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紧跟在老人身后进了厨房。
厨房里只有一把红色的塑料凳子,老人将黑色的围裙摘下挂好,这才坐到凳子上面。
“跪下。”老人命令道。
杨牧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挣扎,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他就按照老人说的,直接跪到了老人面前。
“爸。”他低头叫人,额前乌亮的碎发遮住了他痛苦的眼睛。
“问出什么了?”杨永波看着儿子乖顺地跪在地上,眼神逐渐变得不屑。
杨牧没说话,甚至没疑惑为什么杨永波连他去做了什么都知道,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曾无数次尝试过摆脱他,但从未成功过。
杨永波似是对儿子的沉默很满意,淡漠的脸上突然露出微笑,那是个很诡异的笑容,先是嘴角向两边弯起合适的角度,眼睛慢慢眯起来,但因为脸部肌肉无法真正放松,所以显得表情很割裂,像是一个已经无法体会正常情感的人类,在努力模仿一个真正的微笑。
“我知道了。”他轻轻说,然后缓缓从塑料凳上站起来,从上面最里面的柜子角落摸出一把铁尺,那铁尺很旧,大约半米多长,上面一大半刻度都已经磨没了,铁尺一头用透明胶带缠了很多圈,做成了一个把手的形状。
杨永波拿着铁尺,慢悠悠走到杨牧身侧,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定,随后面无表情将尺子挥了下去。
尺子连续在杨牧的背上抽打了十下,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似乎连力道都是经过精准控制的。
“说吧。”杨永波摩挲着光滑的尺子,看着杨牧拄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脸上再次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我,我错了……”杨牧喉咙里有种近似崩溃的哽咽,眼泪突然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他额前的碎发早已经全部洇湿,他似乎陷入了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怖情绪里。
店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门口的角落里偶尔会传出类似叹息的声音,实际是杨二毛在张嘴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杨牧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惧怕,也有愤怒,他用带着仇恨的目光看向杨永波,像是压抑了很久一样控诉道:“你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我只是帮你留住她。”杨永波用铁尺敲了敲里面角落里的冷冻柜,表情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淡漠,“你不是不想跟她分开吗?这下她再也走不了了。”
“我说过我不会跟她走,你还不放过她,你就是在报复我,你看不惯我过得好,你恨我,你就是想折磨我!”
“如果这么想你能舒坦点,那也行。”杨永波无所谓道。
结果他这样的态度却激怒了杨牧,他突然伸出手像是想去抓杨永波,几次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跪好!”杨永波斥道,手里的尺子紧跟着抽下来,将杨牧再次打得浑身颤抖。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杀了她,我要给她报仇。”杨牧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音量却足够让杨永波听清。
但杨永波好像丝毫不在意这种威胁,甚至故意激怒杨牧道:“刀在你前面,看到没?有能耐你现在就砍死我,连刀都不敢拿的废物,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孬种,还敢威胁老子!”
杨永波越说越生气,脸上从渐渐有了表情到表情逐渐生动起来,体内像是有另一个人活了过来,他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手上铁尺挥个不停,一下一下抽在杨牧的后背上,像是在惩罚因不懂事闯了祸的小孩。
杨牧一直在流泪,好像并不在意将如此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亲生父亲,头上刺眼的白炽灯照在他的头顶和后背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小小的,跟着他一起颤抖,像是一个小孩倚在他旁边哭泣。
杨永波打累后才将铁尺放下,他坐回到凳子上,伸出干枯有力的左手,随意在杨牧脸上揩了两下,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行了,别哭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那娘们这么着急离开,十有八九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就你傻里傻气的还想跟她走,她那是想害死你,知道么!”
“她没有。”杨牧反驳的很快,但语气却像是在赌气。
杨永波当头一脚将他踹倒,怒斥道:“还他M敢跟老子犟!”
杨牧被踹的得闷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杨二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出来了,此时正站在厨房门口,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低头闻了闻杨牧的衣领,看他没反应后用嘴咬住他的袖子,试图把杨牧往出拽。
第八十八章:见家长
杨牧抬头看了眼杨永波,用手打了杨二毛脑袋一下,将它撵出厨房后,才再次起身默默跪好。
“哼!”杨永波看出他打的什么主意,但他对狗没什么兴趣,并不在意杨二毛的冒犯行为。
“姓霍的那个小丫头怎么跟你说的?”杨永波又问。
这次杨牧没有抵触,反而将他跟霍青吃饭时说的话详细复述了一遍。
“我说过不会有事的,”杨永波听后脸上很得意,“警察能怎么查?无非就是从失踪里的人找,苏畅对外说的是出国定居,没人会发现她其实已经死了,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但他们手里有尸块,要不是你执意抛尸,他们可能这辈子都发现不了!”杨牧恨恨地说。
“我为什么抛尸你心里没数吗?”杨永波嘲道:“下次要是再跟我玩失踪,我就再抛一袋给那帮警察!小牧,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爸,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们身体里留着同样的血,你妈死后,你就剩我一个亲人了,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了,懂吗?”
