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牡丹 > 第126章
她想起一开始射出的箭雨并没有那么密集,自己也曾看清了几个攻城士兵的面色,他们无不是面如土色、脸颊发黑的样子。
加之方上凛说这些人本来就是被俘虏的奴隶,而阿那哥齐又舍得这般叫他们白白送死,很可能就是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来的。
倘若大战还未真的交锋,而疫病却先起于云州城内,那他们不败而败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这边张垚佑正清点了一些精锐士卒出城处理尸体。无外乎是把他们的尸体拖到一起然后集中烧毁。或者就地掩埋,最好再能回收一点有用的东西带回来。
婠婠抬手制止了张垚佑。
“慢着!先别急……先别急着出城。”
若是出城处理尸体的将士们沾染了瘟疫回来,那云州城就完了。
听皇后说完后,张将军也是一愣。
“皇后陛下圣明。是臣太过心急疏忽了。”
思量再三,婠婠强撑住身体道:“不必派将士们出去了,直接从城墙上射带火的箭矢下去,就地烧尸吧。宁可麻烦些,也不能冒这个风险。”
张、方二人连忙称是。
晚间婠婠回到裕园歇息时,同薛娴说起了此事。
彼时婢子们正将婠婠身上沾染了外头各种气味的外裳脱下,要为她洗漱更衣。
“我今日总是越想越不对劲,起先那几波冲上来的士卒们,看着面容枯槁有气无力的样子,都不像是受过训练的正规之师,会不会他们身上本就带了疫病?”
薛娴沉默片刻,躬身大拜:“皇后陛下既有疑虑,臣明日愿出城查看,若是这些人身上真的有疫,咱们亦可早做准备。”
此言一出,萃澜和萃霜都大惊。
“——薛姑娘?”
薛娴面色沉稳如故:“臣的父母祖上都是从医出身,从前楚州、荆州之地也曾发过疫症,臣的祖父母父母等都曾亲自前往救死扶伤,亦留下大量的手稿,臣幼时也曾亲自历经鼠疫,印象深刻。而云州、代州之地,已有二三十年不曾发过大疫,恐军中医者或许于此道上经验不足。臣愿意亲往查看。”
婠婠微笑着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
第二次清晨,那边又打起来了。
婠婠带着薛娴一起过去坐镇城楼之上仔细观察。
薛娴还低声向婠婠和张垚佑、方上凛二人解释起来。
“常人以为大疫常发于春夏燥热之季,而冬日寒冷,疫病不易滋发。实则不然,臣遍观医书已然得知,例如汉晋之际,大疫便常发作于冬日!且都是因战事而起。因冬日人皆备穿厚衣,蚤虫常携鼠疫之毒生于微末之地。军旅之地,人口滋多聚集,更加利于疫毒萌发,不得不小心谨慎。”
张垚佑和方上凛都连连点头。
一如昨天一样,乙海可汗派来冲着送死的多是些面黄肌瘦、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小喽啰。
在阊达大军撤退之时,方上凛便下命留了个活口。他亦亲自射出一箭,故意射偏,射中了一个阊达士兵的大腿,叫他生不得死不能。
她今日身上穿得格外紧实,又仔细盘起了头发,用面纱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被人用吊绳送下去之前,因为又怕掩饰口鼻的这层面纱还不是十分牢固,薛娴想了想,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料,在自己面上都捂了一层。
那块布料的一角还绣着几枝枝干挺立的青竹,竹叶稀疏搭配地都很好。虽然绣线和布料都不是什么精致东西,甚至还显得有些廉价粗糙,但是绣这青竹的人显然是花了心思所制的。
那块青竹的绣样被薛娴抖出来时,方上凛却猛然回头直直地盯着她看,整个人都像愣住似的。
见到方侯的异样,婠婠也朝那边略瞟了一眼,想起那应该是贺妙宝送给薛娴的东西。
方将军的眼神让薛娴有些不快,她略皱了皱眉,背过了身去。
张垚佑看出细微的气氛变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面纱很快就被薛娴叠好盖在了自己的口鼻上,青竹的绣样也被折了进去。
方将军有些怅惘地收回了视线。
城门未开,张将军命人在薛娴身上绑了牢固的绳子,从城上慢慢地将她吊下去查看情况。
婠婠看着都心惊胆战的。
因为实在是太危险。
然而薛娴却十分地从容镇定。
约摸两三刻后,薛娴被人放到了地上。
她独自一人面对着满地的尸骸,略顿了顿,很快便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用随身携带的一柄长长的小刀划开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阊达士兵的衣衫。
划开他的衣服后,薛娴明显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两三步。
而城楼上往下望的皇后和张都督、方侯爷也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粗糙的衣衫之下,那人的身上布满了黑斑,还长着巨大的肿块,令人作呕。
薛娴又划开另外几个士兵的衣服,他们身上果然也是同样的黑斑和肿块。
就在薛娴动作的过程中,还时不时有老鼠钻出来,在他们的尸体上四处流窜。
又有数不清的蚤虫从这些人的衣袍间钻出来。
事已至此,真相就很明了了。
他们身上绝对有疫病。
张、方等人的神色都极为凝重。
又两三刻后,张将军命人拽着绳子将在下面的薛娴拉上来。
薛娴疾声命皇后避让。
她是怕自己在方才的过程中也沾染了疫病,恐怕过给皇后。
于是张将军等人连忙先将皇后给请了下去。
上城楼后,薛娴没让任何一个人触碰自己,独自回到了自己预先准备好的一间独栋院子居住,并且将自己身上所穿的衣物当即烧毁。
之后她和外界的交谈,都是通过隔墙高声呼喊,并且以文书的形式将自己要说的话转呈给皇后。
*
婠婠在下头休息的时候,牙关都在隐隐发颤。
瘟疫、瘟疫!
