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儿,被那个男人养得很好、很好。
就算把她女儿带出去了,那男人也没有让她的女儿吃苦受罪。
就连她们自己嘴上念叨孩子养得大了些,实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太后看着婠婠那份溢于眼角眉梢的喜悦幸福之色,心底也感到一阵淡淡的平和。
很多年前,她是看不上这个女婿的。
年轻的时候,她为自己女儿的婚事机关算尽用尽心思地考量,满朝文武、公卿世家,所有的适龄儿郎都让她在心底挑了一个遍,想着谁才能配得上她的女儿,可以照顾好她女儿一生安康无忧。
但是挑来挑去,哪个儿郎都不能让她完全的满意。
这个时代里,做母亲的有了女儿,很多情况下便是会有这一份无奈。
因为女儿是留不住的。或者说,大部分情况下不能被留在家里。
她想保住女儿,只能找一个外面的男人,把女儿托付出去。
可是她的女儿那样娇气、那样虚弱,谁才能养的好她呢?
她曾经选过自己娘家的侄子,以为娘家的表哥就是她女儿最好的归宿,然而纵使是那个时候,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的女儿可以有过的这样幸福的一天。
婠婠现在当然幸福了。
有一个全心全意呵护她的丈夫,一个健康可爱的长子,还和自己的丈夫共同期盼着腹中第二个孩子的到来。
除了嫁给那个人,这世间不会再有另外一个男人,可以给她女儿这样尊贵无忧的生活。
——这道理,她到今天才明白。
原来一切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个她一开始觉得最不配沾染她女儿的人,才是她女儿最好的归宿。
太后对婠婠说道:
“两三日里,你回宫歇息缓和过来了,带着聿儿去看看你宫外的婆婆吧。”
婠婠的眼神微顿,“我知道的,母亲。”
*
太后、帝后、储君和崇清帝姬一道用了顿午膳,因婠婠最近喜吃鲜辣之物,一贯爱吃清淡的太后宫里也端上来好几盘辣菜。
桌上因说起太后将今年黎朝进贡的几匹粉色绸缎都留了下来,准备给婠婠腹中的孩子做包被和肚兜儿,婠婠便抚着肚子笑道:“母亲也看出我腹中是女胎吗?”
太后看了看她的肚子,说她这肚子的形状就像个女儿。
婠婠不会看这些,也就没有多说。
“若是这次能一胎得女,从此儿女双全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若是又生了个小皇子,就当给聿儿多个兄弟,两兄弟伴着长大,那也是好的。”
太后眯着眼睛笑了笑,“咱们魏宫里的女孩儿少,先帝只得了圣懿,皇帝祖父时候也就两三位帝姬,如今皇帝膝下还没有女儿呢。”
婠婠看了看崇清:“如何是没有的呢,母亲身边不是正好就有柔宁么?虽然不是我和麟舟生的,可是大哥哥的女儿,和咱们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崇清帝姬连忙离了桌子俯首叩拜下去:“皇叔母厚爱柔宁,儿何德何能,必一生谨孝叔母,才能略回报叔母的一二分疼爱。”
但就是崇清帝姬这个俯身跪下的动作,让她怀中的一颗狼牙坠了下来,落入婠婠的眼中。
这颗狼牙比之寻常的狼牙要大上很多,其上还刻着某种图样。
婠婠记得薛娴曾经说起过,说是宇文周之脖子里也有一枚这样的狼牙。
在许多草原人的习俗里,身上佩戴狼牙,是可以保护佩戴之人的安全的。
而且必须是自己亲手猎杀的狼才更管用。
也有情窦初开的少年,会把这样的狼牙赠给心爱的女子。
她莞尔一笑,唤柔宁起身:“你这孩子也太小心些了,何必这样多礼。你是你祖母的第一个孙女,是最尊贵的,叔母不疼你疼谁?”
柔宁这才起了身。
她并非婠婠的大哥哥亲生。
是当年璟宗做太子的时候,因为身体过于肥胖,迟迟没有子嗣,颇让先帝不悦,所以为了给儿子求子嗣,先帝和太后便说先在宗室里抱养一个女孩儿来,或许先开花后结果,女孩来了,后面的子嗣也就跟着来了。
柔宁的生母只是某个旁支宗亲的妾室,她在生下柔宁不久后弃世。
于是无人照顾的柔宁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被送到了太子璟宗的府上,交由当时的太子妃杨氏亲自抚养。
正是因为她不是亲生,所以璟宗、杨妃才要更加对她好。
因为是他们改变了柔宁的命数,是他们将人家接来当自己的女儿养的。
若是这个女儿跟了他们反而过得不好,不是他们亲手造孽么?