明明是没有前因后果毫无逻辑的一段话,但杨牧却丝毫没反驳,他漂亮的眼睛里有不甘和仇恨,但态度却很顺从,仿佛杨永波说的就是真理,而在真理面前,他只能保持沉默。
卷帘门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升起,杨牧牵着杨二毛从漆黑的米粉店里出来,路灯下他英俊的侧脸因过于苍白而显得脆弱不堪,从外表看,他除了膝盖处有些不明显的印迹,其他地方跟他进店前没什么不同,此时已将近半夜时分,路上除了路灯和停在路两旁的车,什么都没有。
杨牧将杨二毛撵进车斗,用手顺了两下它头上浓密柔软的白毛,杨二毛转头看向他,无辜的眼神里满是迷茫,杨牧盯着它黑曜石一样的眼珠,从里面看到了一张十五岁少年的脸。
。
霍青从没在臧野的眼神里看到过那么浓烈的失望,有一瞬间,她甚至被他过于冷峻的表情摄住了,她有一种感觉,好像此刻不管她回答是与不是,臧野都不会满意,他是真的生气了,好像还气得不轻。
“说话!”臧野紧紧盯着她,“有这么难回答吗?好,那我再换个说法,你讨厌我吗?”
这次霍青丝毫没犹豫,直接摇头道:“不讨厌。”
臧野眯了眯眼睛,半晌才威胁似的说道:“这还差不多。”
霍青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哄,微愣了下,视线凝在他锋利的眉眼上,纠结着要不要再说两句好话安慰安慰一下他。
“愣着干嘛呢?上车啊!”臧野提醒她。
“啊?”霍青反应慢了半拍,“去……哪?”
“陪我吃个饭,”臧野理直气壮地,“不许拒绝啊,你刚刚伤了我的心,你得负责。”
“……”
霍青坐上副驾驶好一会儿,才感觉出自己好像又被臧野套路了。
她转头看向哼着广场舞神曲的臧野,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应该刚吃完饭吗?怎么又要去吃?”
“没办法,行情太好了!”臧野啧啧道:“也就你不拿我当回事,还跟别的男人在背后蛐蛐我,霍法医,‘恩将仇报’四个字你知道怎么写的吗?”
这事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霍青理亏,她登时就把嘴闭上了,装作刚才的对话压根没发生过。
“哼!”臧野见她不敢再有疑问,整个人更傲娇起来,“不让你请我吃饭都是因为我这人心地善良心胸宽广,懒得跟你计较,懂?”
“我可以请,”霍青被他念叨的生无可恋,“想吃什么随便点。”
“不需要,”臧野想都不想的拒绝,“这顿饭有人请,你负责多吃少说,就当帮我了。”
“?”霍青忍不住质疑道:“你又在卖什么关子?”
霍青最后带着满腔疑问跟臧野进了一家餐厅的包厢,一进门就被主位那几个老前辈肩章上的四角星花晃得眼睛疼,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正是她如今的大领导,宋局。
好在霍青家里也有大官,以前跟着舅舅霍希虎见过几回世面,当下也没发怵,知道在前辈面前,先露笑脸比什么都好使,至于该说什么,领导们都没讲话,她自然不敢先开口。
臧野倒是不见外,对着座位上肩章最大的那个领导,直接喊了一声“爸”。
霍青:“……?”
她看了眼坐在首位的前辈,果然一样的剑眉朗目,看来臧野的长相要随他爸多一些。
“不介绍一下?”臧正武看了眼霍青,有用眼神刮了下亲儿子,显然对他没事先打招呼就带外人来有些不满。
“霍青,”臧野将人让出来,“我同事,局里的法医。”
霍青连忙上前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熟稔,“臧厅长好。”
“嗯?”臧正武敏锐地感知到了她语气里的亲切,感兴趣地看着霍青,问道:“小姑娘,你认识我?”
霍青点点头:“之前总听我舅舅提起您。”
臧正武与身旁的宋威对视一眼,宋威给他解释道:“老霍的外甥女,你以前应该见过啊,零几年有段时间你在常宁办案,不就住在老霍家吗?”
臧正武仔细打量了下霍青,好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也不知道想没想起来。
“爸你之前就见过霍青啊?”臧野感到有些惊奇,随后转身对霍青说:“那叫什么臧厅长,多见外,你该叫叔叔吧!”
臧正武立马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骂道:“臭小子,你倒安排起我来了!”
