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黄金台 > 第33章
  严宵寒随口胡诌:“让我吃饱了再走?”
  傅深把他大头朝下按进了水里。
  两人在山庄里胡天胡地,严宵寒扬言要把欠了一年的份都补回来,只是时间实在有限,傅深好说歹说,割地赔款,许下一大堆不靠谱的承诺,才勉强哄得他先把半年的帐抵消,剩下的留待后京之后再说。
  两天后,二人下山回城。傅深从甘州调派北燕大将之一袁桓留守西京,俞乔亭则继续率军东进,为攻克洛阳做准备。有北燕军做表率,襄州节度使也有样学样,派亲信将领在长安常驻。赵希诚原以为长安打下了就是新朝的,谁知一眼没看住,竟然成了“三家分晋”。他带兵打仗还行,对这些勾心斗角不在行,严宵寒又被他拱手送进了北燕军营,这下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一面去请严宵寒,一面令人快马加鞭回金陵请旨。
  可惜这次连严宵寒的面都没见着,傅深端着一副客气中不掩“你算老几”的冷脸,将他原模原样地请出了北燕军驻地。
  没过多久,江南朝廷发旨,令赵希诚继续率军北伐,与北燕铁骑协力收复洛阳,长安暂由三方共治,却只字未提严宵寒。
  八月,洛阳光复。
  八月底,严宵寒入蜀拜见太上皇,重整禁军与旧京营为天复军的消息传出,金陵朝廷一片哗然。
  唯有长治帝像是早有预料,下旨册封严宵寒充任首任天复军使,将天复军归为天子亲军,又命他不必还朝,就地北上与赵希诚汇合,收复京城。
  直到这时,朝中的江南一党才意识到,严宵寒冒犯天威、被逐出中枢,从一开始就是君臣联手演给他们看的一场戏。
  有江南士族阻挠,北伐之事迟迟不决。要不是严宵寒以近乎挑衅的姿态处置了薛淑妃,江南四学士之首的薛升也不会为了将他踢走,宁愿在北伐上退让一步,同意朝廷出兵与北燕铁骑共围长安。
  他们打错了算盘,长治帝才疏志大,虽然经常没主见,但并不是没有野心,他经历过盛世,终究不甘于偏安江南一隅,骨子里仍渴望着重返中原,一统天下。
  严宵寒当初奉命组建独立于各地节度使的朝廷亲军,曾给长治帝指了两条路。一条在明,即整编败军残部,招募新兵,也就是赵希诚现在统帅的军队。江南军人员参差不齐,战力不高,纯粹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拿出去充门面足够了。另一条在暗,也是他离开金陵最重要的使命。
  随元泰帝西狩的全是北衙禁军和京营的精锐。禁军是严宵寒的亲信,京营是皇族的亲信,这两拨人马组成的天复军,才是长治帝和未来新朝真正可以依靠的亲军。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薛升以为他在前线吃沙子时,严宵寒已在蜀中将天复军重整完毕;当薛尚书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又被严宵寒摆了一道时,严宵寒已带着这批精锐奔赴沙场,与刚刚攻克洛阳的北燕铁骑汇合。
  走到这一步,江南士族已彻底落入下风,收复中原,统一南北势在必行,哪怕他们现在动手把长治帝从皇位上拉下来,也无法阻止雨后春笋般接连发兵的地方军,更阻挡不了北燕军与天复军悍然北上的铁蹄。
  年底,各地捷报频传,黄河下游以南全部光复,北燕铁骑与天复军连克庆陵、潞州等五地,直逼鞑柘二族主力所在的重镇原州。等到年关时,江南朝廷更是派人送来大批粮草军备,厚赐天复军,另有圣上御笔密信致意靖宁侯。
  傅深晚间回营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冻得双手发麻,掀开帐门,却有一股融融暖香扑面而来。此刻本该昏暗无人的主帅营帐里灯烛明亮,占了鹊巢的“鸠”正倚在床头看军报,听见动静笑盈盈地望过来,放下书,朝他伸出手。
  有这么一个人在,简陋的营帐好像变成了仙宫。
  干燥冰凉的双手被拢进温暖的掌心里,傅深弯腰,故意用冰凉的脸颊在他侧脸上贴了贴:“怎么又跑过来了?”
