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活到二十多岁，以前不是没做过离谱的梦，但没有一个梦跟今晚这个一样离谱。
娶她？
娶谁？
裴延坐在那儿坐了半天，脑子里控制不住冒出傍晚见到的女同志。
那是爷爷派来给他的对象，他应该很抗拒才对。可他后知后觉，认为梦里的女人就是这个叫向思浓的女人，因为梦里的女人他虽然没看清楚脸，却听清楚了声音，而他也因为这声音感到恐慌。
裴延睡不着了，外头天发亮，索性就起来，推门出去洗脸时，迎面过来一披头散发的女人，裴延下意识的往旁边躲避，那女人却在他跟前停下。
“裴延？”
女人撩开头发，裴延看清楚对面的人，正是昨天傍晚见到的向思浓。
眼前的人虽然披头散发，却精神奕奕，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一张脸清丽绝伦，尤其那双眼睛像会说话一样，闪着异样的光。
那是女人看感兴趣的男人时的目光。
裴延觉得这目光有些灼人，不由偏开目光，抿唇嗯了一声。
向思浓倒没介意他的冷淡，只笑吟吟道，“你爷爷与你说过吧，我是来跟你相亲的。不过当初你爷爷说他看好的你就能看好，所以这才决定来走这一趟。不过我看着你这神色，似乎并不是那回事儿。很抱歉，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见就擅自来了。”
因为这话，裴延不禁多看了向思浓一眼，他爷爷都能以上吊和断绝关系威胁，还有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的。
这么看来，这女同志说不定也被那老头子给骗了，这才来的。
裴延没吭声，默认了这事儿。
想着这女同志既然这么聪慧，说不定自己看到他不乐意也就放弃了。
可没想到向思浓道，“时间还早，介意一起吃个早饭吗？”
裴延冷静的看着她，不知道向思浓到底什么想法。
向思浓无奈道，“不管我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我大老远的跑这一趟，你就给个面子，咱们俩吃顿饭然后聊一下。行不行的总得聊过之后才能做决定，这样后面我们对家里人也能有个交代，怎么样？”
裴延一思索，点头，“好。稍等。”
看着裴延进了洗手间，向思浓就是跟三哥四哥说了一声，三哥没起，向思顺便说，“要不我陪你去吧？”
向思浓笑着拒绝，“我相亲你跟着去干啥，再说了对方是解放军，穿军装的，还能怎么着我啊，没事儿，我们就一起吃个早饭，你待会儿带三哥也去吃点儿。”
她是一点儿都不打怵，上辈子她都能一次掀翻好几个男人，眼前这个虽然很强，但也不至于害怕。打不过不是还有嘴吗。
向思顺一听觉得也对，想想自家妹子在省城和火车上时候的英勇事迹，向思顺便回去继续睡了。
等了几分钟，裴延一身清爽的出来，“走吧。”
说完这话裴延径直朝外面去了。
向思浓便跟上去，到外头天光已经大亮，但路上行人很少。
向思浓问，“我对这里不熟悉，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裴延想了想，也跟着摇头，“我也不熟。”
“哦。”向思浓看着他的神色，顺着话题说下去，“你很少到市里来？大部分时间在岛上？”
裴延看她，点头，“是。”
向思浓继续问，“那一直在岛上会不会觉得很枯燥。”
“我不觉得枯燥。”裴延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那边虽然也有一些随军的军嫂，但是很多人都觉得岛上很枯燥很无聊，而且生活条件也差，一些年轻人都觉得受不了，甚至于后悔随军生活。”
见他说的认真，向思浓笑了起来，“我是农村的姑娘。”
裴延不明白这事儿跟他所说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向思浓就解释，“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你觉得能不吃苦吗？当然，我知道你是想拿条件这事让我自己退缩，但我还是希望，既然碰上了，就坦诚相待相互了解一下，说不定我能让你跟家里人有交代，而你也能让我跟家里有交代。”
