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死了?”
张小花愣了愣,有些懵的说:“宁、宁老师的好朋友……岳姐姐啊。”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
新人物。
薛漫眯了眯眼,
正要再继续追问下去,
却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随后,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喊道:“饭还没好吗?你们两个咋都躲在厨房里?赶紧出来喂鸡!妈的,这鸡窝里好几个蛋也没捡……”
男人骂骂咧咧的,
乍一听还以为他大清早就喝醉了酒呢。
薛漫翻了个白眼,
对满脸惧色的张小花说道:“我出去。姐,下次有空了你再跟我讲讲吧,上次爸打我的时候好像碰到我的头了,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好多事情都记不住。”
“啊?”张小花紧张得站了起来,
关切地去看她的头:“伤到哪里了呀?疼不疼?我看看!”
薛漫抓住她的手,
摇摇头:“不痛不痒的,就是好多事都忘了……不跟你说了姐,不然爸又要打人了!”
她说完赶紧出去干活,在粗鲁的男人各种难听的骂声中,手忙脚乱地做完了事。
早餐,
是一碗连一颗米都看不见的玉米面糊。
这东西或许在城里被称为营养健康的早餐,
但在这种山村里,它只是勉强用来果腹的最下等食物之一。
吃过饭之后,父母叫薛漫和张小花都一起去下地干农活,好在薛漫昨晚成为了“一名小演员”,
拿出剧本表示自己要去熟读,成功避开了辛苦的工作。
趁着没人管,她又在村里逛了一圈,寻找有可能为自己提供线索的人选。
于是,她看到了在田梗间打闹的男孩们。
五个人,最大的看上去十二三岁,最小的应该也就五六岁。
其中还有薛漫认识的熟人:昨天一早在村口幸灾乐祸的那个领头小孩与附和他的小跟班。
他们正拿着弹弓你追我赶,薛漫想了想,装作路过,从旁边的小道上经过,刚好挡在他们必经之路上。
五个人全停了下来。
那领头的小孩“啧”了声,不耐烦地说:“张小草,好狗不挡道!”
薛漫本来是装作路过的,听了这话反而双臂抱胸站在那里不动了,昂着脑袋说:“对啊,你大姐我现在就要从这里过,你们这群好狗可别挡了大姐的道!”
“你!”小孩气得不行,手里的弹弓立刻举了起来,在中间填了一颗小石子,对着薛漫骂道:“你这贱女人居然敢骂我们!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从小孩的话里,就能完全看见他们父母的影子。
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才会张口闭口都是些难听的话呢?
薛漫目光一瞥,随即弯腰,从路边捡了一块鸡蛋大的石头。
看着对方紧紧拉扯的弹弓,她颠着石头,笑盈盈道:“来啊,看是你的石头打人疼,还是我的石头砸人疼?”
“行了行了,都别吵!”
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站了出来,向前几步挡在了两个人中央。
他说:“老师不是教过我们吗?大家都是同学,不可以吵架,要互相帮助,一起学习知识,一起走出大山啊!”
“哼!”小男孩并不听劝,十分不服气地说:“你以为我想读书吗?都怪那个宁……都怪她,非要挨家挨户上门去劝大人把孩子送去读书!读书有什么好的?我爸妈没读过书,不是照样这么厉害吗!”
薛漫刺他:“怎么厉害啦?他们坐过飞机还是高铁啊?家里有智能手机还是电脑呀?怎么你们家都没有住楼房呢?”
她顿了顿,乐道:“哦~你说的厉害,该不会是指你爸满口脏话还会打人吧?!”
毕竟都是已经上过一段时间学的人,虽然这小孩自己蛮横无理,心里却也清楚什么叫好什么是坏。
所以,他被薛漫的话说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年纪最大的男孩又出来当和事佬:“算了,都别吵了,就是互相挡路了而已,又不是过不去了,不至于……”
薛漫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可不是挡路这么简单了!好好说一声我也就让开了,他说的是什么?做人要有礼貌!难道宁老师没教过你们吗?”
“你……”大男孩脸色大变,立刻转头去看附近,见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说:“你怎么敢提她?!”
