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宁咬牙许久,终是鼓足勇气,跪地俯首。
“祖母,柔宁不喜欢卫巽。”
“祖母待柔宁的恩情似海,柔宁全都知道,也永生永世、当牛做马都难以报答祖母。柔宁知道祖母是为了我好,可是……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卫巽。”
一个女子,如何能快快乐乐地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
但她的这番陈情,却并未得到太后的半分动容。
“喜欢?呵。你年纪小,不过是被外头的人挑唆昏头了吧!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哪有女孩儿把这话天天挂在嘴边说的!”
“女子出嫁择婿,看的最重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是为了自己终身的指望和依靠,是要找个好人家,体体面面过日子的。”
*
状元娶帝姬,对于当状元的那个男人来说,这可着实是一件羡煞旁人、造福子孙八代的天降喜事。
只不过不知是哪些男人出于意淫和打压天家贵女的龌龊想法,反而总是不遗余力地在世道上贬低帝姬公主们的身份,愈发贬低驸马的身份,叫人以为公主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驸马们娶了公主就倒了大霉了。
这些人似乎总是以为,男人一旦娶了公主、就是为帝姬公主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就是如何遭遇横祸、这辈子的仕途官运都被公主害得一蹶不振了似的。
更有甚者还会口出狂言:“公主?娶公主算什么好婚事?我可是举子!我可是进士!你看我这一身学识、看我这一身才干,我若是不娶公主,三年两载就会位列宰相之列,倘若娶了这公主,反倒害得我再也当不了高官了!”
这些自然都是讹误了。
史书里和公主的婚事颇有渊源的状元恰好有两位。
一位是唐代的郑状元,皇帝将自己的公主嫁给了他,听闻这位郑状元颇为不满,自以为自己一身清高,并不屑于求娶公主,于是一生都和那位保媒的媒人苦大仇深,动不动将媒人拉出来弹劾一番。
——这是后世里流传最深的“考上状元的男人都瞧不起公主”的典型案例。
但是世人并不会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截进展。
号称“清高”“看不起当驸马带来的好处”的这位高门世族郑状元,后来也当了他最讨厌的职业——“媒人”,并且也是替皇帝的女儿说媒,给自己的好友谋求利益。
他对自己的好朋友于进士说悄悄话:“你想不想当驸马?你要是娶了公主,这辈子的官运就有了,不然你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升迁。你若是想做驸马,我这就替你说媒。”
于进士倒不像郑驸马那样,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一面享受尽了身为驸马的好处,一面还自命清高贬低公主。
他极痛快地答应了,而后果然顺利娶了广德公主。
史书评价他的官运——皆是“公主之力也。”
倘若当驸马真的这么叫人委屈,这郑状元缘何还要极力锦鲤摇头摆尾地过来抢食。
皇帝端着碗忙着给女儿喂饭,阿鸾同样似乎没什么用饭的兴致,脖子里挂了个小围兜,她手舞足蹈地指着不远处湖面上的天鹅一家。
是公母天鹅夫妻带着一个娇滴滴的独生小鹅。
小鹅被自己的父母同样惯坏了,只等着饭来张口。
却见那公天鹅钻入水中,不一会儿浮了出来,口中衔着一只大龙虾,嘴对嘴喂到孩子口中,叫小鹅吞下。
即便如此,那小鹅还是娇生惯养,嫌弃那大龙虾没有去壳,直直从口中吐了出来,把天鹅父亲好不容易抓来的猎物随意丢回水里。
一旁的母天鹅十分无奈,又自己衔起那只龙虾,啄掉了虾壳,把软嫩的虾肉喂给孩子,小鹅这才伸了伸脖颈,满意地吞下。
公天鹅就开始继续捉虾,母天鹅守在一旁为孩子去壳,两鹅夫妻齐心协力,好不容易解决完了小鹅的一顿饭食。
这般有趣的画面,阿鸾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忘记自己还要吃饭的事情,皇帝抬起的羹匙在她嘴边举了半天,她也是同样看也不看。
婠婠放下鱼食碗,拾起一旁的雀绕花枝双鸾团扇,在自己面前慢慢扇了几下,含笑提醒女儿:
“阿鸾,吃饭呀。吃完饭你哥哥才能带你去玩。”
阿鸾看小天鹅吃虾仁看得心痒痒,转头对婠婠道:“阿娘,我也想吃虾,吃虾仁……”
桌上正好就有一道白灼鲜虾,小帝姬一声吩咐下来,她父亲立马又放下碗筷,替她剥起大虾来。
她和那湖中的小天鹅宝宝,也并没什么区别了。
晏珽宗剥好了虾仁递到女儿嘴边,阿鸾抓着那只大虾仁,忽地蹬下了椅子,一溜蹿到婠婠面前,将虾仁举给婠婠看:
“阿娘先吃,阿娘吃虾仁!”
婠婠眸中一片惊喜笑意,虽然并无什么胃口,还是接过了阿鸾递来的虾仁吞下。
皇帝愈发无可奈何地轻笑,又催促女儿:“小阿鸾,你的饭还吃不吃了?”
