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高家住下半个月了,除了这韦酥儿,高家上下没人正眼瞧过她,没人承认过她是高桢的妻子。
吃饱喝足,韦酥儿怯生生地下了桌子,带着雁雁玩耍。
郁姬心疼地看着她:“这家里只有你亲我,想来因为你亲我了,所以旁人对你的日子也不好过,瞧你,都瘦了许多。”
韦酥儿抹了抹嘴边的肉油,
“大伯母,您别这样说!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一时喜欢他,一时恨死你,爱恨都没个道理。不是因为您他们才对我不好的……”
郁姬眼底玩味之意更浓,“你年纪虽小,可是懂得道理竟然这样多,这样的话,就是大人也不一定会说的。”
韦酥儿道:“大伯母喜欢我这么说就好。我就和大伯母亲,兴许就是缘分呢!”
郁姬淡淡地摇了摇头,
“你当然要亲近我,否则,这偌大高家,不算计一个人对你好,你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搭上我这条路,恐怕你也是破釜沉舟了吧?若是讨好我还不管用,那你往后可真的就只有任人搓揉的一条路可走了。”
“酥儿,你又是从何处听得我和你大伯父的事情的?从你姑父、姑母嘴里?你知道我身份低贱,高家人都不喜欢我,唯独你大将军的大伯父宠爱我,所以惹得高家上下不满?
所以你便想着,等我回了高家之后,你就要上来讨好我,捧着我,换我对你好几分,嗯?”
郁姬似笑非笑地看着韦酥儿,她话说的直白,一下吓得韦酥儿苍白了一张小脸,惴惴不安地在原地发着抖。
但面前这位大伯母很快又温柔了下来,走上前抚了抚她的头发,“别怕呀。是大伯母哪里说得不对了么?大伯母没有生你的气,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你的这份算计。”
郁姬望进韦酥儿稚嫩的眼睛里,“你有这份算计的勇气、破釜沉舟的勇气,大伯母很喜欢你。”
“因为我们很像。”
*
八月下旬,守孝在家的高桢忽然借着要给自己的生母做法事道场的理由,将住在高府里的上下族人全都“请”回了乡下老家。
高桢在弋州城里的这座宅子很大很宽阔,足足占了大半条街。
一半是他自己的钱买的地,一半是皇帝赏赐的宅院。
两者合二为一,这都是高桢的地盘,这都是因为高桢跟着皇帝鞍前马后、尸山血海里四处征战,才给自己换来的尊荣和家业。
这个高家,原本都是耕农百姓之家,独独出了一个高桢,才让高家彻底荣耀起来。
高桢发家之后,这阖族亲戚都靠着高桢的庇佑和给予才摆脱了从前下地干活的生活,过起了几分轻松体面的日子。
是整个高家在吸他一个人的血。
皇帝赏赐他这个云州之战功臣的家业、田产、地亩,他一个人所有的东西,这些年来,高桢全都拿到了公中,由阖族上下共同支取挪用。
这个堂叔的儿子病了,那个族弟的亲爹出殡,或是那个堂姐要出嫁的嫁妆……里外大小,一应事宜,高家上下谁没画花过高桢的钱!
甚至就连这个曾祖父的丧事上,为了让他的丧仪好看一些,挽联体面一点,朝廷追赠了他一个“弋州卫尉卿、特进太常卿”的虚名,这是看得谁的面子?
还不是他高桢。
可是谁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住着他的宅子,吸着他的血,用着他的钱,然后还一脸正义凛然地轻视欺辱着他的女人,说他的女人败坏高家“门楣”?
