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看见一座房子的轮廓,别的都是一片漆黑。
她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询问道:“看见什么了?我看不到。”
除了薛家之外,只有引路钱撒到的地方她才能看得见。就连之前到了山上之后,都是父母一边撒纸钱、她一边走的。
没有引路钱的地方都被淡淡的黑色雾气笼罩,只隐约可以看到房屋轮廓。
而此刻脚下这条小道两侧地面都是漆黑一片的浓雾,像断崖一样,连扔过去的石子都不知道会消失到哪里去。
她根本无法靠近,当然也看不清更多东西。
曲雉反应过来,压下眼底的恐惧,低声说道:“是上一批副本玩家里的人……那个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大的少年。”
她舔了下嘴唇,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他,在那里晾衣服。门口有个女人……喊他‘儿子’。”
那个中年女人说:“儿子,赶紧晾完衣服回来吃饭了!”
少年回过头,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妈,马上来。”
曲雉模仿着他们的语气和表情,一个字也没漏的演给了薛漫看。
薛漫喉头一滚,只觉连心跳都忽然停顿了片刻——
没能完成副本任务、在副本结束后依然留在里面的玩家……
竟然会变成副本里的NPC?!
难怪,那些明显没有通关的玩家,刚才除了死掉的之外,一个都没有看见。
她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细思恐极的念头:这个副本里的NPC,包括她自己在内,会不会、全部都曾经是……玩家?
这个想法,令她的后背爬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吸了口气,对同样吓坏了的曲雉说道:“别管了,我们的目的是逃出去,走吧。”
曲雉哆哆嗦嗦用完好的左手牵住了薛漫的衣角。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目的地。
从客厅的纸人没有归位这点可以知道,副本刷新后并没有完全重置,但……这个本里比较关键的引路钱被重置了。
薛漫站在断掉的路口,有点无奈。
曲雉说:“漫姐,没有引路钱,这里你过不去啊,我能帮你撒纸钱吗?”
薛漫摇摇头:“没用的,这个你不用管,我有办法——你先跟着这两个纸人去山上,到我的坟墓那里,挖坟。”
曲雉想问原因,可转念一想问了也没用,就乖乖的“嗯”了声。
薛漫看着她和纸人消失在黑暗中,抿了下唇,转身返回薛家。
半途中,她看见可爱女生的鬼魂出现在路边,脑袋歪歪斜斜的挂在脖子上,茫然无措地盯着她自己的尸体看。
薛漫脚下的路只有这么窄一条,实在绕不过去,只能从她旁边走。
对方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问:“我,是不是死了?”
薛漫笑了:“无奖竞猜:你会不会分.身术?”
……地狱笑话又把人给说哭了。
她拍拍对方的肩,随口安慰了两句,便绕过她回了薛家。
有了之前的经验,只需要再用相同的话术劝说父母一次就好。
薛漫没费太多时间,便说动了深爱她和弟弟的爸妈,带着纸钱向后山出发。
出门之时,她让父母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几步,悄悄的取下了客厅里的遗照,和旁边用来点香的打火机。
她将遗照连带着相框一起藏在背后衣服里,父母都在前面,并未发现异样。
途中,独自啜泣的可爱女生悄悄跟在了他们后面,薛漫没有管。
如果对方有勇气跳入漩涡,或许真的还能活着离开呢?
加上这一次还没有碰面的第三批玩家,她有意无意害死的玩家已经够多了……何必阻拦人家。
很快,在父母的帮助下,薛漫再一次来到了后山,自己的坟墓处。
纸人和曲雉都围在坟墓边努力地挖掘着。
等了几分钟,“哗啦啦”一阵乱响,石头砌成的坟墓彻底垮塌!
