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优今天对这个问题并不是十分感兴趣,她也就是随口问了问。
未曾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她:“行,我回了。”
“那拜拜。”
曹旭洋站在原地注视着黎优的背影渐行远去直至消失,自己才骑着电动车离开。
乘电梯到家门口的黎优,腾出手寻黑色喇叭裤兜里的钥匙。
哗啦一声掏出带有灰色小熊吊坠的钥匙,在要开门的时候犹豫了几秒。
她爸应该回来了。
离婚的事情也……提过了吧。
黎优的眼眸渐渐暗淡无神,站在最熟悉的门口前却不知所措。
她要怎么面对?
爸妈离婚这件事其实自己早有预料过。
在那个电话尚未完全普及的年代父母两人是通过媒人介绍而结婚在一起的,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感情。
甚至那之前见都没见过一面。
父亲大母亲足足九岁,长相端正,年轻时当过兵,在县城里有份体面的工作,人憨厚老实。
可太老实了,在外人面前显得懦弱又无能,经常被工作单位上的同事冷眼笑话,没少被旁人欺,过完事又好似不长记性依然和那帮人说笑称友,因此那帮人更加变本加厉地踩在他头上。
但母亲不一样,自小生在农村,长相貌美如花,聪慧性直,有什么说什么
,方圆几里提亲的人足以踏烂家门槛,最终却顺从了亲戚的话嫁给黎父。
经常是母亲挡在最前面、挺身而出为父亲挽回颜面。
看上去斯文的父亲爱抽烟,会酗酒,在黎优还在母亲肚子里时他和别人的女人上过床。
出轨的事情在县城里传的沸沸扬扬,黎优猜,那个时候母亲就对她爸寒心了吧。
后来不到几年,她爸突然被撤职提前退休,只身一人到外地打工,仅在过年期间回家,家里养小孩的事情全部扔给母亲不管。
任凭母亲怎么劝说,父亲还是选择去外地打工,薪水也很一般。
她曾见过母亲偷偷在半夜里抹眼泪,曾见过“重男轻女”观念厚重的奶奶张牙舞爪要打妈妈,曾见过母亲眼里的幸福生活是别人的。
离婚对于一个顾家的黎母想都没想过,因为有黎优。
只要黎优在的时候,全家人都和颜悦色地围绕她转,父母也会装装样子和睦相处。
这次,是母亲先提出的离婚。
据小姑电话里添油加醋的说辞,是母亲生活不检点,在外面鬼混跟别人好了。
知道事情后,黎优并不怨母亲,因为知道结婚十几年来爸爸没给过她幸福。
她害怕的是,母亲重新组织家庭的那个家没有她。
而自己变成了任人遭嫌的累赘。
顷刻间黎优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冷意一股接着一股渗入身体里,逼她面对赤裸裸的现实。
半拍后她晃晃脑袋,动作慢腾腾地将钥匙插进门锁里,咔哒一声后门打开了。
屋内没开灯,黑漆漆的,寂静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草和酒味混在一起。
黎优走进去,凭借熟悉的方向感摸索着灯的开关打开,自己在玄关处换好鞋。
到客厅时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她往前走的步子顿了一下,尔后别开目光把钥匙放在桌子上。
正吸烟思考出怔的黎毅申,余光里涌出个放大的黒影,转过头看,这才注意到是他闺女回来了。
迅速回神。
大手慌忙将眼角处的泪水擦干,嘴唇蠕动着起初没发出声音。
半秒,“卷……咳……卷卷回来了。”唤她的声音含哑。
卷卷是家里人给她取的小名,小时候刚从娘胎出来的时候自带发型师,毛发卷的厉害。后来被剃光几次,毛发才恢复正常。
黎优没回头嗯了声。
步子没再停留,连手里拎着的饺子都忘了,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听见,“我和你妈离婚了。”
今天他难得没喝得烂醉,脑子还算清醒。
黎毅申艰难地吸了吸鼻子,目光看着他闺女的背影,“你跟谁?”
话音刚落,空气是停滞般的安静。
“我跟我妈。”
她始终不肯回头去看他,连说这句话也是,说完进房间关上门。
身子靠着门逐渐滑落。
她不管不顾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手垂在竖起的大腿边,另一手里的塑料袋躺在地上但没松开,目光的焦距定在某处,身上的精气神刹那间化为乌有。
以后没有父亲了。
忽然,扑朔的睫毛染上几颗湿润的小水珠,黎优无神的眼眸盈上层薄薄的雾。
许久。
“没有酒鬼的爸爸,我们会过更好。”
她讲这话的声音很轻很轻,砸在空气里却听不清。
这是黎优试图去说服她自己。
但,心底失落地一塌糊涂。
NaXia·第3章
他们
那天夜晚,黎优做了个梦。
梦里,她看见妈妈穿着白婚纱被她爸迎娶的画面,结婚的当天来了好多人,都为这天大的喜事而庆祝,整个婚礼现场,妈妈都对爸爸笑着,笑得很幸福。
而侧身熟睡的黎优,眼角处正滚下一滴泪光。
一觉醒来。
黎优睡得头有些发晕,浮肿的眼皮无劲地耷拉着,心口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感。
她伸出手去摸着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尔后举到脸面前眯着眼看清时间。
“都十点了。”她呢喃。
起身套上白色拖鞋慢腾腾地打开门,没走几步视线里多了道人影。
“卷卷醒了?”
