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陪着雪球在院中散了步,恰在这个时候,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沈初姒没到夏日胃口就不是很好,只用了一点,就停箸了。
蒲双见沈初姒并未用多少餐食,有点儿担心,就询问她要不要用莲子银耳羹。
寝屋没有什么烟火气,沈初姒瞧着外面的天色,便想着与蒲双一同试试怎么做银耳羹。
等到做完了,也不必回到寝屋,正巧可以直接前去别院。
这道小食并不油腻荤腥,也并不难,蒲双听闻沈初姒想学,就在旁告诉她具体的步骤。
确实简单,只是需要掌握一些火候,等到银耳熬制完毕,就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原本才是日头渐西,现在就已经天色将暗了,未散的晚霞还悬在暮色四合之中。
沈初姒将两碗银耳羹放凉,之前在使用厨具的时候,她的身上沾了一点儿油污。
虽然并不大,但是因着是淡色的衣衫,所以极为明显。
沈初姒回到寝屋想要换一身衣裳的时候,刚刚行至小厅,穿过雕花屏风,就倏然看到了此时有人坐在椅上。
生得出众至极,头发束起,发带是藕荷色,身穿劲装,此时手上正在随意地抛掷着一枚铜板。
看到沈初姒缓步走来,他抬眼,两人视线在顷刻之际对上。
“阿稚,”他低声笑了声下,铜板叩在自己的掌心,“当真这么绝情?”
“夺了我的清白,整整一日都不见我,就不曾想过要见我?”
怎么又是恶人先告状。
沈初姒小声反驳道:“分明是你绝情。”
谢容珏倏然之际挑了一下眉,“嗯?”
“分明是你有事务在身,不在别院,我即便是想找你,也无从找起,而我一直都在这里,只要你想找就可以找得到,”沈初姒开口时一板一眼,“所以……你怎么又恶人先告状?”
谢容珏闷声笑了下,随后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稍微一个用力,将她抱入怀中。
他的鼻尖在沈初姒的颈侧蹭了一下,“怎么这么委屈?嘶,看来阿稚也很想见我。”
沈初姒抬手撑出一点儿距离,抬眼看着他道:“这就准备蒙混过关?”
或许她现在带着一点儿生气,又更像是委屈的模样,实在是谢容珏觉得可爱,他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下。
“昨日我来过。”
沈初姒昨日在半梦半醒好像确实有点儿印象,她向来睡眠很浅,只当是夜有所梦。
她抬眼,“我梦到的……”
“是我。”谢容珏抬手在她唇上碰了碰,“我昨日前来这里的时候,阿稚早就已经歇息下了,独剩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低眉,佯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谁让阿稚是我的小祖宗。”
很像是个丈夫久未归家,只能在闺中长吁短叹的深闺怨妇。
沈初姒之前因着实在有点儿累,谢容珏一直折腾到半夜,连带着她结束的时候就困倦到不行,又要早起不让蒲双她们担心。
所以昨日也睡得很早,却没想到,他昨日是深夜前来的。
她原本以为他昨日抽不出什么闲暇,毕竟才刚刚被任命为副将,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所以也并未想着等他,亥时刚过没有多久,洗漱之后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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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姒散落的发落在他的肩侧,缠绕在一起。
而在此时,寝屋的门却突然被叩响,蒲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之前的羹汤已经晾凉,殿下准备何时前去用?”
沈初姒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件事,她倏然抬眼,因着此时坐在谢容珏的身上,她先是愣了片刻,随后才抬手,抵住他的唇。
谢容珏原本放在她腰际的手骤然收紧了一些。
沈初姒稳住声音,对着门外的蒲双道:“我并无胃口,你与梨釉用吧。”
蒲双闻言,虽然并不知晓现在沈初姒为什么突然没了胃口,但也没有多问,只应了是,转身离开。
一直到脚步声渐远,沈初姒才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此时好整以暇地垂眼。
沈初姒也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很重要的事情,她撑起一点身子,“你明日什么时候走?”
谢容珏手指在她腰际碰了碰,片刻之后,“……晌午。”
沈初姒点了一下头,小声道:“那我去送你?”