阿鸾被催得没办法了,方才安静下来,开始专心用饭。
待她饭饱之后,仍是不消停,叫奶母们抱着她去了太子哥哥的甲乾殿里,又要去找哥哥玩。
*
翌日便是端午,端午过后不久,就又是一年皇帝的圣寿了。
小帝姬的三岁生辰,帝后自当又是为她风光大办,极尽用心,不必多说。
五月初七的这一日,京师下起了一场夏雨,原本炎热的都城,暑意顿时一扫而空,竟然又有了点萧索凄凉之意。
宇文周之便是在这个时候终于来到了国都。
这一路,他从怀朔走来,极为辛苦艰辛。
宇文周之在京中并无亲眷族人,他孤家寡人的,到了京中自然也无什么人迎接。
张大都督在京中还有一处空宅,特意留给他回京的时候先行居住。
他打马过长街,打算先带着行囊寻得了歇脚的住处。
虽然暴雨如注,可是盛世都城仍然不改繁盛富庶的喧嚣热闹。
路过一家酒楼时,他听到酒楼内伶人舞女的轻盈歌声。
酒家见他驻足,询问他是否上去喝一杯温酒暖身。
宇文周之淡淡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朱楼赋》。”
“瞧您是外地人,恐怕不知这是近来京中最为时兴的曲调。”
“是天子门生、今岁的状元郎写给崇清帝姬的辞赋。”
“这卫家走了大运了,大运啊!马上娶得帝姬,只怕更是跻身高门显贵,前途不可估量……”
他得到了答案。
0335
329:柔宁&宇文周之(三)
这偌大的都城,并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一个边关胡将的到来。
天子,皇后,储君,太后,藩王,世子,帝姬,状元……
这些人才是现在这座都城的中心,而他一个小小的胡将,什么都算不上。
宇文周之在张大都督给他安排的宅院内暂住休整,翌日,他便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他整齐了自己的朝服官帽,带着一摞厚重的文书,踏入了皇邕楼内朝见皇帝。
至于回京述职,他同皇帝所要说的也无外乎是他这些年在怀朔城的政绩罢了。
说一说在他的治理之下,这些年边塞怀朔又新开拓耕种了多少的土地、新建了多少的水利、养殖了多少的牲畜,又操练了多少乡勇民丁等等。
他不卑不亢地跪在平滑的汉白玉地砖上一一回禀,偶尔皇帝中途打断,往细里询问了几句,他也皆是对答如流,对怀朔城上上下下了如指掌。
皇帝微微一笑,大约是对他尚算满意的意思。
宇文周之心底松了一口气,又道:“怀朔守将军民上下为贺陛下圣寿,特将地方物产略备一份,献于陛下所观。”
皇帝便命他呈上来。
其中这里面有一盒子的肉干,隐隐有肉香扑鼻,做的竟然还是很精致的。
东西当然都算不得是什么昂贵奢侈的东西,甚至只是怀朔城里普通百姓都可以享用的物产。
比如这道肉干,就是在宇文周之的带领之下,怀朔城百姓饲养的牲畜宰杀之后做出来的肉干。
他向皇帝进献这些东西,主要是为了宣告边疆地方上百姓的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以愉圣心而已。
皇帝的心情果然不错,还嘉奖了他几句。
和鸾彼时正坐在父亲的腿上玩耍,嘴里阿巴阿巴地念叨着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晏珽宗嫌她太过聒噪,便随手抓来一块桌上的肉干塞到她嘴里叫她啃着。
这下阿鸾果然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玩具,两只小手专心地捧着那条肉干不停地啃食,认真而用力,甚至还有些口水都滴到了她父亲的衣袍上。
宇文周之抬首时自然也看见了那个在皇帝膝头抱着的小帝姬。
他心下微有感慨之意。上一次他在怀朔最后一次见到帝后二人时,皇后腹中都还没有怀上帝姬,如今,连小帝姬都三岁多了,生得这样活泼可爱的模样,俨然是个半大的孩童。
时间啊,过得还当真是快。
那么,他上一次见到崇清帝姬,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他们还记得彼此的容颜么?
那已经是太多太多年前的事情了。
“好了,你今日且再去懿宁殿和坤宁殿拜见太后和皇后罢。”
皇帝垂眸翻阅着他交上来的那些文书,便在此时漫不经心地打发他下去了。
宇文周之颔首称是,俯身离开了皇帝的书房。
“等等我!我也要去找太娘娘!”
只在他刚刚迈出皇帝的书房时,方才皇帝膝头那只粉团子一般的小人儿忽然跑了出来,急匆匆的模样,手里还抓着那条被她刚啃出一条口子的肉干。
她倒是毫不避讳,伸手抓住了宇文周之朝服的一角,
“你不是要去见我太娘娘吗!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去吧!”
这……有朝臣外男和皇帝的金枝玉叶私下这般接触的道理么?
