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亨若有不好,那也是被父亲您自己给惯出来的。我们家寿王尚且不敢在陛下面前多提什么皇叔的长辈身份,他刘亨一个不知哪犄角旮旯出来的小儿,也敢称自己是皇帝的表叔?哼哼,放在前朝灵帝、真帝那几朝里,早被人拖出去砍了。”
那位生育了刘亨的妾室冷然道:“自是这样的道理了。别人家里糟了劫难,便是出嫁之女也是要受到牵连波及的,所以别人家嫁出去的女儿都一心帮衬娘家。我们刘家的姑奶奶嫁得好,是天家媳妇,不论我们刘家是好是坏,横竖与她没有丁点的关系,也没人敢到她头上说半个不字……”
寿王府去彭城侯府上送了厚礼的事情很快也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外人眼里都知道这是刘璀的女婿一家也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了,心下不禁更加震恐。
——难道陛下真的要为了一个武将之女,把自己的舅公一家都处置一番么?
真的只是因为小儿玩闹之事,风光得意几十年的刘家,就要遭此劫难?
*
在皇帝还没有做出抉择之时,外头曾经与方上凛交好的武将一党们就开始网罗刘家的各种错处,借机弹劾,催促皇帝快点惩治刘家,还方氏女一个清名。
外面的动静闹得越大,不仅是刘璀一家走投无路惴惴难安,就连曾经跟在“皇叔”刘亨身后的那些小玩伴都预感大事不妙,祸殃临头。
几家大人们愁碎了脑袋,把这些不要脸的儿子打了又打,关进祠堂里抽鞭子的也不是没有。
一面抽,一面还骂道:“让你一天到晚不知王法,就知道给你老子添事儿,你就是想巴结,巴结刘家,那你也得看看站在你跟前的是谁!知道她是谁么?她是方瑶!她的名字怎么来的?那是皇后娘娘亲自取的!你也敢到她头上撒野!”
这几家挨打的都是家里的嫡子宝贝,得宠的妾室们便在男主人身边吹着枕头风:
“郎主竟然还要把哥儿关进祠堂里受罚么?依妾看,还不若将他宗祠里索性除了名,抱给族里的远支人家养了,咱们撇个干净!日后就算陛下御前问起来,或是那彭城侯来找了麻烦,郎主也推说不是您的儿子,岂不两厢无事?”
话传到主母耳中知道了,主母便气得大骂:“你这黑心肝的娼妇种子!我儿不过略惹了些小事,你连这话都敢说出来!你祖上就干干净净!”
于是越发闹得鸡犬不宁,家宅难安,日日处处冒火,一家人都互相生气告状,斗得你死我活。斗来斗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几户人家少不得由自家的家主带着夫人,带着这个在外头得罪了人的儿子,也亲自去彭城侯府去赔礼道歉一番。
方侯夫妇倒是见了他们,也受下了他们的这份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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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刘璀一家惶惶不安的第五日里,皇帝对他们家的处置才彻底落了下来。
名义上,皇帝是以刘璀曾经纵容妾室和幼子刘亨打死家中婢女、治家不严为理由发落了刘家的。
他重重申饬刘氏,收回了刘家本该世袭的忠义侯侯爵,收回了刘璀长子、次子两个成年的大儿子们头上担着的官职,收回了先帝曾经赏给他们的田产庄园,令刘璀之子刘亨徙三千里充军。
又命刘璀父子亲自登门向方府道歉。
刘氏一族顿时如热锅之上的蚂蚁,全家哭倒成了一片,几乎有如身处地狱一般,不敢相信自家真的大难临头了。
皇帝看似没有打杀刘家的任何一个人,也留给了他们极大的颜面,只是发落了一个刘亨而已,可是实际上无异于是要了他们全家的命!
一则皇帝收回了他们府里的侯爵和世子兄弟俩的官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家里现在的男子都直接变成了平民白身,日后再也没有了出去耀武扬威、结交达官显贵的机会。
二则皇帝夺走了他们家里本来拥有的丰厚田产,即便现在还没有抄他们的家,可是只消几年下去,整个刘家都会入不敷出,再也没有了收入的来源,全家都支撑不下去的。
三则……哪怕皇帝什么都不处罚他们,可是只光看在圣上皇后面前失了圣心这件事,刘家在这个京师里就没有能混下去的脸面的。
看似没有要他们的命,实则根本是比要了他们的命还叫人难以接受!
