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黄金台 > 第37章
  长治四年十一月初五,京师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深夜时分,严府角门被敲响,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裹着斗篷、戴着风帽,手提一盏风灯,对前来开门的管家低声道:“快请你家大人出来,马上进宫。元公公传话,那位有些不好了。”
  没过多久,一架小马车停在章玄门外。白衣素服的男人走下马车,元振早等在门内,忙叫小内侍给他撑伞:“我的大人哪,您可算来了,快,再晚就拦不住了……”
  “慌什么。”一片雪花飘到他的眼睫上,化成一颗小水珠,严宵寒不紧不慢地走向宫殿,随口道,“死在谁手里不是死?早晚的事。”
  养心殿内,烛光明灭。
  长治帝受了几个月的折磨,如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连被子都快撑不起来了。他脸白的像纸,嘴唇却发乌,呼吸声几乎听不见,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昔日温文风流的英俊模样,已经一丝都不剩了。
  傅凌用打湿的手巾给他擦脸,一丝不苟。殿中空旷无人,只有摇曳的烛火,将她瘦削的影子投射在床帐上,扭曲歪斜,恍惚看去,仿佛是从幽暗地底爬出来的藤蔓。
  她的目光流连过长治帝的额头鼻梁,数着他轻飘飘的呼吸,抓着布巾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像是牢牢攥住某个呼之欲出的危险念头。
  他看起来随时可能会断气,喉咙脆弱的一掐就断。
  傅凌手腕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团布巾,然而冥冥之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她的手,令她恐惧而执着地将那团湿布送向长治帝的口鼻处。
  这个男人曾是她一生的依靠与归宿,可也是他,亲手断送了夫妻间的多年情谊,甚至将她唯一的兄长送入死地。
  天家无父子、无兄弟,当然……也无夫妻。
  “吱呀”一声,殿门大开,一阵风卷进温暖宫殿里,傅凌神色一凛,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迅速将布巾丢进水盆里,起身厉声道:“谁在外面?”
第79章
尾声(下)
  “娘娘莫怕。”
  严宵寒从门外走进来,朝她行了一礼,让元振把门关好,自己走到御榻前,低头查看长治帝的情况。
  傅凌认出了严宵寒。她对这人的观感十分复杂,知道他曾帮过自己,但又痛恨他玷污了自己的兄长,更兼做贼心虚,因此口气稍显冷硬慌乱:“你来干什么?”
  “来帮您一把,”严宵寒平静地道,“您是太子的母后,还是不要沾上弑君这种污点比较好。”
  傅凌愕然:“你……”
  “娘娘忘了?您身边有微臣的人。”严宵寒掀开香炉盖子,洒了一把新香进去。然后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哪怕不用您动手,皇上的大限也在今晚。这等遗臭万年之事,让臣来做就行了,别脏了您的手。”
  他说话的语气神态有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可靠感。傅凌怔怔地盯着他身上的孝衣,不敢置信与恍然大悟同时浮上心头,喃喃道:“皇上的病……是你一手策划的?是为了……他?”
