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便披了件纱衣,同乳母进去一起看看。
这一个多月来,她因为坐着月子不肯见人,也不愿出去走动,所以女儿的寝居都是皇帝自己一手命人布置安排的,内里究竟什么样子,婠婠还不知道呢。
甫一过去,婠婠便见那掌珠阁的大门上足足镶嵌着一整面的大珍珠,还是海外藩国进献来的南海珍珠。
她心中微叹了声实在是暴发户的做派,华夫人伸手朝那珍珠门上摸过去,还未入内,就已经啧啧称奇:
“掌上明珠、掌上明珠,这才是盛世里帝女的做派了。单这一扇门,十个从前的圣懿帝姬也比不过去。”
待推门进去后,里头一众奢侈富贵更是险些晃瞎了婠婠的眼睛。
摆件陈设,茶碗桌椅,没有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指着窗沿下那只红瓷笑道:“华娘你如今去我殿里看看,只怕我的东西都还不如她呢。”
华夫人不以为意:“那是娘娘自己节俭不爱用这些,又不是陛下舍不得拿与娘娘用,有什么可说的,娘娘别说的倒像陛下亏待娘娘似的。”
这话堵得婠婠再无言以对。
华夫人又探手摸上殿内垂下来的纱帐:“呀,这、这、这也是南海国那里贡来的所谓鲛纱吧?天底下真有这样的纱呀,我这辈子也算睁了眼了。娘娘您来摸摸呀,这纱……真真儿鲛人织出来的了。”
历朝历代的宫殿内里大多宽阔空荡,这是为了从外头看显示出雕梁画栋的高耸气派。
但是这样的房屋,保暖、聚气、隔音、防尘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哪怕是夏日里也不容易凉爽。
所以殿内都会垂下许多道纱帘帐幔,用来将空间分割。
皇帝命人在掌珠阁里悬着的纱幔,就是南海国进献的所谓“鲛纱”。
南海国本来也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但是最近一两百年来已经不再向中原的帝国进贡称臣了。
直到晏珽宗前年腾出手来整顿,在琼州岛之南部署了许多的水兵和战船,将战船的炮口隔海相望地对准了他们,他们这才老实下来,知道如今碰上了硬钉子,立马称臣纳贡来了。
这是头一年贡来的鲛纱,全都摆在了和鸾的殿里。
而且只是给她当垂在地上的纱帐。
婠婠小时候哪见过这些。
别说她小时候了,就是她太爷爷那辈人,都多少年没见过所谓鲛纱。
婠婠叹了口气,又往前走去,看见了一个同样垂着鲛纱的婴儿摇篮。
宫人向她解释说,这是皇帝亲自命人为永兕帝姬打造的摇篮。
这摇篮由一整根的金丝楠木打造而成,楠木表面上又用真正的金丝以珐琅的工艺描兰-·生绘了各种麒麟瑞兽、凤凰鸾鸟的图案,然后在这些图案上镶嵌着各种宝石明珠美玉,一时间几乎富丽奢华地亮瞎婠婠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谁家的婴儿摇篮是做成这个样子的。
晏珽宗几乎命人在这个摇篮的外侧所有能镶嵌东西的地方都镶嵌上了各种宝石。
那久贫乍富一般的做派简直就要藏不住地暴露出来了。
婠婠上前仔细认了认,发现这些镶嵌之物还都是天南海北地来自各种地方。
四海八荒的贡品。
其中还有一半以上是皇帝从前东征西战俘获来的战利品。
而那摇篮里面已经铺上了小枕头和小包被,显然是都已经开始给和鸾用起来了的。
等那宫人下去后,婠婠和乳母华夫人在这掌珠阁里仔细看过每一处,对华夫人笑道:
“他之前总说叫我给他生个女儿,说想要把我重新养大一遍。幸亏我小时候没让他照样,否则被这些金呀玉呀的一堆,眼睛也要看花了,还不知我有没有那样的福气受着这份厚爱呢。”
华夫人立马回道:“纵使娘娘没有,我们小帝姬也是有这个命格的!小帝姬生来金尊玉贵,这都是她君父为她打下的江山,里头凡百的陈设物件,哪里不是各国的贡品,人家也是看着当今君主的威名才臣服纳贡的!是她父亲亲手挣来的!我们帝姬就该打小儿起就享用这些。”
婠婠被自己乳母一日之内连连两三次弄得说不出话来,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她只好将这理解为是长辈们的隔代亲发作了。
比如说,自聿儿出生后,孟夫人就再不关心晏珽宗,见了晏珽宗也时常这样不耐烦地冷言冷语;
而和鸾出生后,她的母亲乳母也都更以和鸾为贵,像没眼再看见她一般。
长辈们都找到替代品了。
婠婠倒不会在这上面计较,与华夫人吃了盏茶,华夫人走了后,她又去逗和鸾玩了一会儿,给和鸾喂了奶水。
她还抽空给几个好友都亲自写了信去,邀她们过几日都来宫中坐一坐,陪她说说话。
晏珽宗回来的时候听说了婠婠去看过掌珠阁的事情,也从萃澜那里听说她乳母言语间对她好生不客气,还怕婠婠心里不高兴。
乳母么,也是三父八母之一的重要人物,婠婠犯不着和上了年纪的华夫人生气什么。
婠婠白他一眼:“我有什么不高兴的。长辈们不都是这样么,兴许来日聿儿有了儿女,你也一样的,把聿儿丢到一边,一心疼起孙子孙女来。”
晏珽宗若有所思:“听说孙女儿也会像祖母,他晏隆琥来日若有本事和太子妃生个像你的孙女,我也如疼和鸾一样宠她。”
婠婠抱起和鸾:“那你觉得阿鸾有几分像母亲么?”
