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思浓一愣,“他们出去出任务能捎信回来?”
几个大嫂对视一眼,面露担心,“以前出门总能提前说一声,这次走的突然什么话也没留下,心里就有些担心,我叫孩子去问了一下部队上,也没给出什么答案。”
一听这话向思浓也觉得疑惑,“兴许是任务要保密?”
“可能是吧。”
众人忧心忡忡。
海岛上的军人出任务,有可能是出海,也有可能是去陆地上配合其他单位执行任务。
作为家属,除了等待,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路过的孔红霞,突然停住,“那年老林也是这么走的。”
说完她直接走了,众人一愣,接着梨花嫂子便跳脚骂了起来,“孔红霞,你什么意思啊你,你自己男人牺牲了,现在就诅咒我们的丈夫也一样牺牲了,你却得不缺德啊。”
原本大家就担心,孔红霞的话无异于将众人的担忧扩大。
偏偏孔红霞还以为自己不过说了句实话,别人不爱听她也就不说了直接要走。
结果梨花嫂子不乐意,一把抓住她,“你快点跟大家伙道歉。”
孔红霞本来就泼辣,这会儿更不肯道歉,“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实话不好听罢了。谁都盼着他们能早点回来,但危险随处就有,嫁给他们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不管我说的好听还是不好听,事实发生了也就是发生了。”
她大力甩开梨花嫂子回家去了。
梨花嫂子靠着树干哭了起来,“他如果死了,我们娘几个可怎么办啊。”
其他几个嫂子也不由的抹起眼泪,有对男人的担心,也有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部队上也努力为家属创造工作岗位,不少家庭条件困难的军嫂都被安排了工作,也有些过的去的则勉强过着,一人拿命挣工资全家花。
向思浓也不禁去想裴延,倘若裴延没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在心里呸了好几声。
裴延怎么可能不回来。
向思浓原本凑热闹的心情直接落到谷底。
她竟然有些恐慌,害怕裴延回不来了。
赵大娘见向思浓脸色发白,不由担心,“没事儿,不用担心,他们过些天就回来了,指定是在船上没有机会给岸上的人捎信呢。”
“对啊,他们经常出任务,我们都习惯了,真有什么事儿部队上早就通知我们了。”
可惜这样的安慰并没有安慰到几个年轻一些的媳妇儿。
向思浓回到家的时候竟然有些茶饭不思。
她和裴延从相识到结婚,认真算下来都没俩月,可不知不觉间裴延竟也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
“你可不能死啊,长那么帅,我还没占过便宜呢。”
向思浓叹了口气,直接去厨房做饭,然而一看厨房里压根没去买肉,干脆拿了包泡面随便煮了吃了。
向思浓以为裴延他们很快会回来。
没想到又过去一周人仍旧没回来。
到了七月初的时候,海岛上雨水多了起来,大院里的大娘大婶儿们也开始忧心忡忡。
“这么大的风雨海上估计会更大吧。”
“是啊,盼着他们早点回来。”
“也许他们没去海上是去的陆地呢。”
“部队里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呢。”
向思浓撑着伞回到家,才收起雨伞,突然听见有人崩溃的大哭声。
向思浓手中的伞直接落在地上了。
第106章
他回来了
海岛的夏天风多,雨多,今天早晨开始风就逐渐加大,随着风,大雨也裹挟而来。
随着大风吹来的,是一阵阵的哭声。
向思浓的心咯噔一声,慌乱又有些担忧慢慢爬上心头。
向思浓不敢想如果裴延真的没了会怎么样。
她以为她不会在乎,可当那一声声哭泣传来的时候,向思浓还是怕了。
向思浓捡起雨伞,撑开迈入雨中。
胡同里的水呼呼往水沟里淌,因为淌不及时,胡同里也多了些积水。
向思浓踩着雨水一步步往哭声传来之处走去。
到了街上,不少人冒着雨水出来了。
声声哭泣,声声叹息。
梨花嫂子哭晕过去好几次,被人搀扶着进屋去了,家里的两个孩子,一脸茫然的站在那儿,看见妈妈晕过去了,才哭着冲上去。
几个部队里的领导满脸的沉痛,连把伞都没打,就那么站在雨里。
向思浓突然看到最边上的领导有些眼熟。
那人似乎也感受到有人看他,竟也回头看过来。
向思浓陡然一愣,接着内心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都兴奋起来。
她知道现在她不能表现,可内心的欢喜却遮掩不住。
赵大娘拉着她到后面道,“快回去吧,烧个热水让他回去的时候能洗个热水澡。”
向思浓鼻腔里带着浓厚的鼻音,点点头,“唉。”
待向思浓走了,赵大娘才跟王菊花道,“才结婚呢,就遇到这种事儿,可别吓坏了。”
军人不易,军嫂也不易。
军人牺牲了,留下军嫂撑起一个烂摊子。
向思浓踩着雨水往回走,虽然同情梨花嫂子的遭遇,却又庆幸裴延活着回来了。
她猛然意识到,裴延接下来的人生里可能还要出无数次任务,这样的胆战心惊可能还要经历无数次。
一次她能坚持下来,两次或许也能,那么无数次呢?