  清冷的香气随着兽口轻吐的白烟弥散开来,冲淡了屋内腐朽的药气与融融暖香,人仿佛一下子从屋子里走到冰天雪地之中。
  榻上的长治帝四肢痉挛,呼吸急促,喉间发出“嗬嗬”的痰音。
  “是为了他,不过不全是因为这次的事,”严宵寒微笑道,“娘娘没发现吗?皇上自从到了京城后,就再也没有过子嗣。”
  自从出了薛淑妃那档子事,严宵寒就意识到长治帝是个靠不住的薄情男人,皇后和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在长治帝回京之后,他开始暗中令元振在皇帝的茶水里下药。
  时人以饮茶为风尚,长治帝尤其爱茶,元振正是靠着一手泡茶的好手艺得了皇帝青眼。严宵寒给他的是一种与茶叶形状极其相似,连气味也相似的草药,有毒性,易杀精。长治帝喝了好几年这种“避子茶”,果然一个龙种都没留下。
  此药本来有强心之效,配上严宵寒刚刚点的紫述香,便容易致人产生类似心疾的症状。御医诊不出中毒,仍给长治帝服用强心药物,无异于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久而久之,病越治越重,到现在这一步,已是回天乏术,只是苦捱日子罢了。
  严宵寒原本打算缓进,等太子长大一点,再让长治帝罹患心疾而死,可他低估了薛升和长治帝的野心,更没料到傅涯会跳出来横插一杠,直接把局面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好在,他最擅长的就是绝地反击。
  “夜还长,我在这里守着,娘娘先去歇息,明天还有的忙。”严宵寒转头对门边默不作声的太监道,“元振,送皇后去偏殿。”
  雪仍在下,最深的夜色已经降临,再过不久,就该是晨光破晓,雪霁天明。
  傅凌被不由分说地“请”进了偏殿。她和衣躺在榻上,万千思绪在脑海里滚成解不开的乱麻,直到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远方似乎有杳杳钟声传来,她在梦中一脚踩空,心中“咯噔”一下,猛地醒了过来。
  四下里一片静寂,外头仍是黑沉沉的,傅凌从榻上坐起来,呼吸凌乱,感觉自己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这时外头有人轻轻敲门,元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娘娘可醒了?严大人打发奴婢来问,您可还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傅凌如遭雷击,眼中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来。
  她喉头酸涩,强忍着哽咽着道:“公公稍等,这就来。”
  等傅凌收拾停当,来到主殿时,长治帝已陷入昏迷,御榻边围着不少人,太监、起居郎、御医,唯有严宵寒远远地站在一旁,容色寡淡,事不关己,在这关键时刻反倒在走神,像个局外人。
  众人行过礼后,让开一条路,傅凌跪倒在御榻旁,含泪唤道:“皇上……”
  长治帝眼皮微微一跳,似乎对她的声音有反应,可始终没睁开眼睛。傅凌将他枯瘦的手攥进掌心,泣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教导好晖儿,不负陛下殷殷期盼。”
  长治帝的手指在她手中抽动了几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据说人死前都会有一段奇迹般的回光返照,然而御医屏息静待片刻,长治帝终究没有再清醒过来,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停止了呼吸。
  “娘娘节哀。”
  不知过了多久,严宵寒走上前,在傅凌背后轻声道:“皇上驾崩了。”
  此话一出,养心殿内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严宵寒见傅凌还在发愣,只好出声提醒道:“娘娘?”
  傅凌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眨掉了眼角最后一颗泪珠,朝一旁的元振伸出手。
  元振忙将她扶起来。严宵寒退到一边,拂衣跪下。
  “皇上……驾崩了。”
  傅凌面朝空旷大殿,朱唇轻启,嗓音沙哑颤抖,却一直坚持说了下去:“即刻派人告诸公、百官、诸亲王,嫔妃,关闭宫门、城门,全城戒严。请――”
  “新主”二字还没说出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陛下驾崩,为何不召我等入宫听遗诏!”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养心殿外,以薛升为首,几十位殿臣聚集在阶下,长治帝的异母兄弟赵王也在其列。傅凌在元振的搀扶下走到殿前,目光冷然地扫视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凛然道:“陛下始终昏迷不醒,并无遗诏。”
  薛升意有所指地道:“也许有,但娘娘不知道。”
  傅凌道:“我儿是圣上亲口册封的太子,国之储君,不管有无遗诏,都是天下新主,薛大人又有什么异议?”
  薛升冷笑一声,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从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高举在手:“此乃陛下亲笔遗诏,病重时托付于老臣,待大行之后公诸天下!”
  殿外寂静了一瞬,随后炸了锅。
  皇后说没有遗诏,宠臣说遗诏在他手中,这说明什么?说明薛升手中那份遗诏上,皇位的继承人很可能不是太子!
  严宵寒稍稍眯眼,藏在袍袖下的手指扣住了小刀,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当场把薛升一刀毙命的话,一会儿要怎么收场。
  薛升敢拿出圣旨,不管是真是假,就说明他属意的皇位继承人不是太子,而是躲在人群里的赵王。可依长治帝的性格,真的会放着亲生儿子不要,反而把江山交给一个并不熟悉的异母兄弟吗?