几个人在这面聊得热火朝天,另一旁坐着的两人多少有些尴尬,最后还是臧正武主动给臧野和霍青介绍,“这位是立阳分局的刘局,你们叫刘叔就行,旁边这位是你刘叔的闺女,刘媛,比你小三岁,之前在咱们家听你妈提起过你,这次回林江,正好就过来见一见。”
这话看似说得隐晦,实际意思很直白,连霍青都听出这是在给臧野相亲呢。
结果平日最明察秋毫的臧队长愣是像没听出来,还故意追着问:“在咱家?我怎么不知道?”
“你能知道啥?一年到头不着家,再过两年我怕你连家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了!”臧正武忍不住抱怨道。
第八十九章:我心里有数
“咳咳咳,”宋局一听老友这话,顿时心就虚了起来,生怕老伙计转头跟自己算账,连忙开始转移话题,“人刘媛在新源念博士,之前去拜访过你爸妈。”
“这样啊!”臧野表情有些夸张,看似把话听进去了,实际一点都不感兴趣。
桌上几个老的都是人精,当然都能看出臧野态度敷衍,连霍青都感觉出刘局跟他的女儿不是很高兴。
明明应该是很融洽的一次聚餐,因为臧野的故意搅局,大家多少都吃得没滋没味,除了霍青。
她这次真把臧野的话听进去了,多吃少说的任务几乎超额完成奖,直到臧正武带着臧野亲自将刘家父女送出门,她才打着饱嗝将筷子撂下。
回来路上臧野陪着他爸去买单,期间主动掏出手机付钱,但仍旧没换来亲爸的好脸色。
臧正武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数落臧野,“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偷偷交女朋友不告诉我就算了,连你妈你也敢瞒着!我为了过年能进咱家门不被你妈撵出来,费劲巴力才攒的今天这个局,连你师父我都给拉上了,才把人那念博士的姑娘请出来,你倒好,当着外人面啪啪打你老爸的脸,你这事办的真是不怎么地道啊!”
“您不也是没直接告诉我嘛!”臧野打定主意耍赖,“怎么,您跟老妈就打算这么把我扔桌上卖了啊?事先连个照片都没给我一张,您看那姑娘长得,跟我小学班主任似的,我刚才差点对着她喊出一句‘老师好’!”
“臭小子!”臧正武忍不住上手拍了自家儿子一下,“净胡扯,那姑娘长得多有福气啊,配你真都白瞎了,你还挑上了,过完年眼瞅着奔四十的人了,再不着急,以后孙子孙女就只能捧着你爸你妈的照片叫爷爷奶奶了!”
臧野忍不住叹气,老大不乐意地抱怨:“爸,您怎么还跟我妈学上了?拿这招对付我!”
“哼,还不是你净给我俩出难题,”臧正武板起脸问道:“说说吧,那个姓霍的小姑娘是怎么回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彩礼人家要多少?想在哪买房子?你那车开了好几年了,要换吗?不管怎么样,房子这次得大点买,瞅你现在住的那个,又小又挤,以后等你们有了孩子,连个儿童房都隔不出来。”
说到这里,臧正武突然停下,冲臧野挤挤眼睛,“你们讨没讨论过,以后要几个孩子?我跟你妈虽说不管这事,但要我说,还是要俩比较好,将来长大能互相有个伴,你觉得呢?”
臧野万万没想到,他日理万机忙得飞起的老父亲,竟然随随便便就念叨了这么一堆,当下就算有脾气也给他念没了,最后只能在自家老爹期待的目光中艰难地开口道:“呵呵,我觉得挺好,不过,那个……实际上……我还没开始追呢……”
“啥?!”臧正武声调陡然拔高,连眼睛都瞪圆了,“那你还带她来?哎呦喂,这下我得让你妈念叨死!”
“至于嘛!”臧野难得见自家老爹愁成这样,十分没良心地笑了。
臧正武恨不得给他一脚,但到底没舍得,掐着他的后脖颈威胁似的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追?过年之前能追上吗?年后能不能带回家里吃饭?”
臧野:“……”办案都不带这么急的!
“说啊,臭小子,”臧正武急了,“追个姑娘还拖拖拉拉的,我可没教过你这样啊!”
“不是拖拉,”臧野表情突然正经起来,“我总要考虑人家姑娘的心情啊。”
“什么意思?那姑娘没看上你?”臧正武表情有些复杂,尽管他以客观角度来看自己儿子已经挺优秀了,但前车之鉴在前,这年头不是你优秀条件好,姑娘们就一定能看上你,世界变化太快,他作为已经快退休的老人家,思想已经追不上前卫的年轻人了,谁知道现如今这些小姑娘们在择偶上更看重什么呢?
