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白露为霜
艺术界的人际关系实在简单的令人发指。不管奉培他们组的人如何挖,傅平生的交际圈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人:他的关门弟子兼助理文鸿煜,他在圈里几个老友,还有他的外孙女夏栀。除了被囚禁的顾瑜,他应该还有另一个神秘情人,一个拥有人身自由的情人。
这个情人嫌疑最大。当然文鸿煜和顾瑜的嫌疑也不能排除。
在法医推断的案发时间当天,文鸿煜曾去过傅平生在京郊的家中送他要的雕刻材料,其中正好包括那把作案的小刀。
因为住的远不方便,所以傅平生平日里需要什么都是叫文鸿煜买了送过来。这一点根据他其他老友的证词都可以证实。
“老傅好福气啊!收了小文这个好徒弟。本身有天赋不说,家里还有资源。老傅有不少买家都是文家的人脉牵线来的。小煜本身也很孝敬师傅。”
“老傅刚开始还不愿意收哩。后来还不是当亲儿子似的。”
“这么说,他们刚开始关系不好?”奉培问。
“也没有不好。老傅只想埋头做自己的作品。但文家后台硬,压着老傅收下了小煜这个徒弟。不过后来老傅发现他确实有天赋,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毕竟是颗摇钱树啊。”另一个老友小声嘟哝了一句。语气中颇有艳羡。
奉培找到文鸿煜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开设的艺术班给学生上课。
“还有十分钟文老师就下课了,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前台小姐将他领到教室门口。
奉培点头,耐心地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文鸿煜上课。这节是绘画高级班课程,上课的不是小孩子,多数是和他年纪相仿的成年人,甚至有些学员看上去比老师年纪还大。
也对,艺术这种东西本身就不是按年龄来排辈论资的。
讲台上的文鸿煜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梳着背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打扮的很绅士。和奉培想象中的艺术家有点不同,更像个精明的商人。他讲课时神采奕奕,但眼里却有掩饰不去的疲态。
下课后,还有不少学生围上去问问题。女孩子占多数,看来文鸿煜真的很受学生欢迎。奉培若有所思的看着围着他的女学员们。
前台小姐走进教室,上讲台附在文鸿煜耳边说了两句。文鸿煜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朝他点了下头。
他很快打发了学生,引着奉培去了他的办公室。
文鸿煜的办公室,包括整个艺术培训机构都是非常前卫的装修风格。大红大黑的色彩肆意碰撞,像纽约随处可见的涂鸦风格。
奉培想起了傅平生在家的工作室里浓浓的中国风,怎么也和这个培训机构联系不到一起。可这里确确实实叫做傅平生艺术工作室。
“这个工作室是傅老先生开的?”
“是我与老师一起开的。他平日里醉心于自己的作品设计,所以我打理的比较多,他每个月过来上一次公开课而已。”
奉培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就是典型的挂牌学校。以一位已成名的大师名义命名学校,以此招揽学生。
虽然文鸿煜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青年玉雕师,但比起他师傅而言还是差了一大截。
据前期的背景调查,这个文鸿煜是个富二代,家里坐拥他吃几辈子都吃不完的财富。工作室虽然是他全权出资,但因为名字挂用的傅平生的名字。所以尽管傅平生什么都不做,工作室所有收入都是要与他五五分成的。
这个不失为一个积怨的理由,但以文鸿煜的身世,钱财似乎不该是他杀人的动机,起码不是唯一动机。奉培决定将重点还是先放在傅平生的两性关系上。
“你知不知道你老师有没有交往中的女性?走的比较近的女性朋友也行。”
“没有。”文鸿煜斩钉截铁的回答。“老师对师母感情很深。一直未再娶,也没什么女性朋友。我们这一行,女性本身就少。”
这一点和之前傅平生其他两个密友还有走访邻居的供词一致。傅平生平日里深居简出,没什么人拜访。更别说女人了。
“我刚刚看见你们这里女学生不少,其中有没有傅老先生特别青睐的学生?”