往后,这本来枝繁叶茂的偌大的一个刘家,又该何去何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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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的宦官们亲自上门催促,叫刘璀父子去方家该道歉的道歉去。
刘璀如今已是一把年纪的老翁了,平素就连穿衣吃饭都是由妾室婢女们一群人忙着服侍的。
他有子子孙孙满堂,在家里素日又是耍惯了威风的,就连当了寿王妃的女儿じ18、16、54じ、身为寿王世子的外孙们面前,他也倨傲不已。
如今令他亲自上门,给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破落户武将道歉,何异于要他的命?
刘璀猛然呕出一口血来,苍老衰败的皮肤每一寸都在颤抖。
他双手颤颤,取过桌案上的一个小木盒,那里头放着一对很不值钱的小银耳环。
是先帝的生母、德光刘皇后入宫之前在娘家佩戴过的一件首饰。
刘璀摸着那对银耳环,浑浊的双眼渗出泪光来:
“阿姊!阿姊!我的阿姊若是还在、我的阿姊若还有这个寿数、现在当着太皇太后,弟弟我怎会……”
宫里来的宦官是太后身边的宝荣。
宝荣见到刘璀这副做戏表演的样子就心下厌恶冷笑,反感无比。
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侯爷的心意奴知道了,回宫之后一定一五一十告知陛下,叫陛下也知道侯爷思念着德光皇后……也会告诉我们太后陛下。”
刘璀顿时打了个寒颤。
宝荣又问:“侯爷若是不想登方侯门,那奴等就先回宫去复命了。想来有德光皇后在天之灵的庇佑,陛下也不会怪罪侯爷抗旨不遵的。”
……
刘璀父子这才满脸不甘又神色衰败地前往彭城侯府去。
而那个破落户的武将,压根就没让他们进门!
竟然敢让他们父子站在门外、被一条街市的百姓指点议论,说什么“皇国舅也要登门赔不是”的话。
刘璀父子站在台阶之下,想要看到站在正门台阶上的方侯夫妻和方瑶,就只能卑微地仰首抬着脑袋。
方上凛冷然一笑:“有了侯爷这句话,想来日后国子学里是无人再敢不知天高地厚了。其实侯爷也未免太过客气,不过是小儿玩笑打闹之事罢了,既然侯爷都亲自上门道了歉,这事儿也就翻篇了。来日同在学堂里,我做人父亲的,也盼着令公子和小女可以好好相处。”
一旁的贺夫人用绢帕掩唇一笑,娇俏动人:“侯爷说什么呢,怕是忘了吧?这刘公子马上要徙三千里充军效力的,路上赶路还来不及,如何还在国子学里和瑶瑶作伴一同上学?”
方侯也是笑:“这倒也是。”
*
刘璀回府之后大病了一场,还没到冬天来临就凄惨病死。
礼部的人将他的丧事报给皇帝,问皇帝该如何处理这位“先帝亲舅舅”的丧仪。
按照常理来说,假如刘璀的命可以更好一点,死在先帝一朝的话,那么凭借着这个亲舅舅的身份,一般都会被当朝帝王隆重对待,用几乎等同亲王的身份来处理他的丧仪,让他生荣死哀。
皇帝直接发还了回去,说,刘家的儿子们想怎么葬就怎么葬,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谁家死了亲爹,都要来皇帝这里问一句怎么处理么?
礼部的人便心下了然。
自刘璀之死之后,刘家衰败下去的速度就更快了。
而在方侯门前道歉完的第二日,刘亨就被人带走了,前往流放之地岭南。他养尊处优多年,几时受过这样的苦难,于是很快便也病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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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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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有一个很忙的作业,所以不小心竟然又拖了一周没有更新,对不起大家!
:大家如果看文的时候看到什么不愉快的评论的话,不用生气也不用搭理,作者看到了会自己去删除的哈!
第0317章
311:漪娴的旧仇(二更)
还是这一日里,刘璀父子灰溜溜地从彭城侯府门前含恨忍辱地离开后,方上凛在门前站定片刻,拂袖牵过女儿的手转身进了府中,还不忘温声提醒妙宝一句:“外头日晒,夫人也回来用午膳吧。”
妙宝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转身进府。
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些看热闹的视线之后,他周身的气氛就瞬间冷了下来。
方上凛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爹爹还有事忙,今天中午瑶瑶自己吃饭,可以么?”
