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牡丹 > 第13章
那日,御街上肃穆一片,先是燕王和摄政王领着的十六匹马的仪仗在前开路,而后是皇帝皇后共乘的龙撵、帝姬的半副皇后仪仗。
再后是燕王妃、凉国公夫人杨氏、肃妃、文妃、宋妃等人的仪架在后。
宫宴设在杏花村最高的四楼上,所有的包间都被打通,营造出一派宽阔气派的架势。
而留给宫妃女眷宗妇们更衣梳妆和休息的地方则在楼下的三楼,共有不下二十个单独的房间。
燕王极力讨得婠婠欢心,将三楼临江的一间风景最佳的宽阔包间独留给了她。
帝姬的身边的侍女将帝姬出行可能会用到的一系列东西都带的齐全,仔仔细细地摆在了帝姬备用休息的房间里。
燕王夫妇从前不得皇帝重用,故而那些宗亲显贵们也从未有人去巴结过他们,如今时局隐隐有逆转之事,他二人便又一下变得炙手可热了起来。
许多皇亲争相与燕王寒暄闲聊,甚至平阳大长公主还提出要将自己嫡子的庶女许给他做侧妃。
晏珽宗之前听得心腹探子说过,他也只是嗤笑一声:“这位平阳姑祖母一向脑子不大灵光,随她折腾去吧。”
平阳大长公主按辈分来说还是皇帝的姑姑,但实际上和皇帝并无半分血缘关系。
她是皇帝的祖父——纯帝的宠妃柳贵妃的娘家侄女。
大魏开国以来还没有不和亲的公主。
当年柳贵妃之女被远嫁后,柳贵妃郁郁寡欢几乎起不来身,纯帝为了安慰她,就从她娘家抱来一个女孩给她养着,还正儿八经给了她帝姬的名位以示安慰。
谁想到历经三朝帝王,这位平阳公主居然也成了皇都中唯一一位成了年出降有公主名号的皇女了。
只是柳贵妃无子又生性温顺,在宫里没得罪过人,所以后来的先帝和当今皇帝都没怎么理会平阳公主,依然给她公主的尊荣让她好生富贵着。
……
燕王虽然心中对这些人曾经的拜高踩低满腹怨恨,但此刻他还是很受用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的,不经心下也飘飘然了起来,还未饮酒,说话的舌头都大了起来。
高楼之上,皇帝站在栏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随口与清海侯道:“孤从前却未发现他竟如此热络。”
清海侯心中默叹,怪道自己皇后妹妹的眼光还是不好,如此庸俗不堪之人,怎么值得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好在他已弃暗投明……陶家日后还是可以更上一层楼的。
虽然这都是被人逼迫的。
他对皇帝拱了拱手,装作此事可有可无地笑道:“为陛下做事,没有不热络的道理,陛下是天子,随意赏赐的一点恩泽就够臣下们享用许久了。”
皇帝哼了声:“不过今日的排场,他办的还算让孤满意。”
及至落座,燕王妃热情地向婠婠介绍道,说顾及殿下的病体一直未愈,燕王特意叮嘱了下头的奴才们,给帝姬上的菜肴都是药膳,滋补身体的,在这席上是独一份。
婠婠浅笑着谢过她,实则脑袋里听到药膳这两个字都快昏过去了。从小到大,她吃了不知有多少,可是有用么?
话未说完,一个郡王妃就拉了燕王妃过去叙旧,燕王妃只得赔笑两声后又转过头去同她们说话。
本朝的天家宴席,算上茶水点心凉菜蔬果之类的小玩意在内,一共是九九八十一道东西。
茶水一共也上四回。
上了第二回茶后,婠婠便借口说该喝药离席了。
她走后片刻,晏珽宗果然也悄然离席。
他推开燕王留给帝姬休息更衣的房间,入内时却并未发现婠婠的身影。
忽地,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生辰喜乐,五哥。”
腰带被她解下,她的衣服已经换好了,也很快为他套上了第二件外袍。
婠婠对他说:“其实我昨晚给你包了长寿元宝的,你现在要尝尝吗?比在宴上饮那些冷酒对身体好多了。”
晏珽宗岂有不从之理?