到底是他太宽容了、太仁慈了。
呵,门楣。
既然要郁姬做高氏妇是让他们高家蒙羞,索性那就一笔写出两个高字来,从此分家罢了。
他娶郁姬,他蒙他的“羞”,让这些吸血之人自立门户去过他们荣光尊贵的日子罢了。
高桢对外说,他回到弋州故乡之后没有一日安枕,梦中总是梦到去世的母亲,因为母亲去世时他并无官职在身,母亲的丧事办得也不好看,如今衣锦还乡,想着在整个高家宅院里肃清闲杂人等,请来高僧、道士们为母亲念经施咒,替母亲连着做上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成全母亲养育他一场的心血。
所以,这个法事需要安静,清宁。
所以,他请走了包括自己父亲、继母、祖父母在内的高家所有人,要他们回乡下老家的宅院里去住,免得打搅了父母和祖父母,倒是他不孝了。
外加一桩,那便是这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需要的开销不小,所以高桢要从此收回他放在高家族内公中的那些田产和家业,从此收归他一人所有,以后族内就取缔了这一处的出销了。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谁也别想再住他的宅子,谁也别想再花他的一分钱。
都滚回乡下老家,干回老本行,种地农耕去吧!
这并不是不体面的事情,也不是瞧不起谁。
自己养活自己,从来不是不体面的。
也别来花他高桢的钱。
至于家中那些婢子奴仆们,也是花着高桢的钱买来、雇来的,更没有理由被他们带走。
高家上下顿时热议如沸,群情激愤,各个怒不可赦,越发痛骂高桢是被狐狸精挑唆得六亲不认了。
郁姬心下也有些不安,但是不知高桢用了何等的手段下去,不过十来日的功夫,往昔吵吵嚷嚷的高家就被清空了,每日都有族中亲眷们哭哭啼啼地收拾了包裹回老家去,闹得还格外难堪。
但是高桢一再宣扬不能耽误了给自己母亲做法事,外头的人心中也议论,说他母亲幸而是生了他这个孝顺儿子,“瞧瞧人家,一朝衣锦还乡了,还是没有忘记亲娘的!”
连高桢的父母祖父母都叫骂着坐上了去往乡下老家的马车。
“我非独子独孙,侍奉父母祖父母,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事。这么多兄弟堂兄弟们,总该好好轮一轮,大家一起出力才好。总不至于都叫我一个人抢了兄弟们侍奉长辈的机会。”
高桢笑道:“父亲平素最爱和继母生的弟弟们,祖父母也最疼我三叔四叔两家,那最疼谁,就该住到谁家去。我公务繁忙,官职在身,不得贴身服侍,了不得每年多给点钱就是了。”
唯独韦酥儿被留了下来。
郁姬笑道:“恰好你雁妹妹缺个姐姐,从此你就当她姐姐,照顾她、陪她玩,我也拿你当亲女儿了。”
韦酥儿连是应下。
只是郁姬心中总有一个不好的影子在盘旋,害怕高桢的手段太强硬,父母祖父母们到底是长辈,如此闹出去,难免叫别人参他一个“忤逆不孝”。
这样的帽子扣下来,简直和谋逆叛国一样可怕了。
高桢皱着剑眉,浑不在乎,“我怕他们?笑话!纵使被参了个忤逆不孝,我也不怕,自有我辩驳的余地,我大可全身而退。”
往昔人来人往,处处是族中兄弟,步步能遇见妯娌姑嫂的高家,几日之内就清净的有些过分了。
而郁姬的猜测也并非空穴来风。
——高桢被人参了。
这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是高家几个愤愤不平还想要继续吸血高桢的叔伯兄弟,不停地在高桢父亲和祖父面前挑拨,终于让同样恼怒不已的高桢父亲和祖父两人联名写下弹劾信来,斥责高桢忤逆不孝、私自成婚、受妇人言语教唆挑拨做下错事来,偷偷转交给了本地的学政。
这个时代里,父亲斥责儿子不孝,是一件十分严肃的大事。
高桢这种,还是被祖父、父亲、家中叔父们一起检举的“狂悖之徒”“不孝之子”。
放眼整个大魏,开国以来他都是排的上号的大狂徒。
弋州学政不敢隐瞒,连忙把这封信向朝廷转交过去。
到了朝廷里,中书省的官员们坐在一块一议论,最终都觉得高桢真是该死。
该死。
——皇帝还没看到这奏章呢,中书官员们已经准备好把高桢剥一层皮了。
皇帝懒洋洋翻开来看了看,收到袖中,拿去坤宁殿递给皇后。
皇后轻笑:“不孝?他对母亲不是挺孝顺的么?中书的阁臣们这就想剥了他的皮,未免也太过有失偏颇了。”
皇帝道:“传高桢入京,孤亲自审之。”
婠婠看着他那散漫的样子,就知道高桢这次不会有半点的事了。
晏珽宗根本不在乎这些孝悌虚名。
高桢是他亲手遴选、提拔出来的心腹之一,只要对他忠心即可。
