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亲,儿知了。”
晏珽宗这时去圣章太后的营帐里,同婠婠一起陪着两个老母亲喝了两碗味道几乎能淡死人的清粥,好不容易挨到饭毕,总算带着婠婠离开。
太后和孟夫人似是闻到了些外面飘来的烤肉味道,皱了皱眉头,两人都说:
“我们是做老婆子的人了,尝不得那些东西有什么好处来,吃了胃里直犯恶心。皇帝啊,你眼看着也是有年纪的人了,也莫和那些年轻孩子一样争风,吃鹿肉喝鹿血的,你这个岁数啊,尽是伤身。”
“不若这些清粥小菜多用一些,方是保养身子的。”
这话刺得晏珽宗眉心一蹙,心头更是暴起不悦来。
他剑眉下压,将这些烦躁情绪掩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答了声“是”。
待帝后二人走远了,太后和孟夫人还低语道:“咱们是说的不错,你瞧他的脾气……这几十年,从来没改过。”
晏珽宗那点微妙的情绪变化,婠婠自然很快察觉了出来。
她想起今日下午山林中的圉人回禀,说是皇帝纵马追逐的那只豹子,在最后关口叫太子一箭夺下,而后皇帝似是有些败兴,倦乏归来。
婠婠微微仰首,便看见那男人鬓边的丁点白霜。
即便并不多,可是这些白发的出现,到底还是说明他在渐渐老去,盛年不复。
人呢,谁又真的能坦诚面对自己的衰老?
何况还是久居上位、坐拥四海,从来都无所不能的君王。
王可以号令天下人的生死,却唯独不能左右他自己一个人的生老病死。
王,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虽然容貌不衰,年华如旧,可到底也是个三十五岁、被别的孩子称作祖母的女人了,如何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呢?
人之一世,其实前半生的路反而是最好走的。
身体在不断长成,心智在不断健全,似乎年轻人想做什么都有的是充足的时间和精力,从来不会思量过去。
就连夫妻之间,年轻时候也是最恩爱情浓,无限缠绵的。
到了年华渐老,莫说寻常百姓会长吁短叹,忧虑不断,阖家之内龃龉四起,就是帝王将相们,也总会昏招百出,百般无法接受。
多少的夫妻,是在中年之后开始同床异梦的。
多少的君王,是在人生渐老时开始无能堕落,丧尽国家基业。
他们是帝后,也是夫妻。
婠婠被他牵着手走在回营帐的路上,默默望着头顶的一轮圆月,不禁思绪万千,
——她会和这个男人坦然度过光阴老去的往后余生么?
盛年时男欢女爱,男女之间有的是数不尽的风流恩露,滋润身心。
可是逐渐到老了,这条路才会变得难走。
而后她又坚定地回答了自己,
他们会的。
不论年轻还是老去,他们都会永远牵着彼此的手,永远不离不弃,同心相守。
*
帝后二人回到皇帝驻跸的营帐内,婠婠净了手正欲煮一壶茶来,帐外有宫人通传,说是太子聿为帝后二人献炙肉来了。
婠婠便叫他们呈进来。
这些炙肉都是太子聿亲手刚烤出来的,正是荤香扑鼻,热乎乎的。
只是那里头却有一块烤好的鹿肉。
婠婠见了此物,神色微有些犹豫,鹿肉虽不比鹿血的性猛,但若是吃的多了,同样有那个……效用。
还不等她说什么,晏珽宗在她面前坐下,状似随意道:
“你安心吧,我不吃这个。”
然后他割下了一小块鹿肉来,反而亲自喂到了婠婠的唇边。
婠婠小口吃下,炙好的鹿肉的荤油略有些沾染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又被晏珽宗一点点拭去。
他虽未用,但婠婠接连被他喂了数块,身上渐泛起一阵血液升温般的热气来。
她坐在他膝头,身子软得没骨头似的,双臂攀附在他肩头,将脑袋靠在他身上轻蹭。
于是她又被人剥去衣裙,打横抱起,放置在了榻上。
即便是成婚十数载,到了中年之日,他们两人的房事频率比之昔年刚新婚时也并没有多少削减。
对彼此的皮肉肌肤,渴望一如从前。
尤其是婠婠过了三十岁后……
身段彻底熟透,也慢慢喜欢上主动缠着他行那事,期待着被他一次次喂饱。
*
营帐内的温度不断攀升,轻吟低喘之声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里。
婠婠在他身下款款摆动着柔媚的腰肢,眼尾泛着潋滟的水光和一片旖旎桃粉。
“麟舟……麟舟!”