这是他出生至今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自己真正的生辰上吃到长寿元宝。
长寿元宝的样子和饺子差不多,只是比饺子要小一些,样式也是元宝形状的。
婠婠亲手喂他吃了几颗:“你小心些,一口吞下去,千万不能咬破了。嬷嬷们都和我说,要是过生辰的时候不小心把长寿元宝咬破了,元宝里面包着的福气就流走了。”
吃完了一整晚,晏珽宗用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暧昧地轻声问道:“你给我包的是什么馅的?”
婠婠躲开了他的手:“快回去吧,咱们离开的久了,有人要起疑的。”
他应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腰肢:“你不愿告诉我,大约是美人为馅。”
这话里深意太多。
方才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一前一后,于是婠婠现在让晏珽宗先走,自己再回去。
外人眼里的天家兄妹,他们自然不可能用那些龌龊下流的心思揣摩他们的关系,但是总是一齐离开再一齐回去,总是要惹人多看的。
待晏珽宗推门离开后,婠婠身子一软便跌坐在了椅子上。
她仰起头问月桂,眼中盛满了惶恐:“桂姑姑,我真的……我真的好怕,如果母亲和燕王他们不能……”
月桂的面容格外沉稳,她安抚帝姬道:“不会有这种可能的,今日之后,大魏再无摄政王。”
第0030章
030:燕郡王之局(06)(4300+字)
第三回茶上完后,江里的龙舟会也就开始了。
宴席摆设的位置正好可以让众人看得清楚龙舟竞渡的热闹。
临江的对岸也围满了观赛的百姓,一时间场面沸腾得几乎听不清人言。
皇帝大喜,命宦官们将早已备好的茶水点心散发给那些观赛的老百姓们,叫他们也沾一沾喜气,算是皇家天子的恩典。
李茂安笑道:“原来陛下和二殿下想到一块去了,二殿下适才就让燕王府的奴才们去散发了粽子糕点之类的东西,做事儿当真也细致周全,陛下您仔细听,江对岸的百姓们正叩首给二殿下谢恩呢。”
他特意点明了燕王府,告诉皇帝燕王是以自己的名义去施恩的。
果不其然,皇帝竖起耳朵自己听,是听到了有人高呼“叩谢燕王殿下恩典”之类的话,当即就有些不悦了。
身为天子,他当然更希望这些黎民百姓们在这个时候向他叩首谢恩、高呼他的恩泽。
皇帝摆了摆手,随手将腕上的一串八宝佛珠掷在了桌上:“罢。”
他眯起眼睛,倒是隐隐想起早前几年摄政王晏珽宗奉他的命令多去陕甘、云贵之地剿匪、追杀民间叛党的事情。
这些叛贼里有许多被他们抢来的无辜民女,叛贼虽被剿灭,可是在世俗的眼中她们已没了清白,夫家抛弃,娘家不收,无论如何是活不下去了。
晏珽宗便会自掏口袋,用自己的俸禄在当地修建福婴堂之类的地方收留战乱中父母双亡的孤儿,然后安排这些可怜的妇人在里面照料婴孩,算是给他们一个去处,还会购买良田,让他们可以自耕自给。
但每次他都向百姓解释说,这是皇帝对他们的惠泽、皇帝施给的银钱——实际上皇帝从未考虑到还有这么一群人的死活!
于是当地百姓们便连连叩首,高呼皇帝万岁。文人墨客争相用笔墨记载这些事情以取悦皇帝。
……
诸位皇子们都有自己的龙舟队,第一场赛开始前,皇帝便提议让诸王公下注玩。
一派是燕王的龙舟,一派是摄政王的龙舟,还有那小九殿下的外祖谢家掏钱为他组的龙舟队。
谢家并非世家大族,只是个清苦耕读人家,家中人丁也不兴旺,每年的端午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噩梦,掏出去组龙舟队的银钱永远也收不了本,但这能有什么办法呢?外孙儿的脸面还是要的,他们也不能让外孙被人瞧不起。
只赖着宫中的谢氏掏了一部分,还有皇后、帝姬她们看他们可怜给的赏银。
——然而今年,谢家似乎是要发大财了。
燕王和摄政王之间隐隐有夺储的锋芒,在座王公都不瞎,也能看得见,所以在这时候他们都果断避开了这两人的龙舟队,全都下注了小九殿下的队伍。
虽然他们也知道这下注了谢家的银子是不可能回本的。
皇帝问起外面的民众是如何下注的,李茂安只道:“平分秋色。”
皇帝笑:“燕王今年果真一鸣惊人,以前他可连一分都占不到的。”
李茂安路过帝姬身边时,婠婠特意叫住了他,轻摇手中的象牙小扇:“你去找人特意叮嘱那些百姓们一番,过节庆是热闹,只是仔细当心看住了自己贪玩的孩儿,别走丢了叫拐子拐走了,还有要小心混迹在人群中的扒手。”
他称是,“还是殿下想的周到。”
与此同时,皇后的心里也感到有点儿不对劲了:这么没眼力见的事情,难道晏望宗就当真蠢笨如此?
