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故事的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女鬼要杀张二牛实在很正常。
而这个时候,岳婷也的确是站在尸体旁边的。
她低垂着头,似乎正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满意的盯着自己的杰作。
也就是说,在薛漫偷换掉张二牛衣服里藏着的泥土之后,岳婷就真的能动手杀人了。
只是……薛漫心里其实还藏着一个很大的疑问。
她记得,在进入这场副本之前的噩梦里,场景中还有一顶停在荒草之间的大红花轿,里面有具阴森森的骷髅。
可宁老师不是因“嫁人”而死,死的时间也还短,不至于变成光秃秃的骷髅。
而且——她很好奇,村民们那些神奇的泥土到底是从何而来?
为什么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泥土,可以让他们不被鬼魂近身呢?
也许,向阳村的秘密还并未完全浮出水面。
不过现在张二牛死了,其他村民肯定会慌。
薛漫刚才就注意到了,那些人走之前视线都在尸体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估计是在确定张二牛有没有携带那种泥土护身。
当他们发现他带着的时候,才急匆匆的离开了这里,唯恐走慢了就会成为下一个死者。
很快,连玩家们也离开了。他们继续进行着重写剧本的计划,都恨不得马上把电影拍完好完成任务。
薛漫没有跟过去,而是选择去了李麻子家。
在离开之前,她特意朝岳婷站的地方扫了几眼,才慢慢走出门去。
果然,岳婷跟在了她身后。
现在薛漫是不怕她对“张小草”下手的,因为昨晚回家故意害得张二牛换衣服之后她也换了一身,而在她的衣服里还缝着那神奇的泥土。
当薛漫走到李麻子家外面的时候,刚好遇到对方抱着一团什么用布裹着的东西,探头探脑的朝外面看。
他看见了薛漫,脸色微微一变,吼道:“小草,你爸都死了,你出来瞎逛什么!快点回去!”
薛漫心里一动,说道:“李叔,昨晚我梦到我爸了,他说让我来找你,我们得去找一个什么死了的新娘子,否则全村的人都会死的!”
“你说什么?”李麻子浑身一僵,一张脸瞬间就变得惨白。
薛漫重复了一遍:“找一个死了的新娘子。”
她怀疑,噩梦中坐在花轿里的骷髅新娘,与消失的宁老师有关系。
毕竟,岳婷都变成了不断杀人的厉鬼,没道理宁老师就直接消失了。
哪怕宁老师性格再怎么善良温柔不计前嫌,她也不会让自己的姐妹独自为她报仇,而自己连个面都不露。
除非,她已经不在向阳村——甚至不在这个副本里。
薛漫认为,宁老师的下落很重要,极有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出口。
现在,全村人都因张二牛的死亡而开始害怕,他们会以为是身上携带的神秘泥土不管用了。为了活命,自然要再找别的辟邪方法。
在这个时候,正是最容易找到重要信息的好时机。
果然,李麻子听了薛漫的话之后,整个人变得十分怪异。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嘴巴开开合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薛漫凑近了点,隐约听清几个字:“……回来了……是ta……都完了……全都完了……”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是谁回来了?什么完了?”
李麻子浑身一激灵,急躁地吼道:“关你这小孩什么事?赶紧走开,别来添乱!”
他说完,又张望了一下,抱着布包朝后面大山的方向快速跑去。
薛漫故意等了一下才追上去,远远看见他跑进了村尾的土地庙。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村里很多人都来了这里。
那土地庙和向阳村里所有的房屋一样,都破破烂烂的四面漏风。
泥土塑成的土地神倒在地上,头部竖着裂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大口,把他慈祥的面容割裂开来,看起来透着几分恐怖。
而所有来到土地庙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将土地神身上的泥掰下来,放进自己带来的容器中。
有的拿盆,有的拿碗,还有的用一张布。
李麻子也打开了他紧紧抱着的东西,原来那布里裹的是一只大号蛇皮袋。
他一把掀开前方撅着屁股抢泥巴的男人,上前用力掰下了拳头大一块泥,迫不及待塞进蛇皮袋里,又双手齐上,一块接着一块地朝自己袋子里面装。
很快,两米多高的一具神像,就被村民们分得一点儿都没剩下。
薛漫这才知道,他们缝在衣服里防身用的泥土,竟然是从土地神身上取下来的。
神像具有震慑阴魂的作用,有筑造神像所用的泥土在,鬼魂自然不敢近身。
十几个村民们将土地神身上所有的泥土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破庙,和没有神灵坐镇的祭台。
他们每个人都抢到了好多好多,各个拿得盆满钵满,非常满意地陆续走出了破庙。
或许,在他们看来,张二牛的死是因为他身上携带的神灵之力份量不够。
所以他们来分走了土地神所有的身体,这样一来,再怎么强大的鬼魂都无法再靠近一步!