向思浓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在乎他一些。
无关乎他的身体,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回到家向思浓赶紧烧水,灶膛里塞了两根木头,火烧的旺旺的。
外头雨似乎又大了一些,哭声也渐渐听不真切了。
向思浓坐在灶膛前潮湿的衣服也被烘的干燥热乎乎的,汗珠从额头前落下。她擦了擦汗,掀开锅盖看了眼,水已经开了,可裴延还没回来。
向思浓忙把菜摘了又清洗了,又从空间拿了一些现成的卤肉切片放入盘中,再抓一把绿豆,放到锅里慢慢的熬着。
水烧开熄火焖一会儿,再重新烧火再焖,重复三四次之后才打开锅盖,绿豆都已经开了花。
向思浓将绿豆汤里撒上一些冰糖慢慢搅着,搅和差不多了再舀到搪瓷盆里晾着。
正忙活着,院门开了。
裴延带着一身水汽,冒着雨出现在厨房门口。
厨房本就是搭起来的,门口也不算高。
裴延往那儿一站,直接将本就不明亮的光线都遮住了。
向思浓看着他,明明不过半个月未见,却像过了许久。
他身上的一身白色军装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头上的雨水也顺着帽檐滑到脸上,再慢慢滴落。
向思浓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让自己绽出一个笑来,“裴延,你回来了……”
她还未说完,裴延已经将她紧紧的抱进怀里。
向思浓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个陌生却又仿佛很熟悉的怀抱。
虽然很潮湿却又很温暖。
她知道裴延的内心很难过,因为梨花嫂子的丈夫是他手下的一个连长。
那是他朝夕相处的战友。
向思浓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凭他这样抱着她。
雨仍旧下着。
向思浓炖的肉也飘出了香味。
裴延松开她,看着她被打湿的衣服,歉意道,“抱歉。我不该这样。”
是他逾越了。
向思浓不在意道,“不要紧,反正我也没吃亏。”
她犹豫了一下,“如果觉得抱歉,等雨停了你给我洗这身衣服。”
裴延点头,“好。”
肉出锅,向思浓盛了两碗,又用饭盒子装了满满一饭盒的米饭,再将煮熟的鸡蛋装进兜里,这才出门,“梨花嫂子家里乱糟糟的,我去给送点吃的。”
她撑开伞,又回头看他,“大锅里有热水,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回来咱们吃饭。”
裴延点头,目送她出门,这才去灶上舀水。
小小的浴室已经修好了,门上挂着一块帘子,因为雨大,帘子已经湿了,在风中飘摇。
裴延提了水往浴室去了,里头两面墙上同样挂了布,而在拐角的位置上扯了一根绳子,上头搭着女式的内衣裤。
裴延脸上发热,连忙挪开视线。
向思浓打着伞挎着篮子到梨花嫂子家里时,赵大娘她们也才准备离开。
见她进来提着东西,愣了一下说,“瞧我们,还不如新结婚的小媳妇儿想的周到。”
向思浓忙道,“我帮不上其他忙,就只能做点饭了。”
梨花嫂子的孩子两个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正担心的陪着母亲。
向思浓将饭菜拿出来,走到梨花嫂子面前道,“梨花嫂子,吃点饭,后面还有的忙,大哥不在了,你得撑起这个家是不是?”