她给了婠婠一个眼神,婠婠起身,再度前去更衣。
过了一会儿,晏珽宗也再度离席。
皇后注意到他起身时身形不稳地颤抖了一下,以为是药效果真发作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志得意满的冰冷微笑。
他抢走了她儿子的东西,今天也该让他在所有皇室宗亲们的面前全都吐出来了!
……
初夏时节,午后的阳光已有些刺目。
燕王提早找人把帝姬休息的这间房间窗户用细腻的丝纱糊了起来,日光再刺目也伤不了她的凤面。
可惜帝姬并不怎么受用这份殷勤:“我不过在这待几个时辰而已,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丝缎一匹千金……实在是耗费财力。”
华娘却不以为然:“天底下就您这一位帝姬,再奢侈也是自然的。”
婠婠在他来之前换好了自己的第三套衣裙,可是整理裙上小小流苏的手却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
桂姑姑握紧了她的手:“殿下,安心吧,您只要再做这一件事。从今往后,您和皇后娘娘都再无烦恼了。”
晏珽宗在这时候推门而入。
月桂立马闭上了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去。
婠婠定了定神,从美人椅上站了起来,仰首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
他的眼眸格外的乌黑幽深,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但是却没了往日的那种清澈,反倒看上去有几分迷醉。
——皇后命婠婠亲手给他包的长寿元宝里根本没有什么馅料,而是一味取自草木精华制成的离魂散。
食之可使人体温骤升、继而神智迷乱以至于放浪形骸。而且药物在体内的残留会随着汗气蒸发出去,事后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的。
只是这么好的东西却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太苦了,刚入口就能被人察觉。
所以为了防止他察觉,皇后和婠婠才想起长寿元宝这样东西。亏得了大魏的一点民俗,说是过生辰吃长寿元宝的时候不可以咬破,才借着那一层面皮哄他把离魂散吞了下去。
算算时间,现在也快到发作的时候了。
婠婠轻轻拉了下他的手,果然触到他手上的温度比她高许多,他手心还隐隐发汗。
她微微一笑,歪了歪头看他,乌色云鬓间的珠钗琳琅作响,声如清铃。
“你是被酒气闷热的吧?我这有碗冰过的甜水冷圆子,桂姑姑她们不让我吃冷,说我身子受不住,给你吃好了,去去热气。”
晏珽宗说了声好,借她的手把一碗甜水整个吞了下去,略消了腹内的火气。
帝姬从衣柜里取出他的第三件外袍,自己动手给他换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本来满心惶恐,唯恐他觉察出什么来以至前功尽弃,可是晏珽宗全程只盯着她的脸看,都没看她究竟是拿了哪一件衣裳给他换。
白皙的手指轻轻拉起衣袍的袖摆出,浅淡而柔和的日光下,原本的四爪游龙图案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上忽然呈现出了第五只爪。
——那可是只有帝王才可以穿着的龙袍,除了帝王之外的任何人穿了都是要杀头的啊。
这是举国最负盛名的苏州绣娘近年来才想出的新的绣法,以暗线描绣,使得一件衣服上可以出现两种不同的图案。
暗线在最热烈的阳光下才会显现出来,但若以特制的盐灰水涂抹,又可以消解掉暗线上的色彩。
君婠心跳地愈发快,等终于给他扣好了腰带,她便轻推了他一把:“好了,你快回吧,等会父亲还有宗亲们席上找你呢。”
晏珽宗依然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是想在她身上看出点什么似的。
他忽地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声音暗哑:
“婠婠,你知道咱们生在天家,人人都有过迫不得已身不由己的时候。”
哪怕是皇帝、皇后他们,做过的违心的事也多了去了
——所以他在心中安慰自己,或许今日婠婠也是被迫的,她本心并不愿做这件事,只是皇后逼迫她而已。
婠婠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和自己说这话,勉强应了一句:“我知道。”
“你这样对我好,我真的欢心极了,从你那日说要给我过生辰开始,我高兴地好几晚都没睡好过。婠婠,我爱你,你以后也会是我唯一的女人。那你呢,在你心里,你在意我么?”