可是……
薛漫站在破庙门口,神情复杂的看着岳婷毫无阻碍的走进了土地庙之中。
——刚才她跟过来的时候,还被土地庙吓得停在了几十米之外,根本不敢靠近。
可当村民们将土地神的泥身彻底分走之时,那股震慑着她的力量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
其实想想也正常:之前他们是从土地神身上刮走了一部分泥,但神的主体还算完整。可现在他们直接把神给解体了,神都不存在了,又拿什么去震慑鬼怪?
薛漫眼睁睁看着岳婷走到了一个还留在土地庙里的村民身后。
那人身边已经放了一大盆泥块,但他还不满足,正跪在地上搜刮残留的泥土。
岳婷站在他身上时,他似乎隐约有了一点儿特别的感觉,动作猛然一顿,僵硬地转过了头来。
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却恐惧得无以复加,浑身发抖地去摸索盆里的泥块,抓了一大块在手里。
可下一秒,“咔嚓”一声轻响,他的脖子便被轻而易举的拧断。
岳婷将他甩在地上,一阵风似的转身飞掠而出,似乎想要再寻找下一个猎物。
她看到了门口的薛漫,这是双方第一次离这么近。
薛漫能清楚的看见红盖头上绣的每一针每一线。
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岳婷身上汹涌的无尽杀意。
只不过,在对方动手之前,薛漫率先开口说了一句话:“能不能告诉我,红盖头的主人在哪里?”
岳婷绝对想不到,一个活人竟然能看见她的存在。
所以哪怕她是只厉鬼,也忍不住微微愣了一愣。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薛漫又一次开口:“我不是张小草,如果你想报复她,需要先让我离开这具身体。离开的方法……和宁老师一样。”
岳婷头部猛地动了一下,带动着那红盖头也跟着晃悠。
薛漫能看得出她有多么的震惊。
趁热打铁,继续问道:“你见过那个死去的新娘吗?是不是她让宁老师离开的?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终于,在她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之后,岳婷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你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难听,仿佛一直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喉咙。
薛漫想起来,她是被李麻子勒死的。
当天晚上,李麻子是亲眼看见她砸烂了自己哥哥的下半身的。
所以哪怕再怎么想要媳妇,他也不敢要岳婷了,才会选择直接把她给勒死。
“我是以前死在这村里的人。”
薛漫隔着红盖头,仿佛在与岳婷对视,语气沉重的说:“是被人拐卖来的女孩,当时才五岁。我在向阳村里只活了三年,住了三年猪圈,挨了很多毒打,最后,是那个张二牛害死了我。”
岳婷问了一声:“怎么死的?”
薛漫露出苦涩的笑:“我死的那年,他才十六岁,我八岁。他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骗我说玩躲猫猫,把我拉到柴垛后面强行……”
她低下头,转念之间想起了自己有可能再也没机会见到的家人朋友,于是立刻落下泪来。
再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我死后也不想见到这个村里的人,就一直都躲在山上,最近发现村里好像有些热闹,就想出来看看,稀里糊涂就上了这个女孩的身,还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薛漫顿了顿,又说:“你想,如果我是张小草,我昨晚会故意带你回张家、毁坏张二牛身上的护身物让你杀了他吗?今天拿话试探李麻子的时候你也在,不是吗?岳婷,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没有撒谎吧。”
张小草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可薛漫是个真正的成年人。
只要她不刻意伪装,她说话的语气、神态和动作,就都是成年人的模样,而小女孩是装不出那种感觉的。
在她编造的故事中,“自己”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当然不会像个孩子一样说话。
薛漫看不见岳婷的表情,却有很大的把握确定她会相信自己。
几分钟后,她终于听见岳婷说道:“帮我一起杀了向阳村的人,我带你去那个地方。”
薛漫疑惑道:“她们都不在这里了吗?那个新娘子是谁?”
岳婷摇摇头,没说话。
薛漫知道她不肯多说,却不想就这么放弃。
想了想,开口道:“宁老师已经走了,你却没有离开啊。”
对方抬了一下头,像是隔着盖头在看着她。
“是因为你想留在这里,替自己和好姐妹报仇吧?”