瑶瑶乖巧地点了点头:“爹爹,那你再忙也要记得吃点东西。”
方上凛微笑着应下,没看妙宝一眼,转身收了笑容就离开。
这般几乎都要写在脸上的、对妙宝的不耐烦,叫瑶瑶心下都有些惶恐,府中下人无不侧目。
妙宝咬了咬唇,死死忍下了这口气。
*
同一日里,威宁侯府中的漪娴正在翻阅着府中这一年来各处铺面里的生意账本。
一般达官显贵之家,正当的、可以摆在外头给人看的收入约摸有两种,一种是田庄里的收成,另一种就是家中各种商铺里的生意进账。
田庄里多有佃农为他们种地农忙,然后显贵之家从中抽取收成的份数作为自己的私产。
而商铺里的活计们则多有外头雇来的人负责帮忙。
佃农们的生活一般是最辛苦最清贫些的。
若是遇上心善的人家,他们一年耕种土地所得的粮食,主家可能会收取得少一些,叫他们勉强留足自己的口粮;但若是遇上苛刻的主家,十分的粮食,他们要收十之七八的份数当做地租的,也不是没有。
去年漪娴好不容易生下一双儿女,他们夫妻二人心中想着要替这两个孩子好生积德积福,所以平日里也没少做些散财的事情。
遂决定免去徐侯所有田庄里佃农们整整三年的地租,这三年里,徐侯所有的田亩土地和庄上的屋舍都给他们白种、白住,他们耕种所得的粮食蔬果都由他们自行处置的意思。
佃农们自是各种感恩戴德。今年徐侯的两个孩子过周岁,他又赏赐了不少的各种布匹下去,叫这些佃农们拿去裁剪新衣,好生过冬。
因为这几年里没了田庄上的进项,所以徐侯府上多靠这些商铺里的盈收。
这些铺子里有陆夫人娘家带来的陪嫁,也有徐侯自己积攒的家业。
漪娴将这些东西翻了翻,发觉上一季的各项盈收也都还不错。
她轻柔一笑,提笔在账本上落下了一个数来。
“给铺子里的人都裁剪几身新衣的赏钱。”
躬着腰身候在书房外头的几个商铺管事面上都露出笑意来,谢过侯夫人的赏。
漪娴打发走了他们,看了一下午的账本,也不免有些劳累,有些慵懒地靠在软榻上,让乳母邱姑给她捏着腰背肩膀。
“窈窈睡下了吧?”
她含糊着问了一句,实在是没有一时半刻能放心得下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
邱姑忙道睡下了,“若是醒了,我自将她抱来给您哄着。”
见漪娴似乎并无睡意,邱姑的眼珠子转了转,实在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和她说起了话:
“姑娘,您猜何性荣上回去太原的时候瞧见谁了?”
漪娴以前随晏载安嫁在太原,在太原不免也购置了几处铺面,充作个营生。
只是现在她已经数年不再去太原了,又觉得那几个铺子离得太远,实在无暇顾及,就想着索性卖掉也好。
身为侯府女主人的乳母的丈夫,何性荣自然有这个资格代表侯府的人亲自动身去太原走了一趟,将这几个铺子在官府那里过了文书,转手他人。
几日之前,何性荣才从太原又回来了。
听得邱姑此问,漪娴有些愣愣地眨了下眼睛:“何叔看见谁了?”
邱姑激动地在她酥软腰肢上猛地掐了一把:“向氏那个贱妇的儿子!那个害了我们大姑娘的小畜生种子!”
漪娴浑身一颤。
大姑娘……
邱姑说的是她曾经在太原失去的那个女儿,徐濯心。
她的第一个孩子,她永远的痛楚。
濯心是她刚嫁去太原之后不久怀上的,虽则她初嫁之时不习惯太原的一切,更厌恶晏载安的一大家子,可是对这个托生在她肚子里的女儿,她却是真真切切满心满眼的爱意。
濯心在她肚子里安安稳稳地长到了五个月,几乎都已经成了形的孩子,最后却死于后宅之人互相争斗的毒手……
她那个无辜可怜的孩子!