这是在向裴延表明，他不乐意相亲，其实她也不乐意，但碍于家里人的要求不得不相亲。
裴延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向思浓跟上去，“我想吃点儿特色的。”
“没什么特色，就海鲜。”裴延说着脚步不停。
向思浓却知道裴延是打算跟她谈一下了。
她说，“你走慢点儿，我腿短，跟不上。”
裴延回头看了向思浓一眼，眼前的人在这时代绝对算的上高个头，脸庞是少有的白皙，身材是少有的匀称，一条黑色的长裤包裹下的腿实在算不上短。
这样打量女同志有些不太好，裴延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努力将自己看到的抛诸脑后。
向思浓像没看到他的目光，说，“你是个直男，以前没少让女同志难看吧？”
裴延没否认，“是，没法，我就是这样的人……”
“女人是麻烦？”
裴延没吭声。
向思浓不禁笑了，这可真像以前看的年代军婚文的主角啊，总不能她现在就是年代文的女主角，这样禁欲的男主是为她准备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向思浓自己都忍不住乐。
裴延瞥她一眼，疑惑道，“很好笑？”
“还行吧，其实有的男人看女人为麻烦，有些女人也是视男人为洪水猛兽的。”
两人还是来了国营饭店，因为他们来的太早，国营饭店也才刚开门，两人进去，向思浓看着菜单子点了海鲜粥，又点了海鲜包子，这才递给裴延，“很惊讶？”
裴延随便点了一些早饭，点头，“是。”
向思浓给他掰扯，“这个世道说是男女平等，但其实并不是。世道对男人更宽容一些，即便娶的不是自己喜欢的，还可以再换一个，而女人却不一样。有个理论，说女人嫁人等于二次投胎，意思是说运气好，嫁到一个厚道人家，男人能疼爱，运气不好，摊上个不好的男人，一辈子当牛做马不被当人看，还得承受男人的冷暴力或者家暴。而大众又认为结了婚便不能离婚，在这种情况下女人即便被打死也只能被说一句命不好或者被说，指不定做了什么事让男人忍无可忍动了手。侥幸活着，还得承受男人的家暴，或者公婆妯娌的刁难。男人于女人而言有时候就是洪水猛兽，涉及一辈子，而你所说的麻烦，可能是基于女人对你的要求过高，一些生活上的小事杂事影响你的工作，让你不能将全部精神放在工作上，是不是？”
向思浓说的话有些打破了裴延的认知，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向思浓说的对。
他或许对婚姻了解的不多，却也听人说过，很多男人是打女人的。
而他也听多了战友以及领导关于家属院里的事情，再加上这几年相亲的女同志，这才觉得女人就是麻烦，还不如不结婚来的自在。
这时候喊着让端饭菜了，两人一起过去端过来，又交票和钱，裴延要给交上，向思浓拒绝了，“我自己交就可以了。”
回去坐下，向思浓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不恐惧找到一个打人又没出息，因为我力气大，也懂打架，一般男人我并不打怵。但恐惧会给我带来无尽麻烦的男人，还要跟对方过一辈子。你恐惧找到一个给你带来无尽麻烦，要求太多的女人。”
裴延盯着她问，“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呢？”
向思浓低头喝了一口海鲜粥，真是鲜掉舌头，有机会她肯定要自己试一下，各种海鲜，吃都吃不完，那该多爽。
半晌，她才抬头笑吟吟看他，“知道我为什么来跑这一趟吗？因为你家庭简单，而你是个对自我要求很高的军人，至少不会打老婆，还能给我省很多麻烦。而我，家庭和睦，父母都是懂理的人，最重要的是，我这人不多事儿，真结了婚，别说一两年，三年两年你不回家，我也没问题的。”
在裴延震惊中，向思浓摊手，“你看，像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女人不多了，你可以考虑一下。”
第33章
膀大腰圆的媳妇