黎母祁怀媛立即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匆匆朝她走过来,勉强在孩子面前挤出笑容:“快去洗洗刷刷吃饭。”
黎优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直直盯着行李箱,“你要去哪?”
祁怀媛顿时倍感心疼,拉起她的手,坦白说着:“我跟你爸商量好了。”
她温柔地望着黎优,抬手理顺女儿额前的碎发,“离婚后你跟着妈妈过,抚养权由我接管。”
这是她从小宠到大的宝贝女儿啊,不比谁矜贵。
她绝不会亲手把卷卷交给一个酒鬼。
听到母亲说的这句话,黎优哽咽了下。
许久,“妈。”
“你别怪妈妈,”祁怀媛搂住黎优,眼眶瞬间染上红,说着:“妈妈和爸爸是真的过不下去了,以前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直到后来遇到你滕叔,让我发现人生也可以有别的盼头。”
“脑海里有过离婚这个词,那时你还小念头全都打消了,因为怕重建家庭你不接受,对你心理有不好的影响。”
祁怀媛一直是个要强的人,这会儿跟黎优说话眼泪却止不住了。
“妈这辈子没给你一个美好的家庭……”
看见祁怀媛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黎优伸手帮她擦干净,“妈,我都理解。”
她毅然:“我尊重你的选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妈妈这边。”
祁怀媛很是欣慰。
这点她向女儿保证:“卷卷,妈会努力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黎优点了点头。
“一大早上的,我们娘俩哭什么,”祁怀媛重新启笑,“赶紧去洗漱,吃完饭妈带你去拜访滕叔。”
“见过后你要是不愿意妈妈和滕叔重建家庭,我就一个人养你到结婚生子。”
黎优终于绽放笑颜,“我知道了,妈。”
两人相视笑了,“乖孩子。”
*
“卷卷,走啦。”
祁怀媛将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车厢里,对不远处站着的黎优催促道。
黎优正仰头,望着她住了十六年的学区房子。
心里洋溢着不舍。
这里的街坊邻居她都很熟悉,哪个小孩见了黎优都会跑过来跟她打招呼喊姐姐。
“再见。”
她刚说完,就听到母亲大人再次急促地唤她:“卷卷。”
黎优随即回应:“来了。”
-
车上。
“系好安全带。”祁怀媛提醒坐在副驾驶的女儿。
黎优哦了声。
系上后,“这房子归爸?”
祁怀媛朝她看一眼,目光又回到正前方,手里娴熟地打着方向盘:“房子是我们共同的,以后留给你,我让他先住着。”
“这样啊。”
黎优觉得离婚这件事对她爸妈彼此两人来说都是种解脱,起码聊起对方时都很平淡,不会刻意张口闭口不提某个人。
甚至没有大吵大闹。
也没有她爸死缠烂打,求着妈妈不要离婚。
他们还会为对方着想。
只是,没办法再一起生活下去了。
黎优看向车窗外,目光掠过一排排整齐向后飞去的绿树。
深吸了口气。
愿以后越来越好吧。
“妈。”她转过头。
“怎么啦?”
黎优问:“滕叔是单身?”
祁怀媛回:“他单身五年了,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和平离婚,第二任妻子在孩子出生不久后就去世了。”
“有孩子?”
“男孩,十二岁了,现在在附小上五年级。”
男的?
黎优心想肯定又是个被宠大的太子爷,男孩嘛,爱玩还挺叛逆的。
那她肯定管不住。
头皮隐隐发麻,之前在电视剧看到的戏码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见黎优没吭气,祁怀媛自然也猜到了她的小心思,“那男孩住校,一个星期回家一次。”
黎优嗯了声。
车拐过一个弯后。
黎优:“妈,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话音刚落,祁怀媛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我接个电话,卷卷。”
黎优嗯一声,头别开看车窗外的沿路的风景。
祁怀媛用手点击车机屏幕接通,“喂?”
音响的那端很快传来男人的声音:“接到黎优了吗?”
一听就知道是她们刚才的话题之人。
“接到了,在我旁边坐着呢。”
滕臻川说:“我和宇鑫在家里等你俩,路上开车慢点。”
宇鑫?
黎优暗暗默念:滕宇鑫。
想必就是他那个儿子了。
“知道了。”祁怀媛笑了笑回。
她挂了电话,侧过头看黎优,“是你滕叔打的。”
“听到了。”
车子逐渐驶向市中心二环的住宅区。
“他这么有钱?”黎优瞅着眼前幢幢高楼林立,缓缓开口。
虽然不是偌大的别墅,但这地价用脚趾想想就不便宜。
祁怀媛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仅替她纠正:“进家门的话不要说他,要喊叔叔,对那个弟弟耐心点。”
“我尽量。”黎优面不改色。
耐心点?看情况。
别以为她一副清纯无害的甜妹长相好糊弄,她可随了老妈的性冷。
白色沃尔沃稳稳停在公用停车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