太后和婠婠亦这般认为。
*
饭毕,太后心疼婠婠累倦,也不多留她说话,叫她回坤宁殿睡一睡,好好养养身子。
婠婠和晏珽宗回到阔别一年不曾踏足的坤宁殿内。
殿内的一切都依然如他们当日离开之时的模样,因为日日都有宫人小心打理着,所以婠婠回来并不需要命人仔细收拾。
晏珽宗解了她的外袍,将她抱去床上歇息。
婠婠扯着他的衣领,无聊地问他:“你看见柔宁脖子上的狼牙了吗?”
“我知道。”
晏珽宗说,“那样的狼牙,另一枚我在宇文周之脖子上看见过。看那狼牙的样子,不是经年的旧物,应该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皇帝从前常年征战在外,看过的人畜肉骨都不知多少,自然一眼就能认出那狼牙有多少年了。
“而且,看那狼牙的形状,应该是云州附近特有的一种灰狼。”
就是这两年里,宇文周之在云州附近猎杀了一头大狼,并且将这狼牙送给了柔宁。
婠婠叹息了一声,
“到底小儿女的情长啊。也真是有情趣。”
皇帝不悦地皱了下眉,“皇后是觉得孤已到而立之年,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了,所以对你的情意也减了?比不得少年的情热了?”
婠婠躺在榻上斜他一眼。
“老男人的醋味也不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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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州:……尽送点便宜货,有什么好的。
宇文周之:我要送粉红大珍珠,你又不给。怪我?
第0292章
286:父子
两人在榻上胡闹了好一阵,因这些日子婠婠在马车上时,每夜都要带着太子聿一起睡,所以他们两人实则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亲近过了。
今日才刚回宫,虽然身上有些劳累,但是一时起了兴,也还是在榻上厮磨了一阵。
“你方才……说我是老男人?”
那人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和自己直视。
“婠婠,你如今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龙帐之内的温度不断攀升,皇帝托着她的腰身,虚伏在她身上缓缓而动,并没有让自己的身体真的压到她。
婠婠咬着自己的一根手指,根本不想回答他。
事毕后,婠婠面上泛着潮红,眼尾还闪着丁点泪光,就这样伏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凝视着婠婠的睡颜看了许久许久,然后才慢慢抽身离开,替她仔细掩好了被角。
下榻穿好了衣袍后,萃霜便将方才太后私下给皇帝的那个小木匣子给送了过来。
这里面装了二十六封信。
是他带着婠婠离宫之前,婠婠写完了留给太子聿的信。
她将这些留下的时候,曾经私下对太后说,倘若她和皇帝在外面有了个什么“万一”,若是他们再也回不来,那么以后每一年聿儿的生辰,就请母亲拆一封信给聿儿吧。
按照孩子每一年的年龄逐渐长大,她留了二十六封信,给儿子准备到了他三十岁的生辰那日。
不过,如今皇帝凯旋而归,这些书信自然也派不『18昇13昇48』上用场了。
太后私下没有和婠婠说过,便悄悄把这些信都送给了皇帝看。
晏珽宗坐在寝殿内的书桌前,一封一封慢慢地拆开来看完。
十岁之前的那几封信,婠婠提笔的口吻都是十分平俗易懂的。
二十岁之后的信,她在信中所说的话则渐渐有些沉重了起来,也开始多用一些郑重其事的语气。
前后的笔锋,一眼就能看出来截然不同。可是信中所表达的意思却都是相近的。
婠婠并没有多在信中和孩子讲什么大道理,但是每一年,她都重复地和聿儿重申同一件事。
——她说,聿儿,母亲生下你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母亲这一生最大的幸事,就是能够得到你这样可爱的孩子,能够遇到你父亲那样的丈夫。
她告诉聿儿,即便他的父母没有陪伴在他身边,可他还是被他的父母全心全意爱着的孩子,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因此太过于情绪低沉,不得欢乐。
她用一种很骄傲的语气告诉聿儿,你现在是你父母唯一的孩子,你的父母是结发的原配夫妻,你父亲一心一意只爱着你母亲一个人,你是这个小家庭里的珍宝。
你有一对无比相爱的夫妻做你的父母,不曾有别人分走你的半分宠爱,永远是这个小家庭里的唯一。
即便在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的父母没有陪伴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可是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父母一直相爱,也一直在牵挂着他,爱着他,为他祈福祝祷。
……
这样种种的话,让晏珽宗不觉有些湿了眼眶。
他一时间难以说出自己此时心下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更多的还是感慨与动容。
他自己小时候并没有体验过什么父爱和母爱。
母爱是不必说的,太后那时候并不喜欢他,也不曾给予他半分的关爱。
至于父亲呢……大部分情况下,一个皇帝,不会是任何人的父亲。
他只是全天下的君主。