偏这位主儿还是个话都说不齐全的孩子,似乎也确实不必这样计较了。
宇文周之脚步微顿,见书房里面的皇帝都没再说什么,俨然是默许了,便拱手向永兕帝姬行礼。
“臣谢过殿下为臣引路。”
于是,小帝姬抓着肉干一边啃一边走在前头,宇文周之放缓了步伐跟在她身后,后面还有一个照顾帝姬的奶母,奶母手中还托着一件小帝姬日常会用到的小毯子。
和鸾不是别扭内敛的孩子,她跟谁都能好好聊起来,一路上便开始对着宇文周之不停发问,似乎是对着怀朔城十分感兴趣。
“你们那里养的战马,都有那么、那么、那么大哇!”
她两只手臂张得很大,向身后的男人比划了一番。
宇文周之含笑称是。
“兵强马壮,方是卫国戍边之理。”
“你们那里的云也很大吗?”
“边塞壮阔,白云千里,自别有一番风光。”
说话间他们便走到了圣章太后的千秋宫外。
内监进去通传,不多时,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上前来,像端起一盆菜一样端起了小帝姬,就要把小帝姬往里头抱去,却冷着脸对宇文周之道:
“太后今日身上乏累,不见外臣,将军请回吧!”
这就是嫌弃他嫌弃得不得了的意思了。
见也不想见一面。
宇文周之心下了然,只在千秋宫外的长长宫道上跪下俯首叩拜:“臣宇文周之,叩见太后陛下,伏愿太后陛下福寿万年,千秋永驻。”
然后才慢慢起身,又往皇后宫殿处去。
他去见皇后,和鸾也被老嬷嬷端到了“身上压根就不乏累”的太后面前,太后见和鸾啃着肉干,问她是哪里来的东西。
和鸾说是宇文周之给她的,太后看着她,鼻子里冷哼了哼,命婢子把她带去她堂姐崇清帝姬那里去玩。
云芝抱着小帝姬去而复还,说是崇清帝姬此时并不在自己的寝殿里。
“殿下似乎在皇后娘娘那里玩去了……”
太后这才猛然睁大眼睛:“糟了!我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她见了那个胡……”
*
时隔多年,柔宁再度见到了他。
见到了那个祖母口中的“野人”“胡人”。
在她叔母的宫室偏殿里。
宇文周之来坤宁殿叩拜皇后,皇后不过和他略说了两句话,询问过他在怀朔城的政绩之后,便命人叫来太子,说是让宇文周之与太子说一说云州边关六镇的事情。
可是偏殿里哪有什么太子呢。
只有早已等候在那里多时的她。
是叔母有心成全了她一次,所以才冒着被太后斥责的风险,给她创造一个和宇文周之私下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们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偏殿里静谧地几乎可以听到针落之声,只有他们两人面面相对,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日光渗透过窗纱照进殿内,空气中细微浮动着的灰尘格外醒目。
说来也可笑,虽然这些年里他们私下之间也时有往来交集,多半是借着一些手段互相传递过物件,比如宇文周之送她的那枚狼牙,亦或是她曾经给他写过的信,可是在这样真正看得见对方的情况下四目相对,却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多少年来,他们无法看见彼此的容貌,听不到彼此的声音,不知道对方的心情,只能断断续续地想尽办法从旁人口中,抽丝剥茧般探听着对方的消息。
她知道他一步步从行伍之间往上爬,颇得她皇帝叔父的器重。
他知道她在宫内养尊处优,得到太后亲自抚养,皇后视如己出。
可是永远像是隔着厚厚的迷雾,怎么也见不到那个真切的对方。
上一次彼此相见时,她是藩王幼女,孩童模样,而他也不过是个街市上等待贩卖的胡人贱奴。
一场意外,她和王妃母亲在街市上被关外胡人的疯马所惊,危在旦夕,而他挣脱身上的枷锁束缚,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将她和王妃从马蹄之下救了下来。
作为回报,他被脱了奴籍,在镇西王府内暂住了一段时日。
他们之间因此有过接触和相处。
那些日子,也是她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是他,将她拉出了当时那些漫无边际的黑暗和绝望之中。
……这些话说来是有缘故的。
自先帝末年,她的养父、前太子璟宗被废之后,即便当时的第二任太子、她的五皇叔,还有她的祖母、姑母圣懿帝姬都对她和母亲关照有加,并没有让她们受了什么太大的委屈,可是身为一个小小的孩子,她的心境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自古以来,被废太子的孩子都没有好下场。
她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可是一贯疼爱她的姑母圣懿帝姬也带着她读了不少的史书,她是从前人的故事里看到过先例的。
是以,即便那时候五皇叔他们对她再好,她面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心里却日复一日地绝望不安下去。
再后来,五皇叔登基即位,送她和母亲去河西和养父团聚。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起来,又在半路得知了姑母圣懿帝姬病故薨逝的消息。
那是她除了母亲和祖母之外最喜欢的女子。
那个最疼爱她的姑母,去世了。
而她却没能来得及见到她最后一面。
自那之后,她便整日郁郁寡欢,即便在河西和父母团聚,也很难开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