这个母亲指的是孟夫人。
晏珽宗上前仔细看了看阿鸾的眉眼:“你还真别说……”
婠婠便道:“明日咱们带阿鸾去王府里看母亲吧,叫母亲自己看了,她定知道阿鸾像不像她。”
*
瑶瑶是六月初出生的。
在六月初的这一日,贺妙宝也收到了方上凛从云州托人送来的给瑶瑶的生辰礼物。
然而,彼时她却正裸身依偎在周澈的怀中,媚眼如丝,雪白的身躯上覆着男人宽厚的大掌来回游移。
妙宝缓和了呼吸后轻轻推了周澈两下:“好了,我今日该回去了。他从云州遣来的人今日也该到了,我不好在外面逗留太久。”
周澈恋恋不舍地亲着妙宝的锁骨和胸前:“那你明日还会再来见我么?”
妙宝吐息如兰:“不行……明日,兴许我要进宫陪皇后娘娘说些话,明日没空的。”
周澈平静地看了妙宝许久,终于才从榻上起身为她穿衣。
“好吧。”
第0302章
296:片刻夫妻而已
起身穿衣之后,周澈又俯身拾起方才散落在床榻上的各种首饰步摇,一一将它们戴回妙宝的发间。
妙宝拾起落在枕榻上那对水种出得极好的翡翠玉镯子,套回了自己的手腕上。
不过两三刻的功夫,她又立马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的侯府夫人的模样,仪容姿态没有半分的出错。
她没有再回头看周澈一眼,就这么推门而出。
此处是魏都里数一数二的一座大酒楼,里头吃喝玩乐、杂耍把戏、说书弹唱,样样俱备。
自从三月末开始,妙宝便喜欢上了来这里包了包厢“听戏闲玩”。
彭城侯府里的下人们对此习以为常,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奇怪。
毕竟这位贺夫人若是不给自己找点打发时光的趣事做,那她平素的日子未免也显得稍稍单调乏味了些,没有什么别的乐趣了。
她在这里既没有娘家亲戚、又没有丈夫陪伴,连婆家的亲戚在魏都里也不多,平素除了围着两个孩子打转之外,似乎就再无别事了。
所幸这家酒楼并不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里头卖唱杂耍的伶人舞姬,都是不给客人拉拉扯扯的。
所以酒楼的主人既打出了这个清贵的招牌,也就吸引了许多的女客人们前来闲坐。
妙宝回到彭城侯府时,方上凛从云州遣来的家奴正捧着送来的礼物单子,恭敬地躬着腰身立在堂下等着贺夫人见他。
妙宝今日因被周澈好生哄了一番,实在神清气爽,心情舒畅,所以对待奴仆们态度更加的温和,便叫了那人过来回话。
那家奴立马小心地把单子奉到贺夫人面前,请贺夫人看。
妙宝慵懒地取过了那单子,仔细看了看,心下却略有些震惊。
因为方上凛送给瑶瑶的这份生辰礼物,实在是贵重地有些超乎她的预料了。
与其说他是给瑶瑶送了生辰礼物,倒不如说是他借着瑶瑶生辰的名头,来给她“上贡”的。
这单子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其中大半还都是关外、西域那里的珍品,在京中都是不容易见的。
不过妙宝自己也知道方上凛他们这些边塞守将自然也有自己弄钱、搞点私下收入的法子。
叫他们这些人去贪污挪用些军饷,不用说,他们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敢做的。
但是因为地处边塞,来来往往多的是出关经商的商人商队。
借着边军守将的特殊身份,这些人很容易就私下组织起自己的商队,用自己的身份给予这些商队特殊的保护,借用这些渠道从中谋利。
方上凛手里也有这样的商队。
他当然不可能光靠着吃死俸禄过日子的,否则如何支撑得起妙宝和两个女儿在京中自由自在的潇洒生活?