她垂下眼眸:“当然在意的。”
“倘若父亲和皇后他们、或是其他任何人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告诉我,我会替你想法子的,好不好?”
“好。”
“婠婠,你今天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么?”
“没、没有了。”
晏珽宗等了许久,仍不见她说些什么,一颗炽热的心也终于冷却了下去。
他合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婠婠从他怀中放开,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这条走廊很长很长,他特意放缓了脚步,还期待她会叫住他,和他吐露实情。
可是没有,没有任何人叫住他。
他眼中逐渐泛起了赤红。
入席前,晏珽宗又反道去了他自己休息的房间,早有两个小宦官捧着沾了盐灰水的帕子向他身上扑去,将他周身全都涂抹了一遍。
摄政王的心情不好,周身都笼罩着一股可怕的寒气,小太监们做事也是提心吊胆的,大气不敢喘。
内臣郑德寿小心地拉起他的袖子仔细看了又看:“王爷,奴才看了,所有暗线描出的图案都被盐灰水毁去了,王爷安心吧。”
他这才拂袖而去。
席上正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龙舟竞渡,江两岸百姓欢呼声震天,空气中还夹杂着粽叶的清香。
皇后向皇帝提议:“这龙舟赛第一场已过,不如趁着这个间隙,叫燕王吹笛,老五舞剑,就当给陛下讨个热闹、尽尽孝心好了。”
皇帝颔首称好,又点了两个人:“叫婠婠来抚琴吧,给她把洛阳琴抱来,孤知道她的琴艺也是宫内一绝;还有小九,不是前日才背了长江赋吗,便一道来朗诵助兴吧。”
“对了,吾弟寿王家的老三也是练家子,不如一道叫上来和麟舟比试比试吧。”
有大魏第一闲散逍遥铁帽子王之称的寿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家老小既不从文也不从武,全家人手里除了皇帝赏赐的个爵位之外凑不上半个九品芝麻官来,故而甚得皇帝信任。
寿王三公子晏从穆给皇帝行了个大礼:“我哪敢和五堂兄比试,伯父是要我挨他的扫剑风揍嘞,只是上去给众皇亲们献个笑话还是成的。”
皇帝哈哈大笑,方才因燕王而起的不悦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开了话头,平阳大长公主也凑起了热闹:“那你们一伙男儿凑上去,怎好只留圣懿帝姬一个人在上?我孙女儿俏河琵琶弹得也不错,不如让她弹琵琶给帝姬作伴吧。”
皇帝也欣然应允。
于是片刻准备之后,皇帝台前的一大片地方就空了出来,小太监们也抬出了洛阳琴,摆在四周的一个角落处。
陆俏河抱着她早已准备好的琵琶挨在婠婠身侧,燕王持笛站在她们对面的角落,小九殿下站在另一角,把中间最大的空地留给摄政王和晏从穆舞剑。
婠婠指下的琴声初起,就听得晏珽宗和晏从穆的剑花飞快甩出,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几乎让人看不清。
她的琴声舒和缓慢,但台上的剑气却根本不从这琴音的节奏,愈发酣畅淋漓地挥芋й圆整й理出。
皇帝大喝一声好,寿王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天下舞剑能与摄政王并肩者,吾儿算一位,哈哈哈哈哈!”
可惜他的声音连同九殿下诵读的声音一块被两把长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盖住了。
婠婠的掌心也发了汗,一曲临终了,她的心便越发紧张难安。
最后一个音节弹毕,婠婠得体地收回手,起身向高台之上的帝后二人致意。
皇帝心悦不已,抬手示意她下去休息:“我儿婠婠当真是大魏第一才女哈哈,好,你入座休息吧,回宫之后父亲叫人打一个金粽子赏你。”
皇后笑道:“大魏的才女不少,怎么,难道陆家的俏河算不上么?你舅父忘了给你赏,舅母可没忘,云芝,待会差人把礼物送到平阳大长公主的府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