  严宵寒大言不惭地道:“都快过年了,怎么能让你独守空房?我来给侯爷暖床。”
  傅深摇头笑了,带着满脸“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纵容,被他捉住下巴亲了一口。
  说来好笑,天复军上到主帅下到普通将士,似乎都打定了主意要抱紧北燕铁骑的大腿。自从洛阳汇合后,天复军就成了北燕军的小尾巴,一方面是两位主帅关系密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天复军大多是京畿出身,对北燕军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再者严宵寒带兵经验尚浅,时常需要傅深在旁替他看着点,因此在别人没注意的时候,严宵寒几乎天天晚上都要来北燕军大营里找傅深“讨教”。傅深早就吩咐过亲兵不要拦他,久而久之,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连俞乔亭早上撞见严宵寒从傅深帐中出门,都能面色如常地打招呼,让他“吃了再走”。
  “看什么呢?”傅深在他的帮忙下卸了甲胄,换上轻便的家常衣服,去盛着热水的铜盆里洗手,一边擦干,一边听严宵寒道:“朝廷来了消息,柘族和渤海国派出使者到金陵,想要议和。”
  傅深坐到床边,挨个儿打开靴子上的铁扣,道:“我估计也是,他们怎么说?”
  “要以黄河为界,南方归还朝廷,北方由三族统治。南北互不侵犯,开放商路贸易,江南每年给鞑、柘、渤海三族数万岁币,”说到这,严宵寒轻轻笑了一声,“他们的皇帝还想与皇上结拜为兄弟。”
  傅深把脚泡进热水里,懒洋洋地嗤道:“嚯,好大的口气,都兵临城下了,还以为这些人都是来赶集的呢?”
  严宵寒道:“皇上暂时不会动摇,但朝廷中主张议和的大有人在。尤其是江南一派,不愿意穷南方之力供养北方。这事恐怕还有的吵。”
  “让他们吵去,”傅深冷笑,“真是奇了,议不议和,黄河以北的百姓说了不算,前线征战的将士说了不算,反倒是这些稳居后方的大人们,上下嘴唇一碰就送出去半个中原――白日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第70章
除夕
  大好河山,沦于外敌之手,蛮夷视中原汉人为猪狗草芥,肆意抢掠烧杀。这两年来北方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他们行军路上,时常能看见许多村庄毁于战火,十室九空,路边时有曝于荒野的白骨。
  如果这样还要议和,他们这些在前线浴血的将士,那些至死仍南望王师的百姓,都算是什么呢?
  严宵寒走到桌前,提笔在奏表上写了几个字,不紧不慢地道:“的确,箭已在弦上,金陵就是吵破天,也不能把压境的大军撤回。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上,南方朝廷说了不算,不用理他们。”
  如今光合围原州的就有北燕、天复、江南、襄州四支大军,再往东,还有淮南、荆楚、随州三地节度使陈兵相州。除了江南军和天复军名义上归属江南朝廷,其他节度使和地方将领早在新朝建立之前就纷纷“自立自保”。如今英雄造时势,谁拳头硬谁说话,江南的各位大人们喊的再欢,不如傅深一声令下管用。
  “腐儒误国呐,”傅深不怎么真心地感慨了一句,伸长脖子看向桌面,“大晚上的写什么呢?”
  严宵寒撂下笔,转身拎起搭在一旁的布巾盖在傅深脚上,端起木盆出去倒水,随口答道:“给朝廷的奏表,没什么。你赶紧躺下,别冻着。”
  他掀帘子时带出一阵小风,吹的纸页翻动,傅深本来不想偷看,架不住眼力实在太好,一眼瞄到白纸上一行工整的小楷。
  看清的一刹那,他的心脏突然莫名地错跳一拍。慌张,但是不乱,反而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朗阔。
  奏表上只写了六个字――“宁战死,不议和”。
  傅深刚回京时,严宵寒还一口一个“奸佞”自称,还是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的朝廷鹰犬,而时过境迁,狂风骤雨之后,气节易变,忠骨易折,他却是为数不多的、仍然站的笔直的人。
  事到如今,谁还敢说他是个只会逢迎上意、残害忠良的奸佞?