“不必,人多嘈杂,你又向来不喜欢冗杂的缛节。”谢容珏顿了下,“在盛京等我回来就好。”
他低声笑了下,“这段时日,阿稚可不能被其他人拐跑。”
沈初姒不置可否,随后看着他道:“若是你不回来,那我日后就另嫁他人。”
“这么会威胁人?”谢容珏轻声,“另嫁他人……想都不要想。”
沈初姒倏然支起身子,定定地看着他,“所以,谢容珏,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起身,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上面绣着粗糙的桃花枝桠。
香囊下面坠着一条穗子,而穗子上有一颗小珠,与谢容珏耳后垂着的那颗,一模一样。
递到谢容珏的面前。
*
翌日天色未明,寅时末的时候。
城门处列卫整齐,为首的人,手拿缰绳,神色懒倦,却又带着让人侧目的锐气。
这些时日,确实很难抽身,单是让那些老臣信服,就废了不少功夫。
此时坐在马上,却没有人会不相信,这当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他昨日其实对沈初姒撒了谎,现在天色未亮,他就已经整装待发。
他知晓若是当真是晌午,沈初姒多半要前来送行。
但谢容珏不想。
白蔹骑着马在他身边,思忖片刻,还是问道:“公子为什么不想让殿下来啊?”
白蔹跟着谢容珏长大,哪里不知道这是谢容珏故意为之。
谢容珏的手指拂过腰间佩戴的香囊,白蔹顺着看过去,想了片刻以后,挠了挠头,“公子的这个……香囊,还,还挺别致。”
谢容珏觑他一眼,懒得应和。
片刻以后,他开口,只是声音很低。
低到就连在他身边的白蔹都没有听到。
“不想让她来,”他无声地笑了下,“若是来了,见她一眼,舍不得走怎么办。”
他最后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盛京城,天色未亮,城中还有些微的灯火。
其实昨晚,他不止对沈初姒撒了一个谎。
那时谢容珏将她抱在怀中,垂着眼想,若是,他当真不回来。
比起看着她在无尽的等待之中孤独,他其实更想,日后也有人能护着阿稚,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旌旗飘动,破开盛京的夜色。
而在这个时候,本该还在入眠的沈初姒却独自一人坐在寝屋之中,还不到卯时,她就已经起身下榻,点燃了床边的烛火。
幼时太傅一直赞她早慧,昨日谢容珏在说到晌午时片刻的停顿,她也能察觉。
只是佯装不知。
为免繁杂的事务,恐怕是天色未明的时候就已经动身离开。
他若是不想她前去,她也不想他为难。
沈初姒回到榻上,手指轻轻触碰过自己脚踝上的小珠。
这还是当初在西境的时候,谢容珏俯身戴到这里的,一直也未曾取下,曾经脚踝上被灼伤的伤疤已经淡了,在昏黄的灯光之下,看不真切。
而此后她叩求诸佛,就只有一个所愿。
愿他得以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还有三章左右正文完结,明天早上差不多就可以正文完结,征集一下大家想看什么番外!ovo
第87章
盛京的夏日,
即便是入了立秋,却也还是逼人的热意。
盛京城远离西境,但是因着边境逢乱,
所以盛京也没有似往年那般热闹,
至少贵妇往来之间的菡萏宴,处暑小筵,
今年都是销声匿迹了。
也好,
落得清静。
沈初姒之前畏寒的症状已经消退不少,
她原本以为是这么些年,
身子养好了,一直等到谢容珏走后,
她才知晓,原来是之前,他一直在身边。
即便是夏日,
她也只是稍稍觉出一点儿热意。
寝屋之中的角落被蒲双搁置了一盆冰块,
沈初姒坐在寝屋之中的时候,还需要披一件外衫。
距离谢容珏离开盛京城,已经过了月余。
在这月余之中,发生了不少的事情,譬如镇国公府闹出了一件丑事,
原本废世子的诏书下来,
镇国公从宗族之中过继了一个孩子,
就有不少人颇有微词。
后来则有一个容貌美丽的妇人,
在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
泣称镇国公府夫人夺人之子,
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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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泪俱下,
却又只提到了镇国公夫人,
对镇国公谢玄闭口不谈。
这名妇人,原本只是想顺理成章地凭借孩子进入镇国公府,却又在林霁的步步询问之下,哭着指着站在不远处的镇国公,说他才是当真孩子的父亲。
原本空口无凭,镇国公又是朝中官员,虽然对于考纪倒也无伤大雅,但是这声名坏了出去,却实在是不好听。