婠婠急促地唤着他的字,上身支起,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最终又和他一起滚回了床榻上。
两人只顾着平复呼吸,良久的寂静中,没人开口说一个字。
后来还是晏珽宗似笑非笑地撩起一缕被汗湿沾在她侧颜上的乌黑发丝,缠绕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指尖把玩。
“婠婠,你很怕我么?”
“你现在,很害怕这个日渐老去的我,是不是?”
他忽地开了口,嗓音中还夹杂着一丝喑哑,另一只手臂撑在身侧,打量着怀中人毫不设防的神色。
婠婠嘤咛了两声,略顿了顿,“不怕。”
晏珽宗显然不太相信。
他的语气中含着些许秋日萧瑟的凉意,
“你真的不害怕一个慢慢步入暮年的皇帝?不害怕这个皇帝也畏惧自己的老去,因而做出许许多多的荒唐事?”
“不怕这个皇帝开始变得多疑多思,变得喜欢猜忌,提防自己的儿子,也提防自己的皇后?”
“就算你不怕我老去之后的样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等你也变老了,容颜不再,美貌不复,我会移情他人,和你同床异梦?”
婠婠睁开了眼睛,眸中已不再是情事中的混沌,而是她往日里一贯的清明。
“麟舟,我不怕。”
她取下被他缠绕在指尖的头发,将自己的一只手递了上去,和他十指相扣,格外坚定。
晏珽宗慵懒地笑了笑,“我以为你很怕呢。”
婠婠还是摇头。
“这么多年,我们都走下来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信你。相信你爱我,相信我们能善始善终,相信我们会永不相弃。”
她愈发用力地握住了晏珽宗的手。
“麟舟,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我们都会一点点老去。哪怕身为君王皇后,处居高位,可是这样的日子,也许也还是难熬的。但是只要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我相信我们可以泰然处之,一笑而过。
生老病死,花谢复开,都是自然之理罢了。我不怕。”
他敛去了那分慵懒和漫不经心,也变得极为动容,将她紧紧扣在胸膛前,和她皮肉相贴,心跳相邻。
“婠婠,你要永远陪着我。”
晏珽宗急切地俯身去寻她的唇瓣,亲吻着她,
“你要永远在我身边。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不会害怕。”
这个世上,不论是谁都会有潜藏在心底的恐惧之处。
哪怕是做了近二十年帝王、素来从容在握的他。
在察觉自己老去,看见自己鬓边白霜,面对着一群群年少气盛的青年人时,他的内心也会有那么一丝异样。
谁都不能免俗。
在将自己用了几十年的宝弓送给太子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天下永远都不会只有他一个君王。
哪怕他曾经称雄一时,也终有让位之日。
晚间,又从太后和孟夫人口中听到她们念叨着他“上了年纪”的话……
所以他这一日的心情本有些压抑的不快。
可,只要见到婠婠,这些不悦,也就全都算不得什么了。
只要她在,他就知足矣。
江山么,本就是要传位的,何况又不是传给了别人,而是留给了她为他生的儿子。
他什么都可以放下,只要一个她。
婠婠一一应下。
“我会永远爱你,陪在你的身边,你也要永远这样待我。”
*
元武十八年的秋日里,皇帝在步入不惑之年之后出现的那么一丁点的心理危机,也在婠婠的陪伴之下无惊无险地化解了过去。
自那之后,他俨然又回到了从前那般泰然对世事,鬓发霜色添了又添,他亦不曾再为之烦恼过。
从年轻夫妻到一起转向中年之后的生活,他们两人平安度过了。
至元武十九年,他和婠婠旧事重提,仍是想着有朝一日出宫闲游,漫逛四海,遂下令太子监国,自己带着婠婠就这样出了宫。
名山大川,千里江河,他们都想一起亲眼见过。
*
婠婠四十岁这一年的生日,并没有在宫里过。
这一年,晏珽宗带着她泛舟湘江之上,与她同赏天地辽阔。
午间饭毕,两人少不得在小舟船舱之内恩爱数回。
不知何时,婠婠在小舟的软榻上忽然惊起,不见晏珽宗的身影,便披衣而起,出来寻他。
晏珽宗早已醒来许久,一身灰袍,正在船舱外悠闲垂钓。
听得婠婠起身的动静,他头也不回地微笑道:“我方钓上来一条大鱼,晚间为你做鱼汤,如何?”
