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得见他吃瘪,我心情大好,笑盈盈讽他:「听闻外面喜欢你的姑娘很多,本公主想着,她们大概是跟你接触少了,不晓得你生这样一张讨人厌的嘴。」
谢危忽然变了脸色,捂着心口,说是好像伤口裂了。
他那伤口早已结痂,此刻衣襟严严实实拢着,又是玄色,倒也看不出血痕,唯有捂在心口那只手青筋暴起,像是真疼得厉害。
我一时情急,丢下针线去看他。
不妨被他一把搂住,摁在怀里。
刚想要挣扎,一颗蜜饯就顶破牙关被喂进来,融在舌尖,化开丝丝缠绕的甜。
谢危单手枕在脑后,唇边挂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漫不经心道:「中午问送药的小药童要的,你们宫里的人也忒小气,只给一颗,说是吃多了上火,跟药性犯冲,小爷自己都没舍得尝。
「外面喜欢我的姑娘多,李长安,你可是吃醋?」
唇边好像还灼烧着他指尖的热度,我顿在原地半晌,而后恼羞着,一字一顿道:
「世子爷,你的伤不是没好,怎么身手这般灵活?」
谢危「哎哟」一声,蹙起眉心,软绵绵地躺倒下去:
「许是回光返照,快叫太医来瞧瞧,怕是不成了。」
他装模作样,浮夸做作,我简直没有眼看,伸出手去打他,却被他捉住,倏尔用力,紧紧攥在心口。
喜鹊停在窗棂上叫得欢快,屋内睡莲早已换成合时节的金桂。香气浮动,谢危闭着眼,蹙起的眉头舒展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懒洋洋地笑:
「李长安,我打赢了,你没有去和亲。
「还好,还好,你还在这里,小爷没把你弄丢。」
掌下是他心跳,沉稳可靠,一下一下。
我慢慢地数,忽略自己心也漏跳一拍。
等到宫里的枫叶火一般红,母后便重新议起我的婚事。
这年我十六,按说年纪也不算太大,只是母后被这次的事情弄得心有余悸,东夷虎视眈眈,难保哪天又派了使臣来提亲,到时候真不好说了,亲事还是早定下的好。
其实世家王侯里,本有几位公子是母后心仪的。可经历过上次那一遭,紧要关头,母后属意那几个人,居然无一人肯站出来,母后也难免意冷。
簪缨世族遇事总是权衡太多,上次站出来的,除却一个已经退过婚的卫铮,只剩个谢危。
可惜我们自幼不对付,即便成婚,恐怕将来也是一对怨偶。
母后一番考量我尽数听过,直到此刻才开了第一句口:
「谢危其实很好。」
「很好?若是你愿意的话——」
母后闻言便欢喜起来。
我们身份、地位相配,若是能成婚,再好不过。
眼看一桩喜事就要敲定,我摇摇头,同母后慢慢说:「谢危确实很好,可是我不嫁他。」
母后愕然。
对我千依百顺如母后,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埋怨,卫铮不喜欢,谢危又不要。如今已落到这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我竟然还在挑挑拣拣,真是早些时候把我宠坏了。
我闷声听着母后数落,心中一片酸涩。
谢危很好。
他那样好。
长安城里喜欢他的姑娘那样多,可是长安城里最显赫有名望的那几家,是不会把家里的好姑娘嫁到别人家里去做续弦的。
是的,我是说,续弦。
我是活不过十八岁的,谢危值当一个从最开始就能陪他走到白首的好姑娘,要是长安城里数得着好的那种才行。
关于我活不过十八岁这件事,恐怕整个皇城里,只有我父皇一人知晓。
遇见卫铮之前,我是皇城最娇蛮跋扈的公主。
女红课业一塌糊涂,整日想着爬树摸鱼,总是变着法子偷溜出宫去玩。
如今想来,那时愚蠢,却也生机勃勃。
所谓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
我父皇坐拥四海,他难道不晓得,身为女子、一国公主,学识伴身,自当端庄娴雅么?
可他依旧选择把我养成一副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样。
因为我注定短寿。
诗书经文,骑射琴棋,费了力气去学,学了又用不到,又有什么意思。
不如做他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安心玩耍,痛痛快快去活。
故而,我为了卫铮转性时,父皇曾沉甸甸发问,我变得刻苦努力,懂事又识大体,他也不知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