  又一阵响动,严宵寒从外头回来了。傅深裹在被体温暖的热烘烘的被子里,舒服的叹了口气,开口唤道:“梦归。”
  “嗯?”严宵寒正在洗手,扭头问:“要什么?”
  傅深:“要你。”
  严宵寒猝不及防被击中心口,愣了一下,又笑了。他擦干手,宽衣上床,在傅深身边躺下:“干什么?”
  傅深凑过来,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不干什么,跟我夫人亲热一下,不行么?”
  严宵寒把他扎扎实实地往怀里一扣,低头去找他温暖干燥的嘴唇,还状似威胁地顶了他一下:“又招我,我看你是不想睡觉了。”
  傅深一肚子甜言蜜语没来得及施展,都被他堵成了含糊不清的细微呜咽。寒冷冬夜里,两人却越滚越热,直到严宵寒感觉再这么厮磨下去要压不住火,才堪堪松开他。傅深额头见汗,气息粗重地笑了一声:“不是我说,夫人,你有点过于气血方刚了……”
  “怪谁?”严宵寒把他的手拉进被子里,叹道:“我的侯爷,您可快点把京城打下来吧,好让我回家为所欲为。再这么管杀不管埋,我真的要忍不住残害忠良了。”
  傅深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吟,咬牙道:“你现在……还不叫为所欲为?还要上天吗?”
  腊月里的漫长冬夜,竟也能像春宵一样倏忽飞逝。
  昨天半夜里下起了雪,傅深清早醒来时,外面仍然是一片昏黑,天地间银装素裹。严宵寒应该刚起身不久,床的另一侧犹有余温。傅深撑着头慢慢醒盹,余光瞥见一旁挂着的貂裘不见了,料想他是先回天复军营地,便披衣下床,准备去火头军那找点吃的,顺便出门巡营。
  脚还没落地,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严宵寒闪身进门,把手中冒着热气的大碗放在桌上,用烫红的手指去捏傅深的耳垂,一边道:“醒的真早,还打算回来再叫你。”
  傅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坐在床上仰头看他:“你一大早干嘛去了?没回营?”
  “回什么营,”严宵寒俯身在他额心亲了一口,温声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侯爷生辰吉乐,福寿绵长。”
  傅深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他的生日。只是平日里军务繁忙,又不是整寿,这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再说非常时期,谁也没心思过生日,也就严宵寒还替他记着。
  “多谢……”傅深喉咙发堵,可能因为刚醒,整个人显得有点懵,措辞也显得生疏僵硬:“费心了。”
  严宵寒看他一脸没过过生日的茫然样,好笑又心酸,没忍住手痒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前年你在北燕,去年又分居南北,今年好容易赶上了。我如今也没什么能送你的,给你煮了一碗寿面,手艺欠佳,侯爷赏脸尝尝?”
  傅深点了点头,盯着那个去给他端面的修长身影,默默地心想:“我什么也不要,有你就够了。”
  严宵寒倒不是谦虚,他说自己“手艺欠佳”,面的味道真的只是一般。不过别说只是“欠佳”,哪怕严宵寒现在端给他一碗砒霜,傅深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这一天,北燕铁骑陪同傅深巡营的将领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前几天还扬言要“以逸待劳”“敌动我不动”的靖宁侯忽然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分析局势时从原州的兵力部署一路跑题到如何尽快打下京城,大有三个月内不收复全境,就要他们提头来见的意思。
  肖峋用胳膊肘戳了戳俞乔亭,悄声问:“将军是不是中邪了?”
  俞乔亭面色凝重:“我看八成又是姓严的给他灌了一碗迷魂汤。”
  傅深朝他俩投来冷冷一瞥:“昨晚接到江南的消息,鞑柘二族派出使者前往金陵,提出议和,要以黄河为界,分治南北,还要与我朝结为友邦。我想在座诸位,没人愿意每年给这些狼崽子们发压岁钱吧?”