薛漫也看着她面部的位置,说道:“你对宁老师真的很好啊。如果我没有猜错,宁老师走的时候你还没有死——否则她一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岳婷身侧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显然被说中了真相。
薛漫叹了口气:“一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姐妹,真是怎么样都值了。”
“她也很好。”岳婷的声音很难听,可是说起宁老师的时候,却透着一种别样的温柔。
她说:“向阳村的人都以为阿宁是城里长大的有钱女生,但其实她的家境也不好。她出生的地方,和这向阳村比起来还要差一些。”
原本宁姝也会像大山里的绝大多数孩子一样,几乎不接受任何教育地长大,然后嫁给同样没文化没思想的男人,再生儿育女,过完平淡又艰苦的一生。
但她走出去了——在她妈妈被爸爸活活打死之后,没过几天,那男人也死在了臭水沟里。
所有人都说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掉下去淹死的。
不管真相如何,年仅六岁的宁姝成了孤儿,谁都不愿意管她。
她只能到处找东西吃,听说镇上人多,容易找到吃的,于是她就徒步跟着赶集的人,慢慢走到了镇上去。
镇上有一所义务教育学校。
它同样破破烂烂的,几乎遮不住雨挡不了风。
宁姝被教室里的声音吸引,坐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被老师发现了。
于是她坐进了教室里,穿上了干净衣服,学会了好多好多的知识。
那位善良的老师替她交了所有的学费,又供她上了高中、大学,就连宁姝这个名字也是老师所取。
宁姝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的母亲,并且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回报她。
可还没宁姝大学毕业,老师就因为多年的操劳而患上无法医治的急病,没撑过一年便撒手人寰。
于是,宁姝毕业后,选择像老师一样去支教。
她告诉学生们的那些话,就是老师曾经告诉过她的。
她想要继承老师的遗志,让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让女孩们也拥有自己的人生,用知识救人于水火。
可惜……穷山恶水,很难养出什么善人。
宁姝带着一腔善意来到这里,想要把这个地方变得更好。可向阳村的人,却反过来把她拖进了无间地狱。
原本不愿多说的岳婷,说起宁姝来就有了一大堆的话,好像怎么也说不完。
她甚至把薛漫拉着坐在了土地庙门槛上,双手捧着下巴,讲她和宁姝是怎么认识的,又有什么样有趣的回忆。
她讲宁姝的善良可爱,讲宁姝的漂亮温柔,也讲宁姝的笨。
她说:“她真的太笨了,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从山沟沟里走到城里去,为什么偏偏要回到这种鬼地方来呢?”
“明明我都劝了她那么多次,口水都说干了,她死活就是不听。”
“她说,总要有人去做这种蠢事,世界才会变得越来越好。”
“可是,我才不关心世界好不好……我只想让她活着,好好的活着啊。”
岳婷哭了,从红盖头后面掉下来的,是鲜红的血泪。
薛漫始终学不会安慰别人,只能沉默的当个听众。
直到对方收起哭声,她才问道:“宁老师已经走了,那你呢?你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如果就这样永远不能再见了,一定会是很大的遗憾。”
“我不知道。”岳婷其实也才刚大学毕业,算起来比薛漫还要小。
她杀人时动作那么麻利,此时却格外的惆怅迷惘。
“她离开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来向阳村,我死后,遇到了那个姐姐。”
岳婷说:“她告诉了我阿宁的去向,说也可以让我离开,但我没答应。毕竟,我们的仇还没有报。我只是去那个地方看了一下——看看阿宁的去处就够了。”
“那个姐姐?”薛漫知道,自己已经听到了重点。
岳婷偏了偏头,但盖头挡住了她的表情。
“就是你在找的那个新娘子。”她伸手扯了一下盖头上的金线:“这盖头以前是她的。”
薛漫说:“你不能把它取下来吗?挡着头不方便吧?”
这当然不重要,但她要让对方产生两人只是在闲聊的错觉。
岳婷摇摇头:“不行,我死时就是这样,取不下来。除非……有人能把它拿走烧掉。”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薛漫说:“但你要告诉我你的尸体埋在哪里。”
“埋?”岳婷苦笑了一声:“阿宁的尸体被埋起来,是因为村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死了。可我的死,是向阳村公开的秘密。既然大家都知道我死了,又怎么会费劲藏尸呢?”
她顿了顿,伸手向后方的大山一指:“尸体在山上,早就被动物啃没了。”
薛漫抿了下唇:“向阳村的人已经彻底没救了。”
“人性本恶嘛,”岳婷说,“也怪我胆子太大。之前来看阿宁的时候,见那些小孩儿还挺可爱的,就以为是我以前对他们太有偏见。”
薛漫听到这话,就说道:“小女孩里面还有些不错。”
“对啊……可惜都死了。”
岳婷说:“我见过她们,她们死后是我带去找那位姐姐帮忙的。”
薛漫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唐招娣和张四妹也离开了?”
“这种鬼地方,留下来干什么呢?”岳婷冷笑:“我要杀了那些人,留两个小孩看着多不好啊。听那位姐姐说,从那里出去的鬼可以投胎转世到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呢。”
薛漫便问:“那她怎么没走?”
“她走不了。”岳婷偏了偏头:“她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所以出不去。”
薛漫心中一动:“什么东西?我能帮上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