妙宝收了这份单子后,面上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容。
那家奴见贺夫人笑了,这才敢请罪说道:
“奴等路上误了时间,迟了数日,没能赶上大姑娘的生辰当日送来,求夫人恕罪。”
妙宝很大度地摆了摆手,“不打紧的事儿,你们这一路赶路也辛苦,拿了赏钱出去吃酒歇歇去吧。”
几个家奴自是连声谢恩,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过了不久后,瑶瑶也从国子学里上学回来了,妙宝一如往常地带着两个女儿一起用了午膳。
璍璍现在一岁多了,已经可以放在地上叫她自己走上几步。
妙宝早就给她断了奶,开始用一些肉糜羹之类的喂她吃饭。
那些护送东西来的家奴们在京中歇脚歇了几日,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回云州去。
临走前,他们小心翼翼地请示着妙宝的意思,想要看一看二姑娘,也就是璍璍如今的样子。
妙宝便抱了孩子出来给他们看。
几人看过了璍璍,都奉承贺夫人养育女儿精心细致,这才好回去向云州的侯爷回话。
人么,总是有几分私心的。
这里头领队的那个家奴知道其中的私事,知道那位刚过完了生辰的大姑娘瑶瑶并非侯爷亲生,乃是侯夫人姐姐所生的外甥女。
只有二姑娘才是侯爷亲生的骨肉。
侯爷虽然面上可以一视同仁,可是心里自然更疼爱和在乎二姑娘。
这次叫他们回京来送东西,也是想要他们趁机看看二姑娘的样子,看看二姑娘长得怎么样了。
见二姑娘也一切都好,这些奴仆们仔细记下二姑娘如今的样子,譬如头发有多长了、胳膊腿儿有多粗了、小脸儿长得多大了。
——回去侯爷问起,他们才知道如何回答。
*
等这些人约摸全都出了城了,妙宝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当日下午,她就又去了那家常去的酒楼里,听戏看舞。
因下人没有和主人同座的道理,所以妙宝只留了他们在楼下的马车里看着东西。
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下人们同样没有放在心里。
周澈也在不久之后从包厢的另一处暗门里推门进来。
妙宝看向他时,眸中却溢出了点点温情。
那人把她抱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肩头:“妙宝……”
妙宝任由他胡乱地亲吻自己,剥去自己的衣裙。
“还有半月就是我母亲七十岁的大寿辰了,你准备什么与我拿回娘家去?我母亲生了五朵金花,五个女婿里,你总不能叫我低了姐姐们一头……”
周澈深深地望着她:“怎么会?你公爹和婆母也怕我这女婿在其他连襟们面前丢了份儿,把家里珍藏的一对颜色老成些的玉镯儿取来了,叫我献给岳母,给岳母贺寿的。”
妙宝嗯了声,说了个好字,又颤颤地问他:“……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公爹和婆母是咱们县里有名的乡绅,最怕跌面子的,尤其是在亲家面前丢脸。何况给了亲家母,那都是自家人,嫌什么贵重?”
周澈的语气格外坚定。
妙宝逐渐沉沦于情潮,也没有力气继续追问下去。
*
她伏在周澈身上喘息,神智恍惚地想着这数月以来和周澈之间的荒唐颠倒。
在他们私下这样见不得人的相处之时,她从来都不是“贺妙宝”,更不是方上凛的侯府主母。
她仍然是扬州魏家的五女儿。
而他也不是那个孤身一人、家破人亡在京中做官的肃政台御史中丞。
而是乡绅周家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独生儿子。
就像是彼此一起演了一场戏。
好像他们的父母家人都还在一样。
假如当年没有发生那场程邛道的作乱,他们对着彼此所饰演伪装出来的,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
他们都假装那些炼狱一般的噩梦没有发生过。
魏家的五女儿嫁给了本地乡绅周家的独生子,成了周家的媳妇。
妙宝依偎在他怀中打情骂俏,就像母亲秦氏还在一样,就像自己的四个姐姐都顺顺利利地嫁了如意郎君。
她可以这样娇笑着问周澈,我母亲七十岁大寿,你作为女婿,给我母亲准备什么寿礼了?我们家可是有五个女婿的,你的寿礼可别被你的四个姐夫们比了下去!
周澈也可以这样回答她,仿佛他的父母都还活着,他说他们是要面子的人,断不可能在亲家面前丢脸,要送礼就是送最好的。
你看,我们家那对玉镯子没有被程邛道的叛军们掳走抢走,还在我们家里,马上就送给你母亲当做寿礼。
他们一定是都疯了。
明知道都是假的,可是彼此还是演的不亦乐乎,做那么片刻的恩爱夫妻,无忧无虑。
这样的戏,也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对着彼此演出来。
兰
呏
只有他们懂得彼此的痛苦,因为他们自己亲身经历过。
心底的苦楚,对着旁人倾诉,旁人不会懂,也不会如何安慰他们,只会说一句“节哀”。
然而唯有和对方在一处儿,对方知道怎样把这些痛失亲人的噩梦装饰成世外桃源般的美梦。
片刻夫妻,足够了。
*
半个时辰后,妙宝起身穿衣。
周澈忽然轻声问她:“但是我们这辈子都做不了真夫妻了,对么?”
妙宝缓缓簪上那只牡丹金步摇。
戴上这只步摇后,她就不再是“扬州乡绅周家的儿媳魏氏”,而是方侯夫人贺氏。
她漠然地点了点头。
“阿澈哥哥,我们已经错过了。”
周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