  众将立时收起了嬉笑之色,神色凛然。
  “过完年就动手。只要攻克了原州相州,京城再无屏障。三个月之内收复中原不是空谈,”傅深放下手中地图,肃容正色道:“各位,当年京师兵败、北疆沦陷之耻,如今,该由我北燕铁骑亲手洗雪了。”
  一年一度的除夕夜,纵然世道艰难,北方遍地萧条,城中仍不时有零星爆竹声响起。对于大部分汉人来说,日子再不好过,年总是要过的。
  城外,漆黑天幕之下,则是列阵森严、杀意凛然的万千铁骑。
  不知道江南此夜,又是何等的繁华盛景。
  四支大军的将领们齐聚在营前的空地上,正在做战前最后一次部署。待他们说完,严宵寒叫了个亲兵,给每人分了一碗热酒,起头道:“此酒为各位壮行。愿天佑我军,此战大捷。”
  众将各自举碗,在半空撞出一片清脆声响,齐道:“天佑我军,旗开得胜!”
  烈酒入喉,烧沸了全身血液。其他人各自回军中,只有严宵寒稍慢一步,傅深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挑眉笑道:“还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吗?”
  他的眼角被酒意蒸出一层薄红,笑起来不似平时轮廓冷硬,而是带着一点微醺的温存。严宵寒明知道时候不对,场合不对,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勾的心弦一颤。
  他最不愿意看傅深上战场,然而不可否认,这其实也是最令他心折的模样。
  “除夕夜,该说点吉祥话,”严宵寒就着漫天朔风,朝他遥遥举杯:“愿家国安定,盛世太平。”
  傅深微怔,随即垂下眼帘,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笑了。
  他举杯回敬,声音不大,但落在风里,每一个字都让严宵寒听清了。
  “愿长相厮守,共君白头。”
  说完,他将碗底残酒一饮而尽,纵马踏入无边夜色之中。
第71章
时刻
  长治二年,新年伊始,汉军夜袭原州,大破蛮军,斩首数万,俘虏鞑柘将帅官吏、王公贵族三十余人。
  二月,淮南三军收复相州。
  三月底,七路大军势如破竹,会师于京畿南端的涿州。不久后,由傅深牵头,七军将领齐聚一堂,商讨如何分兵北进,收复京城。
  在这个过程中,各路节度使也都或明或暗地试探过傅深的口风。京城之战已在眉睫,但打完仗之后他们这些人该何去何从,是继续割据一方,还是交还兵权、归顺朝廷,当个闲散勋贵?节度使们虽然都默认自己是在为朝廷打仗,可谁也不想白干活,更不愿意成为被拆的桥,被杀的驴。
  前车之鉴太多,他们对朝廷信任有限,这时候倒是傅深这个率先起兵勤王的领头羊更有号召力。
  四月中旬,大军部署已定,鞑柘二族及渤海国的使者越过金陵朝廷,直接到城外求见北燕主帅,再度提出议和。
  使者承诺三族将从京城退兵,退回关外,双方以长城为界,互不相犯,并要求大周每岁增给三族岁币,另许其每年冬春入关牧马。
  四月十八,七军将领共登京郊黄金台,与鞑柘使者在此会面。
  这一次,没有朝臣,没有帝王,只有一群踏着鲜血和白骨杀上京城的将军,与野心不死的来使当面对峙。
  和谈当然是谈崩了,哪怕开战,汉军也是稳占上风,完全没有必要答应使者这种看似退让、实则得寸进尺的条件。傅深把人全叫过来也不是为了和谈,他从青沙隘遇伏受伤后就隐约萌生的想法,此刻正要迈出第一步。
  长治二年,四月十八,这一天注定要永留青史。
  由天复军使严宵寒主笔,北燕铁骑统帅傅深、淮南节度使岳长风、襄州节度使王士奇、荆楚节度使岑弘方、随州节度使方杲、江南新军主帅赵希诚联名,共上《请立新法增开延英殿折》。
  此折又称“黄金台折”,为七军将领集议而成,共列有十二专条。
  第一,驱逐蛮夷,收复京师,兴复周室。
  第二,不割地,不纳岁,不和亲。
  第三,南北一统后,各军归于中央,各地方节度使仍持其“自立自保”之权。
  第四,请增延英殿议事之席,许每地选派文武各一臣入殿,四境驻军派二武臣入殿,参预国事。
  第五,请开北境边贸商路,派专人保护。
  ……
  第十二,请立新法,颁行天下,使内外一体遵照,以裨治理,垂范后世。
  这道折子在江南朝廷引起轩然大波,几乎触怒了所有文臣,一时间骂声不绝,什么“拥兵自重”“弄权误国”都是轻的,更有许多老臣在宫门前排着队准备以死相谏,就怕皇上一旦答应了,国将不国,天下永无宁日。