梨花嫂子眼睛都已经哭肿了,闻言愣愣的看着她,突然道,“如果今天死的是裴营长,你能轻松的说出这话吗?”
向思浓一愣,随即站了起来。
“你梨花嫂子不是这个意思。”赵大娘忙打圆场,“她脑子昏头了。”
梨花嫂子也反应过来,站起来呐呐到,“抱歉,我不该这样说。”
向思浓摇头,“嫂子,发生这种事谁都不希望发生,陈连长是跟裴延一起出任务的,他出意外,我想裴延一样很难过,而且我相信,当时如果有可能,他们彼此是愿意为了对方牺牲的。但不管今日牺牲的是谁,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我们的海岛,都是为了守护一方的安全,他都是英雄。作为家里人,我们可以难过,但我们不能绝望,也不要相互伤害,好吗?”
虽然听到她那句话时向思浓很愤怒,却也真的能理解她。
同样一起出任务,她的丈夫回来了,而对方的丈夫永远的留在了大海里,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何其的可悲。
向思浓说完,梨花嫂子又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对得起所有人,可他对得起我们母子三人吗?”
她挪开手看着向思浓,“弟妹,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脑子昏头了。”
向思浓摇头,“没事,嫂子,先跟孩子吃饭,吃饱饭才能做其他。”
说完她便提着篮子准备走了,兴许她在待下去并不是好事。
才从陈家出来,就听见有人叫她。
第107章
梨花上吊了
向思浓回头,却看见她三哥一脸焦急的过来,“思浓,妹夫回来了?”
雨并没有因为发生不好的事减少的趋势,而且似乎越下越大。
向思和身上穿着一件雨衣,疾步而来走到向思浓面前。
向思浓点头,“回来了,他没事。”
闻言向思和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他总算回来了,那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向思浓忙喊他,“三哥,回家吃了饭再走。”
“不了,我得回去,下午还有训练,我要上船了。”
向思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跑起来的时候靴子踩着水花,可见他心里的激动。
向思浓一路回去,饭菜和绿豆汤都已经被裴延端到堂屋了。
因为下雨的缘故,屋里有些黑,向思浓进门正好摸到灯线拉开了。
屋里明亮许多,坐在凳子上的裴延终于回神,“你回来了。”
向思浓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裴延神色如常的给她盛了绿豆汤,又盛米饭。
肉很香,菜很嫩,绿豆汤也甜滋滋的。
可两人都吃的美滋美味,向思浓觉得在这大院里生活一点都不好。可能时不时的就要看一场令人难过的事情,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种事将来会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吃完饭,裴延去洗碗,向思浓忙举着伞跟上去,“下雨了。”
裴延抬头看了眼头顶的伞嗯了一声。
井台前水珠噼里啪啦,向思浓举着伞,裴延刷的碗。
“回屋吧。”
“好。”
两人将东西放回厨房又回到屋里,脚上都是水,身上的衣服也潮乎乎的。
向思浓问,“岛上每年夏天雨水都这么多吗?”
裴延想了想说,“七八月份多一些,像这样潮湿的天气即便不下雨的时候也会有,八月份能好许多。”
向思浓点头,“感觉出来了,进了七月后衣服感觉都不干了。”
两人又沉默起来。
过了会儿裴延说,“我们这次是出海,回程的时候遇上危险,恰逢海上大风大浪,陈连长是为了挽救船上的物资才掉进海里的。”
向思浓心里听的一紧,“那就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没有。”裴延叹了口气,“离着岸边太远,风浪也太大,卷进去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向思浓沉默。
裴延撸了把脸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我已经见多了生死,以前不想结婚,也有一方面这个吧,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可留下的家人怎么办呢?”
他内心里终于明白他这些年究竟恐惧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