  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匹乌骓骏马踏着满地霜雪,疾驰而来。
  一个久违的声音炸雷般落在所有人耳畔――
  “太上皇敕旨到!众臣接旨!”
  严宵寒愕然回首,狂风扑面而来,夜色与风雪的尽头,修长挺拔的身影伴随着东方熹微晨光,逐渐在视野中显出清晰轮廓。
  大红武袍,深黑貂裘,腰悬长刀,英姿勃发,恍如武神降世,将星临凡。
  “傅深!!”
  “将军!!”
  “诸位许久不见,”画像还挂在麒麟殿里的靖国公傅深在殿前勒马,溅起一大片雪雾,意态闲适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又重点问候了薛升:“薛大人,别来无恙否?”
  白日见鬼,薛升只觉得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巨大的寒冷和恐慌攫住了心脏。他目眦欲裂,面容狰狞,一半是吓的,一半困兽犹斗,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
  “天不遂您愿,没死成,真是对不住了,”傅深微笑道,“倒是薛大人越来越出息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以前只是下毒,现在都学会假传圣旨了。”
  “血口喷人!”薛升连珠炮似地道,“你与段归鸿暗中勾结,意图谋反,阴谋被皇上查知,这才命人除掉你!傅家犯下谋逆大罪,皇后是你血亲,正因如此,皇上才亲笔立遗诏托付给我,欲传位于赵王!你这叛臣贼子,竟还敢在此时露面搅局!”
  傅深没有动怒,只是啧了一声:“听听,这话说的,不觉得心虚吗薛大人?”
  “我要是真的谋反,”他似笑非笑地扫视过养心殿前的大臣们,一字一顿地说,“还轮的到你今日在此跟我叫嚣?别说京城,你一辈子也就困死在金陵了。”
  “征西军副将李孝东已供认不讳,你指使他在我与西南和谈时投毒,还栽赃嫁祸给段归鸿,人我给你带到大理寺了,供词上的手印还新鲜着呢。薛大人,你不妨拿着你的‘圣旨’,去跟他做个伴?”
  一番话,字字石破天惊,北疆的殿臣最先反应过来,怒目道:“老匹夫!竟敢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严宵寒朝不远处的禁军打了个手势,薛升厉声大喝:“我乃朝廷命官!无凭无据,谁敢抓我!”
  “我敢。”
  傅深冷冷喝道:“禁军何在?”
  不愧是常年领兵的统帅,这一句威严慑人,铮然如金石相撞。左右禁军齐声应答,声冲云霄:“末将在!”
  “把这个谋逆犯上的反贼给我拿下,押送天牢候审。”
  傅深语含杀气,森然道:“傅某从军十年,手中刀饮血无数,今日甘犯僭越之诛,不信砍不了你这乱臣贼子!”
  禁军本来就是他们这边的人,一听此言,顿时如虎狼出笼,蜂拥而上,将薛升按倒捆了,直接拖了出去。
  从薛升站出来到被擒住,情势几番变化,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亏得傅深说一不二,手段干脆,一场剑拔弩张的宫变被他快刀斩乱麻地消弭至无形。寻常人一生中也难以经历一次这种场面,众臣愕然不语,久久难以回神,谁也没想到竟还有这种离奇转折,可细想之下,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股尘埃落定之感。
  大局已定,哪怕太上皇的敕旨还没读,结果也已毫无悬念。
  傅深回来了,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越过太子去?
  严宵寒不动声色地收了刀,走到傅深马前,递给他一只手,用寻常小儿女闲话家常的平常语气问:“你怎么来了?”
  这回傅将军终于没犯傻,毫不避讳地扶着他的手一跃而下,道:“我不来,难道任凭薛升那老贼欺负我妹子他们孤儿寡母?”