  然而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竟将这份惊世骇俗的奏折的内容传抄了出去,这下民间也跟着乱套了,名义上拥护江南朝廷的几个节度使也开始私下交通联络,显然是对折子上所提的内容动了心。
  比起激烈反对的朝臣,民间对此事的议论却不全然是批驳。自京城兵败后,怀抱收复中原、一统南北之志的人不在少数。磨难带来反思,当强盛王朝的美梦被蛮人铁蹄踏碎,皇室在南方建立了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却无力召集大军北伐,全靠傅深登高一呼,各地节度使出兵,国家才有了复兴之望。很多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对“朝廷”和“君父”产生了怀疑。
  天下动荡之时,往往是新思想新学派百家争鸣的时刻,其中虽不乏异端邪说,但也时有振聋发聩之声。正是借着这股东风,匡山派异军突起,尤其以希贤先生曾广的“天下为公说”最为盛行。
  傅深当年看了他的文存,感觉这位老先生年纪虽大,心却很野,怀揣着一口吃成个胖子的美好愿望。匡山派学说在当时看来纯粹是荒诞不经之谈,就算放到现在,依然显得很“冲”,然而透过文字,老先生潜藏于内里的某些期望,却与傅深所想微妙地不谋而合了。
  黄金台集议之前,严宵寒曾问过傅深他到底想做什么。是黄袍加身,由他自己来做个明君;还是手握重权,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
  傅深的回答十分简短,只有四个字,但也十分惊世骇俗。
  “天下共治。”
  他早已不再相信贤君明主,更没打算取而代之。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规律束缚着一代又一代的英雄枭雄,盛衰兴替,自有定数。傅深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这种“天道”,却无法言明。那天无意中翻阅《雪梅庵文存》时,却被其中一句话点破迷障,心中朦胧的念头终于凝聚成型――
  “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镇守四方的将军,各地掌兵的节度使,教化治下的牧守,辅弼谏诤的朝臣……这些人本该为黎民奔走疾呼,本该为百姓冲锋陷阵,却长久地带着镣铐,向龙椅之上、一家一姓的至尊俯首。
  这场山河破碎的浩劫颠覆了一个王朝,而在劫灰之下,仍有星星余火。
  天时地利人和具备,这个转变的时刻终于即将来临。
  就在北方大军迟迟不动,金陵的朝臣们吵的头昏脑涨,谁也不肯退让妥协,陷入僵局之际,江南节度使、岭南节度使、福建节度使忽然联名上疏,请长治帝允准北方七军所奏。东海水师提督紧随其后,也跟着上了一折。没过多久,剑南节度使发来太上皇敕旨,明言可“博采舆情,斟酌定之”。
  傅深万万没料到江南三地节度使会这么快就站出来为他们说话,他原本打算以收复京城向金陵施压,拖上一个月,不信皇上不答应。这下更好,大局已定,连太上皇都出面支持,长治帝点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这方面,严宵寒倒比他更清楚:“江南商业繁荣,江淮富甲天下,福建、岭南海运发达。你想想,节度使们养兵的钱都从哪里来?巨贾富商当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登堂入室,节度使如果能向延英殿选派文臣武臣,巨贾们在中枢就有了代言者,与自身利益攸关,他们当然愿意支持。”
  五月初四,长治帝传旨至涿州,准其所奏。
  六月底,京师收复,鞑柘残军败退至密云。北燕铁骑继续北上肃清残敌,九月,北燕三关重归汉军之手,北疆防线重建。同年,渤海国内乱,起义军缚其原国主出降,愿归顺大周,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十二月,长治帝到达京师,次年正旦,于太极殿受群臣朝贺,封赏诸将,册封中宫皇后嫡子孙晖为太子,并颁布《殿议法》。
  长治三年春,傅深晋为靖国公,加封上柱国将军。他虽是新制的首倡者,却并不怎么恋栈权位,刚受封就以腿疾复发为名,上表请求辞去北燕统帅之职。