竟然真的是瘟疫!
难怪阿那哥齐这般嚣张,原来是早就备好了后手!
她知道现在一墙之外就是数不清的染了疫毒的蚤虫和老鼠,这些疫毒随时都会蔓延至城内,到时候整个云州都会成为人间炼狱。
晏珽宗不在,她必须早日做出决断。
下头的人奉承皇后陛下圣明,说若非皇后陛下心思细腻英明,只怕第一日阿那哥齐命人攻城之后,他们出去收拾尸体时就会被染上蚤虫所带的毒。
但婠婠现下听不进这些的话。
薛娴开了个方子,说要在纵火烧尸之后,去制成大桶的药酒从城墙外扑洒出去祛毒。
婠婠即刻命人去做了。
张将军等人投掷了大量的易燃物在城外,然后好生烧了一场火,又扑洒了大量的药酒祛毒。
婠婠又命人用薛娴所开的药方,拿着皇后的金印去周围各州郡调集草药送往云州,甚至对于某两样稀缺的草药,她还准许当地百姓以药抵税来进行交换,并且也让利于民,平常卖两贯钱的草药,可以足足抵上三贯钱的粮食,只求能够快速调集到药物过来。
这是晏珽宗不在的第九天。
她学着自己撑了起来,做了一个事关整个云州城军民安危的重大决定。
张垚佑说,皇帝与亲卫出城,只带了十日的口粮。
可是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他会回来吗?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婠婠心下一阵茫然凄凉。
她很需要他。也离不得他。
从前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如今都不得不承认了。
从小她是他看着长大的。
自学会走路、学会奔跑、三四岁断奶、六七岁学认字、八九岁读书、吃药吃饭……凡百的事情,一直都有那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陪着她,也监督她。她也算是被他一手带大的。
哪怕是晏珽宗成年之后封了王、单独分府出去,又常年征战不在京中的那些日子,他无法日日陪着他,也总有他派来的婢子嬷嬷们时常过来看着她。
如今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他不在身边的滋味。
他不在,她该怎么办?
*
皇后被人送下去休息后,张垚佑和方上凛回了营帐内议事。
至四下无人处,张垚佑这才忍不住骂他。
“皇后身边的人,你也敢伸眼过去望!不知人家要比你尊贵多少!”
方上凛喃喃自语地摇了摇头:“我要去见见那位薛女医。”
张垚佑一把将他拦下。
“薛女医十日不见人,谁都不能沾她的边,你给我老实点。”
*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啦收到啦!
真的超级感动,很幸运有你们一路相伴!
哭哭!!
第0234章
228:“陛下归”
因为薛娴的一再强调和皇后、张将军方将军等人的重视,是以云州城内的士卒官兵都对防范鼠疫之事极为上心,人人自查。
而这样的动静一闹,乙海可汗处大约也知道自己的计策败露了。
第二日他再来攻城之时,就没有使用那些感染了疫病的奴隶作为先锋冲上来送死了。
而是也向他们云州高墙之上射箭反击。
但是皇后和张、方二人都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只怕他那箭矢的箭头之上都涂抹了感染鼠疫之人的鲜血,射入人体之后,是同样可以传播疫病的。
城内士兵亦奋起反击。
婠婠记着薛娴的叮嘱,让张垚佑吩咐了下去,凡是受伤的士兵都要单独转移、隔绝医治,并且在受伤之后就要赶紧服用薛娴所开的药方。
约摸两三刻钟后,来自阊达的箭雨停了。
一个阊达武将模样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在身旁亲卫用盾牌的护卫下缓缓逼近云州城下,用尚不太熟练的汉家官话叫嚣着要见大魏的元武皇帝,又嘲笑道元武帝定是未战先怯,早早逃跑回了宫里,所以才一直不敢出来见人。
张垚佑来请示皇后,皇后命他如此叫骂回去:
“你国不过一鼠辈臣藩,尔更不过是一小小蚤虫属吏,也敢求见我朝圣上?来日你王俯首系颈、称臣乞和之日,我皇才勉强出来一见罢!”