  他侧头看了傅凌一眼,台阶之上,皇后的眼泪登时就止不住了。
  傅深叹了口气,肃容道:“节哀。”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明黄圣旨,严宵寒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傅深低头一瞥,小声感叹道:“我说夫人,你这手劲可有点太大了。”
  严宵寒:“……”
  傅深笑了笑,没有挣脱,扬手将圣旨扔给了随他一起来的太监程奉君,言简意赅地道:“念。”
  傅深听说长治帝病重的消息,担心严宵寒一个人应付不来,瞒着他偷偷从西南赶回京城。北燕军在宫中自有一套路子,他在程奉君的接应下入宫,中途听说消息泄露,薛升等人正往宫中来,为防万一,他才特意去太上皇那请了道敕旨,没想到最后竟然真派上了用场。
  “奉天承运太上皇敕曰:朕自归政于皇帝……”
  元泰帝退位是迫于无奈,真要论起来,他的眼光和手腕比长治帝强了不知多少倍。傅深宁愿指望他,也信不过长治帝那个傻东西。
  依太上皇旨意,由中宫皇后嫡子孙晖继承大统,但新主年幼,国事仍付延英殿议决,太后垂帘听政。
  另任天复军使严宵寒,靖国公傅深,东极殿学士顾山绿,观海殿学士李华岳,简宁阁学士萧统五大臣辅政。
  敕旨念完,全场中唯二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如腾云驾雾,陡然登上了这天下的权力至高处。
  知晓内情的人不免奇怪,元泰帝曾在傅深身上出过最昏的招,恨不得弄死他,可是在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之际,他却好似放下了一切顾虑,毅然将最大的权力拱手送给了傅深。
  皇帝心,海底针,他到底是怎么顿悟的,或许只有元泰帝自己知道。
  “念完了吗?该我了。”傅深转向严宵寒,嘴角噙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稍微抬高声音,朗声道:“太上皇口谕,严宵寒接旨。”
  严宵寒微微一愣,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拂衣跪倒。
  傅深道:“若新主可辅,彼当竭股肱之力;如其不才,彼可取而代之。”
  雪地里一片死寂。
  除傅深之外,所有人,包括严宵寒和皇后,全都傻眼了。
  严宵寒?为什么是严宵寒?
  耳畔充满血液鼓噪的沙沙声,那句话如当头一棒,打的严宵寒不知今夕何夕,他仿佛突然被人抛进空茫雪原,没感觉出惊喜,只有彻头彻尾的茫然。
  这算什么呢?
  他恍惚地抬眼看向傅深,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那人眼角狡黠地一弯,紧接着严宵寒眼前一暗,一片厚重的阴影从他头顶掠过,踏实地压在了他肩上。
  傅深将自己的貂裘解下,披在了他身上。
  严宵寒一身素白单衣,跪在雪里几乎看不出身形,然而被这漆黑的貂裘一压,周遭的红墙黄瓦,青砖白雪,还有雪中一跪一站的两个人……整个场景不知为何,陡然变得“浓墨重彩”起来。
  傅深稍稍躬身,朝他伸出一只手,轻声提醒道:“严大人,还不领旨?”