  北燕军早在去年九月收复三关时,就已被傅深重组过。整军被一分为四,驻守蓟平燕同四州,分别由北燕四位大将统领。傅深不再领兵,手上的军务大部分都移交给了俞乔亭。
  本来当初上奏时,北燕铁骑是按整军论的,结果拆分之后,按照新法,四位将军每人都相当于一州的节度使。长治帝简直头大,傅深请辞了也不消停,硬生生把入殿的北燕武臣从两个扩成八个。
  君臣拉锯半天,最后终于敲定:北燕四州每军派一人入殿,此外,傅深虽不领兵,但仍以北燕军统帅身份入殿。
  天复军则归于禁中,严宵寒以天复军使入殿。
  至此,北境八州,中原五州,南方六州,西南一州,东海水师,天复军及原金陵八位旧臣,共四十八位殿臣,成为了大周朝新的中枢。
  新制初现雏形,正悄然走上正轨,一切仿佛都朝着预想中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西南。
  西平郡王段归鸿率先提出“自保”,而且说到做到,此后再没与中原有过任何往来。当年众人打仗的打仗,内斗的内斗,自顾尚且不暇,谁也没工夫关心他究竟意欲何为。如今圣驾还朝,新政初行,眼见着要迎来太平盛世,可西南仍没有任何动静。
  长治帝也曾派使者前往西南交涉,却连段归鸿的面都没见到。一来二去,西南的态度不言自明。西平郡王竟是翻脸不认人,打算与朝廷对抗到底。
  金瓯缺了这么一角,这事落在被南北一统催生了虚荣心的长治帝眼里,便成了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春末夏初,京城连下几场大雨,傅深老毛病又犯了,告假在家休养。严宵寒有样学样,非说自己在荆楚落下的旧疾也犯了,也跟着告假。
  傅深当然知道他那所谓的“旧疾”不是什么正经毛病,然而两人前前后后奔波了快两年,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正该把那些亏欠的温存缠绵都补回来。这么一想,也就随他去了。
  六月里的某一天,两人午睡方醒,正就着冰盆的凉意,腻歪在罗汉榻上闲聊分果子吃,管家轻手轻脚地进门,隔着屏风,站在外间禀报道:“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宣靖国公觐见。”
  严宵寒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大热的天,中暑了怎么办?不去。”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是个娇气鬼。”傅深摘了个葡萄堵住他的嘴,翻身下床穿鞋:“别哼哼了,走了。”
  严宵寒就是喊的欢,也不能抱着腰不让他走,郁闷地咬开一嘴冰凉的葡萄汁。
  谁知下一刻,那说着要走的人突然俯身压下来,舌尖迅速在他唇瓣上勾了一圈,轻佻又风流偷了个香,含笑道:“真甜。”
  严宵寒:“你……”
  傅深眉梢一扬,不无调侃地道:“大爷,买路财已经交了,这回能放我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半句来自王夫之,后半句来自黄宗羲
第72章
奏对
  京城的旧宫殿已有数百年历史,虽几经修缮,大体上却没怎么变过。老房子天然自带一种幽静,深宫之中,哪怕外头是三伏酷暑,殿内也十分清净幽凉。
  只是眼下这份幽凉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配上长治帝山雨欲来的脸,让傅深的老寒腿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陛下,北方初定,百姓亟待休养生息,朝廷新政才刚开始实行,恕臣直言,此时不是动兵的好时机。西南问题可以先放一段时间,待朝廷恢复元气,再议不迟。”
  长治帝冷哼一声,脸色阴沉,明显没听进去。
  傅深对现在这个场面毫无心理准备,他知道长治帝往西南派过使者,却不知道段归鸿已把皇上气成了这样――他顶着灼热日光进门,长治帝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西平郡王不日必反。傅卿,这杆举兵讨逆的大旗,朕还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