那阊达武将没想到云州将士敢这么不留情面的骂回去,当下勃然大怒,讲这话原封不动地回去转述给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齐。
是时,乙海可汗身边的曳迩王其木雄恩却若有所思地道:
“……这个词,实在不像是云州那几个守将可以说出来的典故。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阿那哥齐连忙问道。
其木雄恩意味深长地道:“倒像是那位皇后会说的话。”
他旋即拱手请示阿那哥齐:“如今晏珽宗不在城内,魏军只是一群失了主心骨的无头苍蝇罢了。坐镇的又是个没经过风雨、气性又强的女人。依臣之见,和他们火拼硬攻,一时半会尚且占不到什么便宜。倒不如借着皇帝不在的这个由头,多多去激一激、气一气他们,反倒能让他们乱了阵脚。”
阿那哥齐当即称是。
于是片刻之后,一队嗓门洪亮的骑兵就涌至云州城下大声嘲笑起了他们魏军无主帅之事。
并且言辞之间还多次辱及皇后,说他们的皇后若是现在愿意出来降了,还可以到乙海可汗身边做一个侧夫人的位置;若是等到云州城破之后被俘,那可就是千人骑万人辱的妓了,叫她多想想靖康之变时候宋徽宗妃妾们的下场,早做打算才是。
婠婠冷冷哼笑一声。
她招手换来张垚佑:“把这些人全都射杀了。找死。”
箭矢落下之时,那些叫骂的阊达士兵显然还有些没料到。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难道魏室堂堂大国,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莫非也是沐猴而冠、不懂礼数?”
皇后守在城墙边上静观局势,又命张垚佑骂回去。
“群鼠乌合,也敢称国?尔辈不过是我们魏人脚下的蝼蚁蚤虫,自然是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还跟你们谈什么礼数!”
这期间,好在城内官兵都并不好奇皇帝的去向,也丝毫没有因为皇帝的不露面而感到疑虑,不曾出现人心思变的现象。
如此几日之内,有来有回的交锋之中,乙海可汗都没有占到半分的便宜。
这让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阿那哥齐心中极为愤愤不平。
于是又一日过去之后,阿那哥齐下定决心集结自己真正的精锐大军,亲自扑向了云州城下。
这一次,他是真正露面了的,也是亲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云州城的城楼。
只不过,他露面了,但是别人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因为阿那哥齐太过谨慎,让自己手下的五个身形相仿的部将做主帅一样的打扮,而自己则穿着寻常衣服隐藏于人群之中,除了他们阊达的将士,其他人一时间根本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主帅。
倒是真真怕死。
大战之前,阿那哥齐的使者先是装模作样地说着要同他们议和的话,又说什么没了皇帝、皇后一个人寡妇失业地操持诸事也不容易,原先提出的议和和约可以再做商谈,就连乙海可汗提出的要美女一千人的条件也可以再商量,看看魏室到底愿不愿意真心和他们商谈。
这一次,婠婠真的站到了城楼上,让城下的阊达士兵都看到了她的荣耀。
她厉声道:“尔君如真有议和之意,本宫这里也有一份亲手所书的书信,愿交由尔君亲启。”
说罢她就命人用绳子将这封信吊了下去。
她今日着盛装,头戴凤冠,又仔细描眉梳妆过,是以在这冷毅粗狂的塞北云州的映照下,端的是一幅倾国绝色的盛景。
阊达士兵都不觉有些看痴了。
见元武皇后亲自递下乞和的文书,接到文书的阊达士兵在乙海可汗的催促之下,马不停蹄地就涌入人群之中,将文书呈到可汗面前。
也就在这时,云州城楼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个士兵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潜伏在暗处的方上凛找准时机射出一箭,虽然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阊达将士奋力拦截,但还是牢牢地射中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齐的大腿上。
这个接到文书的士兵,亲自暴露了自己元帅的位置。
阿那哥齐未曾想到魏人敢用这样的手段偷袭自己,剧痛之下手中一抖,那卷元武皇后交给他们的文书也被他抖落到了地上。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鼠辈安敢窥我魏室河山。”
而云州城楼之上,见乙海可汗中计、己方守将方上凛真的射中了他,大灭阊达威风,将士官兵们之间顿时呼声如雷,欢庆雀跃,大涨灭敌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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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阊达人就乱做了一团了。
很明显,今天的这招,是他们再度吃了一记暗算。
没想到那个女人敢明目张胆地用这种手段暗算他们,而他们竟然也上了这样的当。
实在是君王之耻。
守卫在阿那哥齐身旁的其木雄恩为可汗拔掉那支箭,暂做简单的包扎,可是拔出箭矢之时他亦不由得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