君主么,若说宠宠女儿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几乎不会真心宠爱任何一个儿子。
所以同样不能强求。
以至于晏珽宗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如婠婠信中所说的这般的美好而温馨的天伦美满。
或许也还是婠婠的这番话点醒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这样的幸福中。
他和婠婠,有一个无比美满的家。
一个他们的家。
他身边不止是她,还有他们的孩子们。
他是父亲,她是母亲,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儿女。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还可以这样度过。
有了温情,有了真心。
情欲过后,他的神色有些松动,也多了一丝柔情。
晏珽宗看着这几张纸出了神,不知不觉间竟然定定地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
直到婠婠睡醒之后起身寻他,才发现他正在看着这些信。
婠婠才刚从午睡中醒来,面上带着一丝红润娇憨的迷茫,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杏白的扬绸寝衣,宛如柔软而莹润的月华轻轻包裹着她的身体。
晏珽宗往下瞥了一眼,发现她果真又是赤足下地,便上前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去探她的足。
“怎么这样不听话?不是告诉过你冬天不能不穿鞋袜就下地的?纵使铺了绒毯,那到底也是地上。你不是不知寒从底来,女子的足上是不能受冷的……”
好在或许是她刚刚下地,一双足还没有沾染冷气,而且殿内确实足够温暖,其实也可以纵她赤足走动的。
婠婠在他怀中笑着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哎呀,你好烦……怎么就对着我一个人这么啰嗦。”
啰嗦么?
晏珽宗微愣。
确实是的吧。对着外人,他从来不会有这么多的话,也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的小事费神。
只有面对她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几乎生出了一种人父般的琐碎和极致的耐心,明明她也已经长大成人了,甚至马上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他总在心里习惯仍然将她当做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什么都想去管,哪一处都放心不下。
晏珽宗探了探她隆起的腹部,“是你这做母亲的人任性娇纵,我才啰嗦。我若不管你,谁还来管你?”
她这一次怀孕,太后并没有提议再要将她的乳母和自己身边的嬷嬷们送来坤宁殿中照顾她,只说她自己是生养过一遭的人,应该晓得好歹,叫女医们看顾着就是了。
珍珠般白皙可爱的脚趾在他掌心里轻轻蹭动,婠婠将视线落在了桌案上那厚厚的一沓信件上面,难得娇嗔道:
“你偷看我的信!”
面对她的这声指控,皇帝的神色缓缓肃穆凝重起来。
“我早该偷看的。”
“婠婠,看了你写给聿儿的信,我心中才知道你都为我做了些什么。更知道我如今所拥有的有多么的珍贵。”
一个平静、健康、美满而充满温情的小家,是这世上多少人一生都求不得的东西。
大家族的庄严与繁盛固然值得羡慕,可是家族的荣耀并不属于你一个人,只有一个小家,才是永远陪伴着你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此,对于生在万人之巅的皇帝来说,也是如此。
他先是晏家这个天子家族的宗族族长,然后才接过了晏家族长统率天下的权力,用这个姓氏的名义,成为了坐拥四海的君主。
他是皇帝,也是大家族的族长,他得到的荣耀与权力,也是所有晏氏宗室宗亲能够继续荣华富贵的庇佑。
可所有的这些加在一起,其实在他心里,都比不过他的小家。
一个族长死了,宗族的子弟们并不会伤心太久——甚至根本不会伤心,就会忙着推选下一位族长,也就是下一位皇帝。
但是一个小家庭里的顶梁柱倒下了,他的小家却会为他流尽一生的眼泪。
他也在这一刻终于懂得了婠婠当日哪般叮咛嘱咐让他保全身体的意义。
他叹息一声,微微俯首嗅了嗅婠婠身上肌肤的香气,
“从今往后,我会学着更加做一个慈父,做一个孝子。会好好待聿儿,孝顺咱们的两位母亲。”
婠婠同他相吻在一起,唇齿交融,相濡以沫,彼此都格外情动。
无关情欲的情动。
这么多年走下来,感慨有之,庆幸有之。
良久良久之后,当这个漫长的吻结束时,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人声走动的声音
晏珽宗从婠婠身上抬起了头来,扬声问外头的婢子是什么动静。
贴身伺候婠婠的一个年轻婢女银环进来回话,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因太后说,太子越发长大了,不能不多亲近君父,加之婠婠和晏珽宗刚从外头回来,就准许叫人将太子殿下挪来坤宁殿小住一阵子。
外头,太子聿已经抱着他最喜欢的云梯战车兴冲冲地跑来了,口中直唤着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