况且在此之前,镇国公府向来以门楣著称,宗妇与谢玄伉俪情深,不可谓不是一段佳话。
污蔑朝廷官员,向来都不是什么小罪。
按照寻常人,也该知晓这件事多少都有点猫腻,不适合细查,毕竟旁的人也都心知肚明,这位所谓的宗室之子,确实和谢玄生得很像。
至少,比从前的那位镇国公世子要更为像一些。
可是堂上坐着的人,是从来都不曾徇私,在大理寺被人私下里称为小阎王的林霁。
若是当真是大理寺卿前来审这桩案子还稍微好些,毕竟他与谢玄也是在朝为官多年,多少都会留些面子在。
偏偏是林霁。
镇国公心急如焚,对着搜集人证物证的林霁喊了几声贤侄,只说:“妇人愚昧,一时为了孩子口不择言,都是些荒谬之言,何必深究。”
林霁也依然无动于衷。
反而是旁边的崔绣莹看出来谢玄此时的不对劲,冷笑一声,对着台上的林霁道:“小林大人当秉公查案,不得徇私,搜查到底。”
林霁垂眼看着台下站着的崔绣莹,面上并无笑意,显得有点冷冽,“自然。这是本官分内之事。”
从之前镇国公的态度的表现,就足以窥见一斑。
这个所谓的,从宗族之中抱过来的孩子,不过是谢玄生出来的外室子罢了,正好家中的那个孩子也不得他心,与他亲缘淡薄,索性就直接请求废世子,转而诓骗崔绣莹,让自己的外室子登上世子之位。
反正左右都是他自己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差别。
而且这个外室子,或许是因为过早懂事,所以还要比自己家那个桀骜不驯,嚣张妄为的孩子,要乖巧听话得多。
谢玄自然乐得演上这么一出戏。
可是他也并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的母亲,居然会找上门来。
崔绣莹是崔氏的嫡小姐,远不是这个外室低贱的身份能比较的,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将外室扶正。
所以他当初将孩子带走的时候,只是晦暗不清地说,这个孩子日后就是嫡子,自此再也不用过上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这个妇人出身卑贱,向来性子软弱,甚至都不曾大声言语过,现在这般突然告上大理寺,将事情闹得这般大,多半是有人在背后出手。
谢玄并没有想到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现在要用这般恶毒的手段,镇国公府原本因为废世子的事情就与新帝关系微妙,又因为从前谢容珏行事放肆的缘故,与不少官宦结仇,尤其是顾家还有远阳伯府。
崔氏或许并不在意崔绣莹所谓的伉俪情深,毕竟盛京城中纳妾作乐的世家子简直犹如过江之鲫。
但是这件事若是闹在大理寺,对于崔氏声名也有影响,而且还是个外室子,而且谢玄还是因为这个外室子,将现在是抚远副将的谢容珏废了,原本崔氏也要占个外祖家的声名,现在却又没了牵连,就因为此,崔氏多半也要与镇国公府交恶。
即便是显赫世家,处处为敌,也并不好受。
镇国公想到这件事,面色铁青,可是台上的林霁却又一副秉公办案的模样。
这种事情搜查起来肯定是有点困难,毕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就连那位原本正在啜泣的妇人,看着此时堂中肃穆的氛围,都突然有点儿后怕起来。
然后她大着胆子看着不远处的谢玄,这位镇国公哪里还有往日的脉脉温情,几近只剩下戾气――
搜找人证物证出奇的顺利,简直就像是在原地等着林霁发现一般。
接生孩子的稳婆,孩子出生时候的八字,私宅的地契,私宅之中妇人生活的痕迹,还有居住在附近的人证。
不过几日,就顺利地收集齐全。
全盛京城的人都知晓了,之前所谓的废世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觉得谢容珏行事跋扈,也不是因为其他,不过是镇国公自己的一己私欲罢了。
因着西境战乱,朝中官宦大多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哪有敢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的,御史台闲着月余,正巧碰上了个撞上来的,高兴还来不及,赶紧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参了镇国公一本。
行事荒淫,不顾礼法,欺君罔上,还有个……有眼无珠。
边关战事的消息,自然是传到了盛京,新君果然看人极准,那位从前的纨绔世家子,在西境的时候展现出了令人为之惊叹的天赋,虽然只是副将,可是他的每一步,都极为精准,几乎是先前早有预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