  他的动作仿佛是某种隐含着认可与接纳意味的仪式,在场隶属于北境的殿臣们更容易领会其中含义,率先跪了下去。
  “谨遵太上皇圣谕。”
  紧随其后,其他地方的十余位殿臣也跟着一齐跪下去。
  “臣……谨遵圣谕。自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严宵寒专注地凝视着傅深,那人也在回望着他。
  黎明将过,白昼已至,风停雪住,太阳从遥远天际缓缓升起,晴光映着琉璃瓦上的细雪,熠熠生辉,灿烂得几乎炫目,然而都比不过面向他、背光而立的那个身影,仿佛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带起满眼温柔的波光。
  悲欢离合,生死劫关,狂笑歌哭,十二载光阴,岁如长河,都在这对视的一瞬间缓缓流淌而过。
  这一眼里,有他的山河万里,家国安定,也有他的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几个月来的陪伴和支持,谢谢大家。
  本文有很多瑕疵和漏洞,作者的智商经常不在线,在此也要感谢读者们的包容,以后一定努力改进,希望下本还能再见。
  番外不定期更,目前计划内的有严大人的身世,肃王和傅廷信的平行世界,大家想看什么可以在评论里提出。
  后
记等番外更完再写。
  [番外]
第80章
番外一
  大周国周百余年,这百年来,天下公认最美的女子,出在宏景朝的江南钱塘。
  宏景帝是个太平守成之君,在位时虽称不上朝乾夕惕,但也算勤政,此外,他还是个肯纳谏的明主,践祚二十九年,朝中出了不少青史留名的能臣干吏。
  他这一生都很“明君”,唯一被后人诟病的,就是这位皇帝过于沉湎女色,拥有一个壮观的三宫六院。甚至在五十三岁、驾崩的前一年,还派宫使到民间采选良家子入宫。
  于是在宏景二十八年,钱塘曲氏女被江南道青鸾使段玲珑选中,挥别父母家人,跟随车队奔赴山水迢迢的京城。
  她丽质天成,是不折不扣的人间绝色,善歌舞,通音律,也善书画,一进宫就得了宏景帝的青眼,获封贵妃,宠冠六宫。
  然而曲贵妃出身江南,身体娇弱,初到京城时不适应北方气候,一到冬天就病恹恹的,像只娇贵难养的金丝雀。为了讨她的欢心,宏景三十年的初冬,皇帝还特意带着她到行宫避寒。
  有一天傍晚,宏景帝突发急病,曲贵妃急召御医,皇帝却最终因救治不及而病逝
  段玲珑与曲贵妃在龙榻前侍奉宏景帝至最后一刻,待御医确认皇帝已驾崩后,曲贵妃出来,将遗诏交给太傅杨巩宣读。宏景帝最宠爱的周王并未随行,随驾的只有大皇子孙璋和二皇子孙??。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宏景帝并未将皇位传给周王,而是选择了二皇子,便是后来的元泰帝。
  后人常疑元泰帝得位不正,便是从此处来。有人说是太傅杨巩矫诏,也有人说是段玲珑和曲贵妃联手伪造圣旨。
  宏景帝过世,皇后之位空悬多年,元泰帝原本想将曲贵妃尊为太妃,她却自请到万象寺出家修行。一代国色,像朵开早了花,娇妍不过两年,就这么毅然斩断情丝,转身遁入了空门。
  又过了一年,来到京城的第三个冬天,曲氏在万象寺内病逝。
  大周百年来的无双绝色,在史书中仿佛一个艳丽缥缈的剪影,着墨不多,传世更少,寥寥几笔,倏地就消失不见了。
  然而真相远不止于此。
  天家能够堂皇地摆上明面的东西只有一小部分,史书终究有限,未能详尽――至少在曲贵妃身上是如此。
  她藏着的秘密远比所有人所知的更多。
  比如她之所以不肯留在宫中当太妃,是在宏景帝停灵在行宫时,新皇曾三番五次深夜驾幸她所居的殿中。等回到京城后,因太傅杨巩力扶元泰帝登基,他的女儿、二皇子正妃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
  再比如,离开皇宫前往万象寺时,曲贵妃其实已怀了身孕。
  万象寺主持是个宅心仁厚、慈悲为怀的老尼,又有权宦段玲珑代为打点,替她遮掩安排,最后竟瞒天过海,于元泰二年腊月里生下个小婴儿来。
  生产当夜,曲贵妃支撑到孩子落草时已接近灯枯油尽,段玲珑把孩子给她抱到床边,眼眶微红,轻声道:“娘娘,给他起个名字吧。”
  曲贵妃在青布帐里微微侧了一下头,忽然细声问:“外头……雪是不是停了?”
  段玲珑道:“是。小贵人一落地,外面雪就停了。”
  “天涯霜雪……霁寒宵,”曲贵妃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道,“就叫‘寒宵’。我名为‘颜’,便让他以‘颜’为姓……”
  段玲珑下意识地觉得这名字凄凉太过,只是看曲贵妃说话勉强,也不敢打断她,只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