“为什么不敢?”
薛漫用极其轻蔑的目光扫过前方所有人,带着嘲讽的语气,冷冷说道:“宁老师本来是个城里人,她不远万里跑到这山里来,挨家挨户地求大人让我们去读书,一个人住在那连风都挡不住的破学校里,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帮助我们走出大山,也和她一样去城市里看看!”
“你们有任何一个人,敢摸着良心说她对我们不够好吗?”她盯着他们,慢慢地说:“她吃了那么多苦,放弃在城里享福的好日子,跑到这里来教我们读书写字和做人的道理……”
“可你们呢?”
她嗤笑道:“你们,因为怕被大人打,就连‘宁老师’三个字都不敢提了!你们对得起她吗?我可不像你们一群胆小鬼,要素质没素质,要良心没良心!就算你们去跟我爸妈告状,让他们打死我,我也要提宁老师!”
虽然这世界上,的确有许多从出生起就性格很坏的孩子,但更多的还是被家里给教坏的。
眼前这五个男孩,几乎都还在渐渐懂事的年纪,正是三观慢慢形成的阶段。
刚好,他们都读过书,有宁老师的教育,心底里多少是有点明辨是非的能力的。
所以,在薛漫这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一连番指责之后,他们全都神情愧疚的低下了头,谁也不说话了。
就连那领头的孩子也放下了弹弓,偏着头一言不发。
薛漫见状,语气缓和了许多,说道:“看来你们还算有点良心,至少能被我骂醒。”
最大的男孩抿了抿唇,侧身道:“我们给你让路,你要走就快点走吧……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大人。谁要是敢说,其他人以后就都不跟他玩了!”
薛漫挑了下眉:“我还没说完呢,我有事要问你们,就看你们这几个男的到底是不是男子汉,敢不敢回答我了!连我都敢随便提宁老师,你们应该不会胆小到不敢说吧?”
激将法,对大人可能没用,对小屁孩可太管用了。
领头的小孩当即哼了一声,道:“不就是回去挨打吗?你都敢,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薛漫笑了:“我先考考你们,还记得宁老师的好朋友岳姐姐,是什么时候来村里的吗?”
在成人面前,她要是这么问人家早就发现她有问题了。
可这里都是一群在封闭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哪有那么多心眼?
他们不会想到她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问”,而是以为她在知情的情况下“考”。
领头小孩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哼了声,说道:“当然记得,是上个月来的!”
薛漫心里好笑,又问:“来了多久?”
“唔……三天!”他说:“然后就自己走了,连招呼都没跟我们打就走了!”
薛漫感觉他这话有点怪:“为什么要跟你们打招呼?”
“因为她就借助在我家呀!”他有些得意地说:“我家可是咱们村里最好的房子!她给了半个月的房租呢,才住三天就走了,东西也没带上!”
上个月……
薛漫想起那破旧学校里的空置教室和旁边的“宿舍”。
那两个地方遍布厚厚的灰尘,显然不止一个月没人使用了。
也就是说,宁老师死去——或者失踪的时间,早于一个月。
那么,这位“宁老师的好姐妹”岳姐姐,就是在很久没得到姐妹消息之后,因为过于担心,才自己来向阳村找人的。
可能她到了向阳村后却发现自己的姐妹已经不见了踪影,询问村民大概率也得到了“她自己离开了没说去哪”之类的答案。
所以,她选择先在村民家里租住半个月,自己偷偷的调查。
可最后……她却在住下来的三天后,死在了向阳村。
不过,在这个男孩口中,岳姐姐是在三天后自己悄悄离开了,连招呼都没跟他们打一个。
看他这副模样也不像是在撒谎。
但张小花之前告诉薛漫的,却是岳姐姐也已经死了。
张小花没有理由欺骗自己的妹妹。
所以,她知道其他小孩不知道的内情。
薛漫想到这里,收回思绪,又问道:“那你还记得岳姐姐离开之前穿的什么衣服吗?”
“跟宁老师差不多啊。”
男孩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种问题,疑惑道:“就是她们喜欢穿的那种,白色的短袖、牛仔裤,还有一双跟宁老师一模一样的运动鞋!”