婠婠笑道了一个“好”字,披着他的一件外袍,缓缓在他身边蹲下。
湘江之上似乎才刚下过一场大雨,江面上笼罩着层层雾气,让人几乎分不清方向,只有湘江两岸的崇山峻岭,隐约可见。
整个世界,仿佛寂静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晏珽宗手握着鱼竿,侧首看向自己身旁的女人。
江心雾气霭霭,亦如滚滚红尘一般,将俗世之人笼罩其中,挣脱不得。
而她与他共置身其内,永远相随。
晏珽宗握住了婠婠的手。
红尘滚滚,万顷河山,她眉目如画,容颜依旧。
*
《金丝笼牡丹》正文完。
2024年7月15日17:27:29,于中国·江苏。
0341
335:后记:“人生一世,有始有终。”
人生一世,就是一个不断别离的过程。
别父母、别子女、别亲朋、别夫妻。
婠婠和晏珽宗这一生亦经历过许多的别离,但是兜兜转转,陪在他们身边直到最后的,却是爱情。
那个他们给彼此的那份爱。
文寿二十八年,她的父亲离去了。
元武年间,外祖父、外祖母去世了。
后来晏珽宗传位给太子聿,自居“太上”之位,婠婠也就成了太后。
他们的儿子君临天下,改年号为永祯。
而婠婠的母亲也终于坐上了最想拥有的太皇太后之位。
永祯五年,婠婠的乳母华夫人去世。婠婠为此伤心了许久。永祯皇帝追封华夫人为吴国夫人,好生安葬了她。
永祯六年,孟夫人去世。永祯皇帝与妹妹永兕帝姬亦悲恸不已,将孟夫人葬在了她昔年初遇其夫的地方,为那个他们从未谋面的祖父立衣冠冢,与孟夫人合葬。
永祯七年、八年,陪伴了太皇太后一生的嬷嬷云芝和月桂也相继离世。永祯皇帝也都追封了郡夫人下葬她们。
在这之后,太皇太后宫里伺候的婢子就都是年轻的、婠婠面生的人了。
婠婠过往年少时熟悉的那些人,在她面前寸寸消散。
直到永祯十年,太皇太后陶氏薨。
太皇太后去得极安详,她去世的前一刻,婠婠就陪在她身边。
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对她这样一个老祖宗似的人物来说,她这一生也是没吃过半点苦,享了一生的福的。何况又是高龄寿终正寝的呢。
其实早在母亲去世的一两年前,婠婠就觉察出她的精神开始越发不济了,所以她也时常多抽出空来陪着母亲。
那日,是永祯十年的仲夏。
婠婠和晏珽宗在千秋宫里陪母亲用过了晚膳,晏珽宗扶她母亲在摇椅上躺下,太皇太后安然地吹着晚风纳凉。
她转头忽对婠婠说了句:“去替我煮盏茶吃。”
婠婠便回身去了内室倒茶,晏珽宗也陪她一起去。
等她捧着一盏茶水回来时,母亲却合着眼睛,似乎已经安然睡下了。
可是不知怎的,婠婠心中陡然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对上她惶恐的视线,晏珽宗上前探了探太皇太后的鼻息,而后默然地抽回了手。
他走到婠婠身边,将婠婠揽在怀里,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母亲她……崩了。”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婠婠还是满心的恐惧和无法接受,浑身战栗得厉害。
她紧紧揪着晏珽宗的衣领,唯独从他身上可以汲取力量。
还好,还好还有他陪着她,安慰她。
太皇太后的丧仪,孙子永祯皇帝安排得很妥当,也算是风风光光地将这位老祖宗葬入了帝王陵寝之中。
可是自那之后,婠婠还是消沉了许久,也都是晏珽宗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再后来几十年里,从前婠婠的那些旧友亲朋们,也都一个个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