向思浓说的自然而然，又极为顺畅，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这话感到不好意思或者苦恼。
眼前的男人理智又冷静，长的帅麻烦还少，几乎这一个照面儿，在向思浓这里几乎可以列为最适合结婚对象的top1。
至于裴延对她是什么印象，向思浓认为，印象是可以改变的。
引用她几个哥哥的话，她这么优秀这么漂亮，谁能不喜欢呢？
长的漂亮不漂亮，兴许不在裴延的考虑范围内，但善解人意，不管对方，尽可能的不给对方添麻烦，还能为他解决爷爷的催促，这的确对裴延有些吸引力。
裴延手里拿着包子半晌没动，只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着早饭的女人。
女人吃的并不文雅，但莫名的让人很顺眼。
好似对方笃定他能答应一样。
裴延挪开视线，不得不承认向思浓说的没错，他对婚姻的恐惧大抵就是惧怕成家后的各种麻烦。
诸如战友脸上的血印子，还有他姑姑那边婚姻的矛盾……
这些都让他恐惧。
以往相亲的对象大抵都是组织上安排的对象，要么是海岛上的护士老师等职业的人，要么就是在市里的一些亲戚朋友。
无一例外，才相亲就开始要求这个要求那个。
裴延能不赶紧弄拉倒才怪。
向思浓问完也不着急裴延立即给他答案，只简单说了下自己家里的情况，又道，“你的基本情况我都是从你爷爷那儿听说的，如果你觉得可以交谈下去，那你可以再说说你的条件。”
裴延神色一直没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才说，“可一旦结了婚，就算你不想也会有很多麻烦。”
“比如呢？”
裴延道，“催生。”
向思浓笑，“你可以对你家里人说你不能生，同样的我也可以对我家里人说我不能生。”
裴延：“……”
这等于向天下人承认自己不行？
向思浓乐了，“你要在意这个，直接说我不能生也行，但这样的话，你家里的亲戚朋友可能会催着你离婚再换个老婆，那样可能会增加你的麻烦。”
生孩子有啥好的，能不生才好呢。
裴延哦了一声，眼睛却有些不敢看向思浓。
才见面的俩人，竟然考虑起生孩子的问题了。
向思浓觑着他神色，不厚道的笑了，“你这是不好意思了？我说的都是事实。其他的事儿我觉得都是我们可以商量解决的。”
裴延：“……”
话说的虽然不明白，但都是成年男女，就算没吃过猪肉也听过几耳朵，裴延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此刻，在人流不少的国营饭店两人说着这样的话，裴延脸上泛热，完全不敢看向思浓。屁股底下就像扎了针，坐在这儿都觉得难熬，向思浓戏谑的目光让他这向来只会将女同志气哭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此时俩人已经吃完饭，向思浓说，“出去走走？”
裴延迫不及待的站起来往外头去了，向思浓笑了一声跟着出来。
身后有人感慨，“真是郎才女貌，真般配啊。”
许是听见了这话，裴延走的更快了。
向思浓不禁哑然失笑，这时候的帅哥可真纯情。
到外头，来来往往上班的人也多了起来。
裴延这次走的倒是没那么快了，向思浓觉得裴延也没想象中那么不好相处，起码知道顾及身边女同志的感受了。
她在他旁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也没有说话。
两人走了一阵子，到了一处公园，便信步进去。
一些早起锻炼的人已经在锻炼，也有一些年轻男女并肩走在路上。
向思浓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会在这边住一阵子。”
裴延的心很乱，没法很快的做决定。这已经是他这几年来相亲最为顺畅的一次，以往相亲几乎打个照面儿他就很快能把对方气哭拉倒了。
但向思浓的提议还是很令人心动。
“所以，你的想法是，我们俩可以结婚，但也仅仅是结婚，你的事还是你的事，我的事还是我的事。”
向思浓摇头，“一定程度上是这样，至少在我们两人这里是这样。人在社会上生活必然有许多事，你的一些事我也能给你应对，同样的，我的一些事你也得帮我应对，除此之外的，一些夫妻上的事情，我必然不会让你操心。我们可以称之为互利互惠。”