而就在棺材里的照片被纸人拿出来的同时……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快到了,就在前面。请几位大师一定要尽快帮我们把她封印了啊……”
“放心吧村长,我们会尽力的。”
薛漫眯了下眼,心知是第三批玩家先去找了村长,现在被带过来看坟地了。
她无法确定那几人里有没有特别厉害的高人,而现在她手里就拿着专门用来封印自己的东西。
所以,薛漫并不想和他们碰面。
她立刻指了个方向,说道:“爸妈,带我往那边走。”
由于早就知道那个漩涡的所在地,在薛漫的指引下,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来到了那附近。
当她再次感知到左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令人恐惧的感觉时,身边的曲雉也吓得脸色惨白,用尽全力抱住了薛漫的一条胳膊。
她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开步子,眼里还不受控制地流出了眼泪,只能用发抖的声音说:“漫姐……那是什么?好可怕……我,我不敢过去……”
薛漫将眼镜男纸人叫了过来:“虽然我不确定到底行不行得通,但你既然想试试看,想要活着出去,就别这么怂——上去,让他背你。”
曲雉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哆哆嗦嗦的,很艰难地动了动手脚,勉强爬到了纸人背后,泪水决堤,好像刚用水冲了把脸。
薛漫吸了口气,目光遥遥望向那个地方。
对她来说,那里还是一片黑暗,得再走近一些才能看见漩涡。
那个漩涡似乎对她这样的鬼怪有着特别强烈的威慑力,虽然她比曲雉感觉好一点,但心里其实也怕得打鼓。
这是一种生理意义上的恐惧,不论她的理智告诉她多少次“只是个漩涡没什么好怕的”,她还是一样恐惧得浑身发抖。
上一次她也吓得连走都走不动路,全靠纸人背着过去的。
可……这一次,她有不得不过去的信念。
只要一想起漩涡中看到的画面,薛漫就感觉再大的恐惧也无法阻止她继续向前!
薛父薛母在前方撒着引路钱,周围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山中的本来面貌。
眼镜男纸人背着曲雉紧随其后,然后是薛漫,和拿着坟中照片的女纸人。
距离漩涡所在地越近,薛漫的身体就抖得更加厉害。
可她的双腿却出乎意料的稳健。
心中那个“回到真实世界”的信念,让她仿佛失去了所有负面的情绪,无比坚定地,一步又一步,不断向前。
很快,那诡异的漩涡再一次出现在薛漫的视线之中。
她双手紧握成拳,每一步踩下去,大腿部位都跟着颤抖几次,却从未让她就此停下。
终于,她来到了漩涡旁边。
站在这个位置,那一人多高的漩涡便如同怪兽张开的大嘴,透着令人绝望的恐怖感。
因恐惧而分泌的生理性眼泪模糊了薛漫的视线,她用力抹了两下,终于看清了漩涡里的画面。
——和上一次看见的有些不同。
大概是因为她来这里的时间提前了很多,画面中,客厅里摆着系绸带的蛋糕盒,弟弟正在一张张彩色的卡纸上面认真写大字。
墙边的置物柜被暂时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梯子。
爸爸站在梯子上,妈妈手里捧着工具,让他一张张把弟弟写的彩纸贴上去。
现在,正在贴的是一个“乐”字。
洁白的墙壁上,已经可以看见弟弟努力画得圆乎乎的“生日快乐”四个大字。
薛漫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从身边女纸人手里接过所有照片,随后伸手在裤兜里,掏出了一只打火机。
“啪嗒”一声,火焰亮起来的一瞬间,薛父薛母同时爆发出尖锐的喊叫:
“漫漫!你要做什么!”
“住手!漫漫!”
薛漫没有转头看他们,只是默默给两个纸人下了命令。
背着曲雉的眼镜男将她直接扔在了漩涡边,和女纸人一起,飞掠至父母前方,将他们拦在了原地。
“不要!漫漫,不可以!妈妈求你了——”
“女儿……你听话,不要这么做!你弟弟还没找到,你忍心离开我们吗?!”
两人用尽了全力挣扎反抗,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喊,喊得声嘶力竭。
可薛漫的目光,始终只盯着漩涡里的画面。
她无比坚定地相信:那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手中的几张照片叠在一起,她毫不犹豫地放到了火焰之上。
在父母几乎沙哑的阻止声中,火焰一下子升腾起来,飞快的燃烧,转瞬间便将所有照片全部毁掉!