“我之前说过吧。老师一个月只上一节课,公开课的形式,学生都是流动的。他没有正式授课,也就没有所谓的青睐的学生一说了。”
奉培点点头,这些顶尖的大师收徒弟都是非常谨慎的。唯恐徒弟出去败坏了师门名声。“既然不想上课的话,为什么要开设这个培训性质的工作室呢?”
“这主要是我个人的兴趣,老师只是帮我圆梦而已。我和老师的想法不太一样,老师更关注于个人成就,而我想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所以开了这个班。这里的学生不只是专业领域的,也有很多是兴趣班。像两描一塑,两画一融的基础课我们都有教。”
文鸿煜讲起这些的时候就停不下来,眼中耀耀生辉。奉培相信他是真的爱这一行,但也不得不打断他的发散思维。“案发的那天,你觉得傅老先生有没有什么异常?”
文鸿煜缄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纠结该不该说,但是这短暂的沉默已经出卖了他。奉培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他似乎哀叹了一口气。“他眼角有一点淤青,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可是那怎么看都像被人打的吧。”
“被人打的?”奉培也很吃惊,因为邻居走访的消息都显示那几天没有什么可疑人士出入过傅宅。
奉培沉吟了一下。“据你所知,傅老先生和他的孙女关系如何?”
“老师很疼他孙女的,经常让我给她买零食送过去,她最爱吃的是一种牌子的牛奶软糖,只有城里指定的店子有卖。”
“你对这个孙女的印象是什么?”
“其实我没有见过她本人。每次我送个东西过去很快就离开了。但偶尔会听到楼上的响动。”
奉培心中有些奇怪的猜想,可是很快又否定了。以她的个头和力气,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个程度。
第4章
天渐小寒
文鸿煜是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室的,因为警察的问话,今天收尾工作做得比较晚。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差不多到了和白麓约好的时间。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驱车去了四环外的一家居酒屋。
今天客人不多,老板见是熟人。挥了挥手中的白毛巾跟他打了个招呼。“还是老位置?”
“不了。要个雅座。”
“大白今天会来啊?好久不见她了。”老板知道他们不想被人打扰,贴心的给他挑了个比较隐蔽的雅座。
居酒屋的老板是在中国定居的日本人,在这里已经呆了超过十年,早在中国开枝散叶,定了下来。
自小店开张,文鸿煜已经连续光顾了四年。每周都会来两三次,偶尔会带他女朋友白麓一起,不过大多数都是他一个人。
居酒屋情调不错,有不少陌生男女在这邂逅,一夜生情。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在这和其他女人搭讪,是个非常专一的男人。
老板照他的老习惯,为文鸿煜去准备例餐的清酒和蛋包饭。
白麓差不多是赶着上蛋包饭的时间一起来的。老板笑着叫了声大白,白麓酷酷的应了一声hey。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束着高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素面朝天,十分干练的模样。
“不好意思。被拖住了一下,来晚了。”白麓大方落座,抓起菜单就点菜。
“没事。”文鸿煜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追问原因。
“老板,一杯雪碧..”她回头朝着柜台大喊,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老板已经端着玻璃杯走过来。
“加冰加姜嘛。早就知道了。”
白麓丢开吸管,大喝了一口,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儿。
期间,文鸿煜一直细嚼慢咽的在吃他的蛋包饭。怎么看都不像一对呢。
“怎么样?那个警察今天来找你了?”
“嗯。老师被打伤的事我告诉他们了。”文鸿煜终于放下勺子,有些隐忧的盯着白麓。
白麓皱眉。“不是说了不要说吗!”
“就算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到的,不然法医是干什么吃的。其实他们早就察觉了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吗?”
白麓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支烟。有些犹豫。“话是这么说,但..”