这回,哪怕是高桢真的把他爹捅死了,只要他的忠心还在,晏珽宗都能雷声大雨点小的把他捞上来。
传他入京,只怕还是想升他的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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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1)因为写了这些配角,总是想要把他们的故事写完整,所以不可避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能会有几章看不到主角,显得非常聒噪和繁琐。对不起,写完了他们之后会多写婠婠和麟舟的。
(2)婠婠和麟舟陪我度过的也不知道第三还是第四个期末周来了,最近有点忙,可能更新不是很及时,抱歉。
(3)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见啦,很感动,谢谢你们!(有时候太懒了总是忘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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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柔宁&宇文周之(一)
元武九年十一月底,高桢携妻女乘坐舟船到达京师,至盘龙港下船。
张大都督与苏夫人之子张曜并一些故旧好友在盘龙港一带为高桢接风洗尘。
张曜待见到郁姬和身后奶母怀中的白胖女婴时,面上便是自然而然和煦亲切的微笑:“仙蕤妹妹好。早前便听得父亲母亲在云州为我新认了一个妹妹,倒是今日才得相见。”
郁姬一愣,也敛衽行礼:“……大哥哥好。”
张曜上前逗弄雁雁软乎乎的脸颊,与高桢笑道:“我这外甥女儿长得真是玉雪可爱。”
说罢便示意身后家仆递上来一个锦盒,取出一枚羊脂玉项圈,亲手戴在雁雁的脖子上。
“外甥女头回来舅舅家,舅舅给一点见面礼。”
这项圈是金镶玉的,上头泛着金玉的耀眼光泽,只是并没有缀金锁,雁雁一只手握着摇了摇,没听到铃铛响声,顿时垮下了脸。
张曜故作讶然地逗她:“外甥女嫌弃舅舅的礼不够重?这可如何是好?来日等你出阁嫁人了,舅舅给你领到家中来,陪嫁任你挑选,可好?”
众人便都哈哈大笑,冬日寒凉,此厢却没有半分凄凉沉顿之气,仿佛高桢并不是被人弹劾了、被皇帝提审来的一般。
郁姬连忙解释:“不是的,雁雁不是嫌弃大哥哥的礼不好,是这孩子平素就爱听个响,不论金的银的石头的,唯有挂个铃铛她才高兴。”
张曜摆了摆手,“不过是要个铃铛罢了,做舅舅的有什么不能给的?我不日便叫人再打一个来,送给外甥女儿。”
众人寒暄说话之间,忽见郁姬身后还跟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们。
张曜便问:“这孩子是?”
高桢道:“在老家所认的义女,我和仙蕤的干女儿,雁雁的姐姐。”
他并未向众人提及韦酥儿家中落败、亲人俱亡的消息,也没有说她原来是投奔自己的姑父高检、被姑父一家不容才养在他与郁夫人膝下的事情,只说是干女儿。
韦酥儿暗自咬了咬牙,眼底不禁泛起热泪。
张曜了然一笑:“原来是我的大外甥女了。”
他解下腰间玉佩赠给酥儿,“怨你爹爹不好,竟也不和我说一声,叫我忘了多拿一只项圈来。今晚上得叫你这义父与我们做东请吃酒才是。”
韦酥儿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一时还有些瑟瑟地不敢去接。
张曜直接将那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舅舅的礼都给了,怎么还不叫一声舅舅呢?”
“……舅舅。”
韦酥儿小声道。
说话间,一行人便上了马车,去张曜家中吃酒。
张曜特意为自己的干妹夫一家备了接风洗尘的宴席,也是彼此之间联络加深感情的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高桢是受人弹劾、被皇帝提审的半个罪臣,明眼人这个时候都该和他避嫌,唯独张曜等人浑然不在意,今日还来到码头特意迎接。
这便是要和高桢站在一起的依偎了。
一则是张曜知道高桢大概率不会出事,二则……就是和高桢拉拢上感情和联系,方不负父亲母亲为自己所下的苦心。
苏夫人为什么要认郁姬做义女?