薛漫松开只剩一点边角的残片,从身后掏出一直偷藏着的大相框。
为了藏好这个,她这一路走过来都小心翼翼的,现在……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她打开后盖,取出了里面的照片和黄符。
父母看得出来她想要做什么,在不远处哭得撕心裂肺。
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不论如何,都要谢谢你们这么爱我。”
话音未落,她便烧掉了那张面容模糊不清的照片。
——还记得吧,父母曾告诉过她:风水先生说,这些照片不能毁掉,否则她就会彻底消失了。
那么反过来,当所有照片都被毁掉、连遗照都没了,又有谁能说出“薛漫”到底长什么样?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
“彻底消失”?她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薛漫看着火焰飞速蔓延,A4纸大小的照片顷刻间燃烧了一大半。
至于黄符……烧不烧都无所谓了。
她扔掉它,对旁边因恐惧而无法站立的曲雉、和站在不远处发抖的可爱女生说道:“想冒险一试的话,就跟着我从这里跳进去。”
虽然她之前并不知道原来一个副本最多只会开启三次,但不论这是最后的机会,还是有无数次……
她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要么死,要么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有第三个选项。
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会成功,她也一定要进去看个究竟!
或许,也叫做“不撞南墙不回头”?
火焰很快将照片烧得只剩一点角,薛漫的手拿不住了,将它扔在了地上。
她垂眸看着它烧到最后一点儿,火苗眼看就要熄灭时,一转身,毫不犹豫地跨入漩涡之中,一跃而下!
她不知道曲雉或者可爱女生有没有跟进来,当然,她也没功夫管别人的死活。
当整个身体全部进入漩涡的那一刻,薛漫眼前一黑,便彻底没了意识。
身体像陷入了温度刚刚合适的水缸里,水浪轻轻缓缓的起伏着,舒服得令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下一秒,薛漫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一瞬间翻身坐起,脸色极其难看地望向正前方——
洁白的墙壁上,挂着她笑容灿烂的相框。
没有?
没有?!
没有那血腥恐怖、狰狞恶心的【生日快乐】!!!
薛漫难看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吊在喉咙口的心脏,一下子回到了原位。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溢出鲜红的血液,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坐在温暖的床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着,泪水啪啪的掉个不停,转眼便浸湿了身前的一大片被单。
紧闭的卧室之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妈妈轻轻的说了一句:“小州,你小声点,你姐姐晚上总喜欢熬夜玩手机,估计现在还没醒呢。”
“嘿嘿……一会儿姐姐开门出来,就会看见我们给她准备的惊喜了!”
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让薛漫忍不住低低的哭出了声。
她低下头,双手用力捂住脸,尽力压抑着哭声,哭得浑身颤抖。
渐渐的,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丝笑意。
笑容一点点放大,让她露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表情。
又哭又笑……像个癫狂的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薛漫终于渐渐缓了过来。
她慢慢的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被冷意一激,整个人也冷静了许多。
她就这样站在床边,一点点转身,将整个卧室仔仔细细的全部看了一遍。
很正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正常。
卧室外面还有家人活动的声音,薛漫向那边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她有点害怕。
万一,打开门发现外面是另一个恐怖世界,怎么办?
她就像个木头一样站在了那里,进退两难。
几分钟之后,薛漫忽然清醒了——
既然她已经在这里了,那么不管外面是什么样子,都已成定局。
如果还是诡异怪诞的“副本”,那她就接着逃。
如果……是她真正的家人,那不就是她最希望看见的吗?
在这里犹犹豫豫的,像个窝囊的怂包一样只会哭,有个屁用?
她吸了口气,转头套上床边的拖鞋,大步走到床头柜,扯了两张纸抹掉眼角的泪水。
然后在梳妆台前,好好整理了一下糟糕的外表。
镜子里的薛漫眼眶和鼻头都有些发红,一看就知道刚刚哭过。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
等了一会儿后,脸上的红色渐渐淡去,她才带着笑容,径直走向了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