……听起来,和薛漫见到的那只女鬼穿着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头上多了一块红盖头。
难道,在向阳村杀人的,果真不是宁老师,而是她的好姐妹,岳姐姐?
第41章
大红花轿9
为什么要拐弯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薛漫返回了张家,
等到中午大约十一点左右,张小花果然比父母更先一步回来了——因为她得回来做午饭。
小男孩耀祖在外面跟其他小孩玩,家里就只剩下她们姐妹两个了。
薛漫在厨房里帮忙烧火,
张小花站在对面的木质案台边,动作熟练地将土豆切成细丝。
在一声声节奏感十足的切菜声中,
薛漫开问道:“姐,
宁老师和岳姐姐是怎么死的呢?”
“啪。”
张小花切菜的动作猛然一顿,
好一会儿才说道:“你都已经忘了,就不要再问了,不知道才最好。”
薛漫说:“可是宁老师对我很好,
我不想她死得这么不清不楚——至少我希望自己能记得住。”
她顿了顿,
见张小花不说话,又道:“如果不是宁老师,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得到识字的机会。但是现在,
我懂了很多,
我不想被爸妈卖给别人。你知道吗?原来卖孩子是犯法的,
是会被关进大牢的!”
“我不知道宁老师是怎么死的。”
张小花转过身来,
在昏暗的厨房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看不出情绪:“看见的人只有你。”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满是担忧:“小草,可能你不是被爸爸打到了头才忘记的,
你是……被吓坏了。”
薛漫愣了片刻,
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答案。
看见宁老师死的人……只有张小草。
可取代了张小草的薛漫,却没有留存对方任何一点点记忆。
她皱着眉,远远望着对方,
轻声道:“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张小花苦笑了一下,说:“好像有两个多月了吧?有一天,你回来很高兴的跟我说宁老师上了新闻,全国的人都在夸她是人美心善的好老师,还有电视台过来采访。”
她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宁老师也很开心,她说,有电视台来采访,她就可以让更多的人都知道向阳村的事,让大家更关注山区儿童的教育问题了。”
“然后,宁老师就想请全村的小孩子们吃……”
她想了想,说:“对了,好像叫火锅吧?那天学校好热闹啊……不光是学生,连我们这些没办法读书的孩子也都可以去。大家坐在国旗下面,一起吃火锅,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说到这里时,张小花还忍不住露出了怀念的眼神。
可紧接着,她就悲伤起来:“就是那天,大家散了之后,我们俩一起回来了,你才想起作业本忘了带回家,又跑去学校拿……”
那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当天只有上午开课,下午半天是宁老师带着孩子们准备吃火锅的食材和用具。
天黑之后,学校里只剩下了一个住在“宿舍”的宁老师。
而学校距离向阳村还有十分钟左右路程。
也就是说:宁老师每一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四周了无人烟的破房子里。
那老旧得一动就乱响的木头门,和锈迹斑斑什么都锁不住的挂锁,恐怕连一只大些的狗都防不住。
更何况,是不怀好意的人类?
薛漫无从得知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张小花也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你那天晚上回来以后就吓得缩在被窝里一直发抖,一直哭,我怎么问你话你都不说。”
“过了好久,你才跟我说了一句‘宁老师’死了。第二天我再问你,你就只是闭着嘴巴摇头,还叫我千万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再问你。”
张小花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妹妹,说道:“你现在自己也忘记了,这样正好。”
薛漫摇头:“不好,我不该忘的。我应该记得比谁都清楚,等我长大了,再去找那个害死宁老师的人报仇!”
张小花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自己试试能不能想起来吧?”
“那岳姐姐呢?”薛漫没有忘记这个重要的新人物:“宁老师的死只有我知道,那岳姐姐,姐你也知道的吧?”
张小花张了张嘴,有些犹豫的样子。
“她刚来村里三天就死了,”薛漫说,“她是为了来找宁老师才死的,老师又对大家那么好,我不能让她们白死。”
张小花和薛漫在昏暗的光线下,互相盯着彼此,对视了许久。
最后,这位大一岁的姐姐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就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