人拿走那放妻书,她也跑不到哪里去的。如今除了一个侯府,她还有何处可去?她照样只能待在方家,吃着方家米粮,穿着方家的布帛衣裳。夫人早晚会后悔的。”
方上凛吐出一口浊气,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横梁,“但愿如此罢。——明日、明日早晨她起身后,你亲自过去告诉她,你说我已遣人去京中好几家府上说亲了。”
翌日晨起时,方上凛本欲打发人去悄悄看看妙宝昨夜是个什么动静,但是宫里有来了人,说是陛下请他入宫议事,他穿了朝服入宫,赶着时间,竟然没再有空过问她。
在宫里直留到了傍晚时分他才回府,下午时他和徐世守又去狩章殿里指导了一番太子殿下习武之事,所以便耽搁了一天的时间。
等他回府之时,却见府中仆婢下人们跪了一地,个个惶惶不安,面如土色。
方上凛第一反应是两个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是亲随小声答道,大姑娘和二姑娘一切都好。
他脑海中的弦一下又绷紧了,这府里除了两个孩子,再者就是妙宝。
“是不是夫人寻短了?”
他陡然恐慌起来,开始下意识的担心是否是自己昨日太过刻薄,步步紧逼,害得妙宝不堪受辱寻了短见。
亲随又摇了摇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侯爷,是……”
“——是夫人她、她不见了。”
*
方上凛的大脑再度轰然炸开,让他几乎立不住自己的身体。
只是第几次了?
第几次听到她不见了的消息?
当年在方家的时候他听到过一次,后来在云州她又跑过一次,如今到了京城,是她第三次跑了!
她竟然是跑了!
他甩了朝服袖摆拂开面前众人,一气疾步走到她平素所居的院落,果真见到楼未空、人已去,内里陈设摆件一切都在,唯独没有了那个女人的踪影。
方上凛神色大变,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了个一干二净,整个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厉声呵斥亲随过来,责问妙宝是如何丢的、何时丢的。
“我早命人将她看好,这府中铁桶一般,她就是在你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丢了的?!”
府中的管事连忙战战兢兢小心上前回话:
“侯爷饶命!夫人……夫人她,她约摸恐怕……大约是今日早晨走了的。
侯爷您恐怕不知,咱们这宅子是从先帝朝一个犯了事的大臣手里买来的,原来这宅子里修了条暗道,一头在就在夫人的院子里,另一头连着府外,只是咱们一直都不知道,恐怕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知何时叫夫人摸索出来了。
今日早晨,夫人起身之后连早食都没用,亲自送了大姑娘出门读书,又去看了看二姑娘,然而就推说身上不痛快,回房里歇下了,叫奴等都不可去打扰她。
奴等便不敢多言。
中午时候又有婢子去送午食,敲了门,夫人不理睬,那婢子不敢进去,只好再退出来。
直到方才……方才,奴觉得实在有些不好,又恐夫人两三日滴水未进,怕不是昏了过去,就斗胆叫自家媳妇进去看看,谁承想……里头就没了夫人的身影。
奴等刚刚才从夫人的屋里头柜子后面找到那暗道的入口……”
方上凛疲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们说,她是自己偷偷跑了的?”
另一个婢子也上前跪着回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今儿早上,夫人去送大姑娘出门时便有些不大对劲,对大姑娘说,要她日后好好孝顺父亲、爱护妹妹,照顾好自己。然后又去看了二姑娘,对婢子们说,往后二姑娘就托付到婢子们的手里了,请婢子们好生照看二姑娘,教导二姑娘长大了孝顺父亲、敬重姐姐。
婢子们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夫人走了,倒觉得她这话像是……”
像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最后的告别。
方上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又问府中下人:“你们出去找了没有?那暗道的另一头又连着什么地方?”
管事道:“奴等已经打发人小心出去访查了,只是顾及侯府和夫人的声名,所以还不敢大张旗鼓,怕把事情闹开。那暗道另一头连着两条街外的一处偏僻胡同,奴等去问了周遭的邻里,可曾见到一个年轻妇人从那里经过,他们,呃,他们都说没见过什么人。”
方上凛叹了口气。
这些人自然找不到贺妙宝了。
她恐怕早上就已经跑了,而府中下人直到刚才才想起来去找人,恐怕以这女人的速度,都够她跑出去不知多远!
他顾不得刀剑穿心的痛苦,继续吩咐下去:
“去她房中仔细清点一番,看看她都带走了什么东西,有什么首饰不见了的。她若逃出去,想要活命就得变卖这些东西,将京中和京畿各处的当铺都走访一番,兴许会有结果。——还有,她可留下什么书信没有?”
他既然能将她抓回来两次,那么第三次也一定能继续找到她。
他和这女人生生世世生死不休,永远都要纠缠下去。
那管事又上前递上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夫人留信给您了。”
方上凛双眼一睁,迅速接了过来,急切地想看看这个女人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但信中却只留下只言片语,字字戳他心扉。
“我出门只带了两贯铜钱和你的放妻书,你方家的绫罗绸缎、金玉宝器,我一样没拿,不必在这上头花心思找我了。
女儿不能总没有母亲照管,愿侯爷早日觅得良缘,早生贵子。
——贱妾魏氏敬上。”
*
明天再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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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就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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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癫公爱情圆满。【妙宝方侯故事线结束,无男女主,下章回归男女主线】
那张薄薄的纸片被他在掌中揉了又揉,他眼中泛起异样赤红而阴森的光芒,慢慢把那张信纸揉成了一团,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他神色紧绷,继而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找。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她是被我激了之后受屈出走的,跑不远,定还在这附近。去找人!”
仆婢们连连应下。
方上凛又问了一句:“瑶瑶和璍璍知不知道她走了?”
婢子们回道:“大姑娘知道了。二姑娘那儿……还不知道,但是吵着要见夫人呢。”
方上凛点了点头:“叫瑶瑶去陪璍璍玩吧,这两日都叫她姐姐多陪着些。”
这一夜,他又是睁眼直到天明,一夜未眠。
他们在一起几年的时间里,这是妙宝第三次离开他。
第一次是被他撵走,后两次全是她主动丢下他。
第二次走时,好歹她还带着瑶瑶。如今她不仅不要瑶瑶,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可以说丢下就丢下。
当真是舍弃一切,弃他如敝履,再也不想看见他了么?
在他身边,就这样让她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