张大都督为什么还要给郁姬贴上一份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若是论情意的角度,当然是因为苏夫人也确实心疼郁姬的身世,张垚佑也确实看重高桢这个后生和下属,想要成全高桢对郁姬的这份男女之情。
但若是从论利益的方面来说……当然也是为了给自家多拉拢一个姻亲了。
郁姬当了张氏的义女,她和张曜论兄妹,张曜就是高桢的大舅子了。
两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从此就在利益上有所捆绑。
张垚佑自己草莽发家,本无多少家族和故旧的支持,膝下也唯有一子一女。
高桢的家世也同样算不上多少,朝野之间巴拉巴拉,两家都没有多少官场里有用的亲戚,也没多少的照应。
但是张垚佑曾经既然亲眼所见高桢对着郁姬动情的时候有多疯狂,他和苏夫人商议一番,成全了他的婚事,替他做了这个媒,不仅是成人之美,也是一下子就给自己家多了个姻亲交好。
和自家真的生了个亲女儿、多了个亲女婿也没什么不同了。
都是从庶民里爬上来的人,这时就可以互相抱团取暖。
*
这一日在张曜府里宴饮直到深夜,高桢一家四口才回到他们在京中鹿鸣坊里的府宅中歇下。
高桢在京中有宅院,也有奴仆常年打扫,这会儿住下也方便。
郁姬打点着安排带雁雁的奶母们和韦酥儿都各自住下。
她亲自领着韦酥儿上床歇息,给韦酥儿捏了捏被角:“早些睡,明日我要带你进宫给太后、皇后她们请安的。”
酥儿顿时又有些害怕:“……太后?皇后?”
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人物。
如今也轮到自己可以看见那样尊贵的女人了吗?
她也可以进宫了吗?
帝宫啊。
郁姬点头:“对。你既然跟了我,就是沃野防御使高桢的女儿,就是高桢之妻的女儿,我带你入宫,有什么不对么?”
想到明日就将再度见到那个温柔而善良的皇后,郁姬的心头也是一阵感慨难言。
*
翌日,婠婠在太后的懿宁殿里,陪着母亲一起召见了高桢的妻女。
比之当年在沃野相见之时,皇后如何已是一双皇儿皇女的母亲,岁月在她身上更添了几分妇人的姣美雍容,仿若夏秋时节,枝头上愈见饱满的桃,这座深宫偏偏养出了她的格外动人。
而郁姬同样身为人母,有了自己的孩子,过往的风霜与坎坷,今时今日的美满和幸福,也在她眉目之间凝了一缕独特的韵味。
郁姬抱着雁雁,带着韦酥儿向上首的太后皇后行礼。
见有人来,最高兴的还是皇后怀中的永兕帝姬和鸾。
和鸾现在两岁多了,正是跌跌撞撞爱跑爱跳的年纪,最喜和女孩子们玩。
这粉团子一般的小帝姬跳下皇后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奔向韦酥儿,用力扯着韦酥儿的衣袖,仰头看她:“姐姐,跟阿鸾玩!”
酥儿连忙惶恐地跪下去:“帝姬殿下!”
上首的皇后反而连忙制止帝姬:“阿鸾,不可对姐姐无礼!你既想姐姐跟你玩,那就好好跟姐姐说话。”
阿鸾眨巴眨巴圆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姐姐,求求你跟我玩……”
韦酥儿早听义父义母说过,这宫中元武皇帝唯一的女儿永兕帝姬最得圣宠,是君王捧在手心的心尖至宝,所以义父义母也都叮嘱她,若是这小帝姬娇纵起来、对她们发了脾气什么的,一定要小心忍让,不可叫帝姬不快。
但她独独没想到那个传说中被一代天子捧在心尖的帝姬,竟然拉着她的衣袖,“求”她跟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