“我必须要保护她们!”白麓目光放的很空,茫茫地吸了一口烟。一瞬间文鸿煜都不知道她的灵魂是不是还在这里。
晚上十一点,市中心另一家酒吧里。两个男人并排坐在吧台上。
“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奉培将手机伸到孙蘅面前。
手机里是一段监控视频,是傅平生邻居家门口装的监控录下的。
案发前一天晚上,有个女人站在傅家庭院中和傅平生发生了激烈争执。她一直伸手在推搡傅平生。
傅平生没有还手,只是试着抓住她的手。但没有成功。这个女人很野,竟然还给了他一拳。
傅平生捂住眼睛弓下了腰,女人趁乱跑了。
因为女人是背对着监控站的,加上监控有一定距离,并没有看清面容。只能看到她穿了一身性感的黑色机车服,破洞黑丝袜和一头绿色的短发。
“哟。朋克风啊。”孙蘅将手机还了回去。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越来越有意思了。”连孙蘅都说有意思的案子,那一定是要下一番苦功的。
“最近大学那边的事忙不忙?”
“还好。新来了两个研究生助教能帮忙带带学生。”
“女研究生?小心小寒会吃醋。”奉培往酒吧舞台上瞟了一眼。
有个女歌手抱着吉他在小台子上自弹自唱,她画着浓浓的烟熏妆,渐变紫色的假发。一身黑色的小背心,破洞的牛仔短裤,露出修长的两条大腿,又酷又性感。
她的声音很空灵又有辨识度。酒吧的客人只有在她开口唱歌的时候会静下来,给予台上的她百分之百的专注。
“她才没时间吃我的醋。”孙蘅也顺着奉培的目光看过去。
唱歌的女孩是他女朋友温小寒,从广东来B市求学的女大学生。去年刚从首都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
在同期其他同学都签好了经纪公司,跃跃欲试准备在娱乐圈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的时候,只有温小寒抱着她的破吉他流连在各个酒吧里驻唱。
不是没有经纪公司找过她,可是温小寒都一一回绝了。哪怕躲在小酒吧里驻唱也被星探挖掘过。她长得太出众了,声音条件就算放在专业歌手中,也是难得一遇的好嗓子。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你打造成第二个王菲。”有位名经纪人曾信誓旦旦的这样同温小寒保证。
“我为什么要做第二个王菲?”温小寒问的对方哑口无言。
“签了经纪公司就完全没办法只唱自己想唱的歌了呀!人的精力有限,我不想浪费在迎合市场上面。”温小寒是这么跟孙蘅解释的,但孙蘅知道其实这并不是全部理由。
“就算她现在是这么想,可我们都知道,小寒迟早是只会涅槃的凤凰。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奉培和他聊起了未来。
“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夫人太出色而觉得自卑的男人?”孙蘅挑眉反问他。
“呃。倒也不是。我也说不好,只是娱乐圈水太深了。我怕小寒受影响。”
“人都是会变的。”孙蘅是研究心理学的。心理学中有个“葡萄”理论,若是把人比作一串葡萄,每个方向看都是不一样的。人为了应对不同的环境,也会选择不同的一面。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改变,可是他真的变了吗?葡萄还是那串葡萄。不过只是换了一面来看而已。变与没变关键看你怎么看而已,这么想倒也不需要惧怕什么。
第5章
夏栀未至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呢?”温小寒收了吉他,三两步从舞台跨到了他们身边。
她的表演一结束,酒吧里马上又恢复了喧闹的氛围。
“你是不是有顺风耳啊?”奉培吃惊不已。
“看你们两贼兮兮那样就知道是在说我坏话了。”
酒吧老板找到她,将一个薄薄的信封交到她手里。“小寒,这是你今晚的薪水。你来了以后,酒吧生意真的好了不少。你这样的歌手不出道真是可惜了。”
已经有很多客人这么跟她说过,真是可惜了。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我要出道了你到哪去找我这么好的驻唱歌手啊。”她说话从来都是这样自信满满,不怕展示出自负的那一面。
温小寒从信封里把工资掏出来,四张一百。她抽了一张出来拍在吧台上给酒保。“Henry,一杯白兰地。”
老板对Henry摇摇头,让他别收温小寒的钱。“算我账上。”
“那可不行。老板你这样我下次收工都不敢喝一杯放松下了。你这是要逼我跳槽啊?”温小寒把钱揉成一团丢进吧台上那个TIPS的杯子里。
老板哭笑不得,只有吩咐Henry多附送块甜点给她。
“Henry,他们两的酒钱我也一起结了吧。”她索性把整个信封递了过去。
奉培想拦,被孙蘅截住。“咱们两就安心当小白脸吧。有温老板在呢。”
温小寒知道孙蘅在揶揄她。她是江湖儿女,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有钱今日花。
她驻唱的收入远不够她在B市的开销,温小寒有钱的时候,孙蘅就安心的“吃软饭”。等她山穷水尽了,再给她准备一顿热的饭菜和一床暖的被窝。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酒和甜点一起上来的。简单的法式烤布蕾装在一个陶瓷杯里。温小寒平时不太吃甜品,但今天上台前没吃晚饭,肚子有点饿了。她拿起勺子边吃边和奉培聊起了天。
“又是什么案子要来求我们家小蘅蘅啊?”奉培看孙蘅对这个称呼面不改色,自己抖了抖鸡皮疙瘩。
“有个大师被人谋杀在家里。”
“这年头谁都能叫大师。”温小寒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
“是个真大师。做玉雕的,叫傅平生。”奉培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听见的?”