想到往事,漪娴浑身瑟瑟发抖,那种刚刚失去孩子的彻骨伤痛又将她整个人包围了起来,叫她的唇色都陡然发白。
当年怀孕五月时,漪娴被晏载安的妾室向氏所生的庶长子推了一跤,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孩子也因此离开了她,还给她带来了小产之后的各种病痛,折磨她数年。
至于推她、害她小产,是这个庶长子自己的主意,还是向氏在背后挑唆的功劳,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晏载安因为偏袒长子,并不愿意以此为理由严惩向氏母子。
漪娴……漪娴当时又实在拿不出什么别的斩钉截铁的证据来向晏载安证明就是他的庶长子推了她,最后也只能含恨不了了之。
那个孩子从她腹中打下来时候是个女胎,晏载安嫌弃得很,就更加不屑。
之后漪娴一直没能再生养,正妻没有嫡长子,来日晏载安的家业也当传给向氏所生的庶长子,所以他就更加宠爱向氏母子,惯得那个孩子各种无法无天。
再后来……
晏载安坐罪而死,他的那些儿女们也都沦为庶民,被撵到外面自生自灭了。
漪娴嫁给了徐世守,更无暇过问远在太原的那些前程往事。
没想到倒是让何性荣在太原碰见了那个晏载安的庶长子。
邱姑浑然不觉漪娴浑身的僵硬冰冷,还得意洋洋地挑着眉毛叫骂:
“何性荣回来跟我说了,说那个小畜生现在就是在街上要饭乞活,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上一件好衣裳都没有,唉哟,那腿上啊,烂肉都生蛆了,虫子从头爬到尾……他那个娼妇娘,几年前就早病死了。”
漪娴一阵恶心,连忙叫她别说了。
邱姑还意犹未尽地和她比划那些虫子有多大。
她伸手时手腕上露出一对成色颇好的玉镯子,是徐侯赏她的东西。
今年开春时候邱姑过了五十岁的整寿,徐侯还特意给她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庆寿,说是邱姑服侍漪娴二三十年来都尽心尽力如同亲母,本也当得这样的体面,拿她当半个主子一般敬重着。
邱姑对自己如今的生活境遇十分满意,唯独这几年想起那向氏母子时,心中很有余恨未消。
如今听到何性荣说他们母子都没有好下场,她只觉得多少年来的最后一口恶气也出了个干净,通体畅快!
*
下一章是婠婠五哥
第0318章
312:如此娇纵,不愧是亲母女
自刘璀一家惹出来的事情被皇帝处置了下去,婠婠的心情才算稍好了些。
这日晚间,她先是检查了白日里聿儿在学堂里练的字,将每一张字帖都仔细看过,然后又细心地用朱笔在纸上圈点了几个还需改进的勾勾画画。
看完了聿儿的作业,摇篮里睡醒了的和鸾也闹起来要吃奶。
婠婠便解了衣衫去喂女儿。
终于等女儿吃饱喝足后昏昏欲睡时,婠婠哄着女儿入睡,准备等孩子睡着后就将她抱给奶母们夜间照顾。
而她这一日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恰此时皇帝从皇邕楼里处理完政务回来,一面步入内殿一面柔声唤了一句:“阿鸾睡下没有?”
本来就快被哄睡着的阿鸾听得他的声音,立马就精神抖擞地睁开了眼睛,咯咯地举着粉嫩的小拳头笑了起来。
她在婠婠怀中还很不老实地探头四处张望,想要去找他。
婠婠叹了口气,将女儿塞到他怀里。
“小没良心的东西,日日吃的是谁的奶水?见了你爹就这么高兴。”
皇帝爱怜不已,从她手中接过女儿小心抱在怀中。
因为他总不让她多抱,平素女儿都是他抱着比较多,所以和鸾也亲他。
“她真是——和你小时候一般可爱。”
晏珽宗深深凝视着怀中那个粉雕玉琢小人儿的脸颊,轻声叹道,“你不知你小时有多漂亮!谁见了不疼你。”
他从女儿身上再度窥到婠婠当年的样子,所以比起太子聿,总是愿意多疼女儿几分。
和鸾在包被里啃着自己的小拳头,眼睛亮晶晶地,时不时笑出一声来,也不知到底是在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