见裴延频繁的看手表，向思浓猜测他还有事，便主动道，“我可能会先找个地方住，到时候会把地址留在招待所，如果你需要跟我沟通，可以来找我。当然，我的时间也没那么多，成不成的还是得早点决定。”
说完她转身离开。
裴延却跟了上去，“我送你回去。”
向思浓拒绝，“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不用如此，我懂点儿腿脚功夫，自小力气也大。”
开玩笑，才说完要做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人，这会儿怎么可能答应让裴延送回去，该立人设的时候必须得立，何况她说的也是实情。
裴延哦了一声，也没坚持，转身朝码头去了。
看着对方走远，向思浓忍不住笑，还真是个直男。但直男有直男的好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相处起来起码没那么累。
裴延到码头时，补给船已经等着了，见他上船，几个后勤兵忍不住打量裴延神色。
后勤处主任问裴延，“见到你爷爷派来的对象了？”
裴延碍于颜面嗯了一声。
后勤主任问，“怎么样？漂亮吗？性子好吗？”
裴延微微皱眉。
漂亮吗？那是真的很漂亮，根本不是部队那些人所说的膀大腰圆。
至于性子，这大概是他头一次见这样的女同志。
但他又觉得背后谈论人家女同志不好，便没吭声。
只是他惯常冷着一张脸，他不说的时候其他人还真容易误会。
如此后勤主任就明白了，定然是老爷子派来的对象不合裴延的心意，说不定真是个膀大腰圆好生养的，长相也不好看，所以裴延才这样的表情。
后勤主任自以为了解了实情，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真心实意的跟裴延说了两句，“说实话，娶媳妇也挺好的，知冷知热的，回家后有口热饭吃，好看不好看的都不打紧，就咱们岛上的环境，再漂亮的仙女吹上几年也得变粗糙了，那女同志好歹也是你爷爷精挑细选送过来的，人品啥的肯定没差，差不多也就行了。”
这话说的裴延都有些愣住。
“她很漂亮……”
“行了，我们都懂。”后勤主任过来人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有人喊他就赶紧过去处理了。
不过裴延也没意识到他的神态会引起什么样的传言，反而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向思浓看着细皮嫩肉的，真能吹的了岛上的海风吗？要知道冬天的海风吹着可是跟刮刀子似的，一想到向思浓那脸会被吹的粗糙，他竟然有些不高兴了。
他的不高兴落在后勤主任眼中又是另一种意味了。
于是等船靠岸，另一种谣言又飞速的传开了。
裴延爷爷送来的对象膀大腰圆长的不好看，裴延不满意，而且还生气了。
第34章
你们的婚事不算数
原本大家对于这事儿就看个热闹，结果人还真来了，而且还真的让裴延不高兴不满意了。
部队上的几个领导都有些同情裴延。
这可是他们都看好的苗子，没划拉到自己碗里已经够让他们难受了，结果便宜了外人不说，还是个裴延不喜欢的。
乔政委犹豫道，“要不然我去跟对方女同志谈谈？”
“你去怎么谈？”马团长眉头皱着，哼了一声，“你以什么身份谈？就凭你是小裴的政委，然后你去跟人说强扭的瓜不甜，说人家配不上小裴让人家知难而退？这不瞎胡闹吗。”
这样说肯定是不行的，人家女同志还是依着裴家长辈的命令来的呢。
如果真这样干了，人家女同志但凡气性大一点儿告到部队上，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乔政委这做政治工作的也犯了难，实在可惜啊。
至于部队上其他人，也纷纷觉得可惜，本来看着裴延挑挑拣拣的还想着看裴延得挑个什么天仙一样的女同志，结果就这？
大院里的大娘大婶儿大姑娘小媳妇儿们也都在讨论这事儿，讨论到最后，更加认定素未谋面的向思浓是一个膀大腰圆，长的也不好看的农村姑娘。
要不然裴延也不能阴沉沉的气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