“小蘅蘅的床头柜上有好几本鉴赏的书上都提到了这个人。他的作品好贵呢。”
“是啊..”奉培和孙蘅对望了一眼。
“咳咳咳~”温小寒放下勺子突然猛咳起来。
孙蘅紧张的从高脚凳上下来替她顺背。温小寒咳得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Henry,这布蕾里头加了什么?”
“什么?”Henry也被吓到,不知道她怎么了。
孙蘅拿起瓷杯闻了一下。“是不是加了牛奶?”
“是..是啊。”之前酒吧的烤布蕾里都没有加牛奶,上次有客人提了意见说加牛奶口感更好一点。厨房就改良了一下配方。“怎么了吗?”
奉培也很紧张的。“小寒为什么会这样?”
孙蘅皱眉。“她有乳糖不耐症。”
孙蘅开车载她去医院吊了点滴,忙活了几个小时后,她终于缓过来。累得在孙蘅的膝头上睡着了。
奉培和他并排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人的身体真的很奇怪啊。夏栀最喜欢吃牛奶糖,小寒却对牛奶过敏。”
孙蘅若有所思的盯着温小寒还红肿着的手臂。
次日,奉培去福利院看夏栀。
外公死后,她被刑警队的人找到送进了儿童福利院。
奉培去看她时,她正在发脾气。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谁说话都不理。
“怎么回事?”奉培问保育员。
“小栀一直很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这个样子。”保育员也很不解。
“今天福利院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呀。”保育员百思不得其解。
旁边经过的一个护工搭了句话。“今天院里有个小男孩玩耍的时候掀了她的裙子,你知道小孩子都是顽皮的。我们以为没什么事,但夏栀当时吓坏了,尖叫不止,后来还哭了很久。然后就不理人了。”
“原来是这样。”负责照看夏栀的保育员觉得很不好意思,发生了这样的事,她都不知道。
奉培推门走进夏栀的房间时,夏栀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了头。
奉培从口袋了抓了一把奶糖出来,是文鸿煜说过的那个牌子。
夏栀忍不住伸手从他手心里拿了一颗。福利院里没有这种糖吃,她很想回家。
这么想着就说了出来。“我想回家。”
“你已经没有家了。”奉培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她还只是个孩子,这样的话对她太过残忍。
他努力把口气放柔,转了个话题。“小栀今天为什么要生气?”
“外公说,夏栀是小女孩。除了家人,别的小男生不能碰小栀裙子下面。”
“那外公死的那天。你在干什么?”
“外公死了吗?”夏栀睁大眼睛,很吃惊的表情。但这个表情持续的太久了,她并不是真的吃惊。九岁对于生死的概念也应该有了正确的认识。
奉培又换了个问题。“小栀那天穿的裙子上有血。外公死后,你进去工作室看见谁了?”
工作室的智能锁只输入了几个人的指纹,夏栀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