“哎呀,爸!”臧野搂着他爹的肩膀一起往包厢走,“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哼!”臧正武用手点了点自家儿子,“行,我不管,等你回去让你妈收拾你!”
包厢内的宋局也没闲着,他接完一通电话回来,看着坐在桌前等人回来的霍青,动了动嘴唇,最终没忍住问:“那个,小霍啊,你跟小臧你俩处上了?”
“咳咳咳!”霍青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全呛气管里,瞬间咳得昏天暗地。
“怎么了?”臧野正好跟他爸推门进来,看霍青好像要把肺咳出来,连忙过来帮她拍背,“没事吧,这是呛水了还是怎么了?好点没……”
两个老的一里一外看着凑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神一个欣慰一个复杂,最后只能相视一笑了事。
尽管是周末,老人家们的行程比俩年轻人都满,臧正武好不容易来一趟林江,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给儿子相亲,父子俩在餐厅大门口简单互相嘱咐几句,臧正武就上了宋局的车,两人一起结伴去省厅开会去了。
“比我还忙,真是,”臧野目送宋局的车汇入车流,这才掏出车钥匙对霍青说:“走吧,咱们也回去了。”
霍青在车里坐了好一会,才慢慢感觉不太对,她从小到大晕车的毛病特别严重,尤其是工作以后,更是晕车药不离手,只要车程超过一个小时的,她都会提前吃药。至于短途,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耐。当然极个别的时候没忍住,也会吐在车里,尤其是熬夜或者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更敏感,有时候还没上车,光是想到即将要坐车,她的脑袋都会疼,胃里也跟着犯恶心。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好像每次坐臧野的车,她的症状都会轻很多,她其实也想过是为什么。臧野开车又快又稳是一方面,其次就是每次跟臧野单独在一起,她的注意力几乎都会被他吸引过去,比如现在,当她的注意力几乎都在他的身上时,晕车的症状就减轻了很多。
于是霍青决定让自己的注意力再集中一些,她主动找到话题:“你上次不是说,不拿我当挡箭牌了吗?”
第九十章:告白
霍青原本就是随口一问,她其实对这些事并不是很在意,就像今天,如果能帮到臧野,她倒是觉得挺好的,毕竟上周刚吃了人家的排骨,帮个小忙也是应该的。
但没想到,话一出口,她就看见臧野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用力紧了一下,指节变白得尤其明显,让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霍青感觉她好像说错话了,都说男人的自尊心很容易受伤,万一臧野很在意这个,那岂不是很尴尬。
“那个……”霍青心思急转,想往回找补,没想到臧野往右打了下方向盘,将车直接停在了路边。
“……”
“怎,怎么了?”霍青感觉她可能真说错话了。
臧野侧脸轮廓绷的很紧,半晌他才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向霍青,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说:“不是挡箭牌,一直都不是。”
霍青被他的气势摄住,下意识问道:“那是什么?”
臧野视线微微垂下,并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就是想带你见见我家里人。”
“……”
霍青脑袋有一瞬间僵住了,甚至连他这句话的字面意思都理解不了。
“……什,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
“我我……你……你……”霍青有些磕巴,红着脸把头低下了,好一会才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我没想过这种事。”
臧野定定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可以想想。”
霍青觉得不可思议,“你真的……”她的语气犹豫,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臧野却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回答了她,“是的,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随口说说,偶尔心动的喜欢,是深思熟虑过的喜欢,我很清楚我为什么喜欢你,也仔细考虑过现在和未来,本来今天我不想说的,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答应了做不到言而无信的人,我知道,像现在这样直接说出来,可能会影响将来你对我的判断,但无论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臧野补充道。
“考虑什么?”霍青紧张地咽了下,感觉事情的走向脱离了正常的轨道。
“我。”臧野认真地看着她,表面上看着很平静,实际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直在冒汗,说到底他对霍青的态度还是在意的,虽然他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但既然都说开了,他当然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尽管他早就知道霍青会拒绝。
“你怎么会喜欢我呢?”霍青还是不敢相信,她自认为没有能让男人一见倾心的容貌,性格跟温柔体贴更是不沾边,至少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跟他的前女友唐雪还是有一些差距的。而且,想到两人日常相处的状态,不是在争执,就是在互相试探,能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呢?如果不是臧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真想抬手掐掐自己的脸,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为什么不能是你?”臧野笑了,感觉她的反应很有趣,害羞里夹着一丝坦然,好像即使是这种感情上的事也能理出个前因后果,用辩证的角度来看待,这种做什么都认认真真的态度,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无趣,但却极其吸引他,因为臧野知道人是多么会投机取巧巧言善辩的生物,他自己就是个中翘楚,所以他能被她吸引一点都不奇怪。
“你是在怀疑我的真心吗?”臧野又问,他故意盯着霍青,直到她因为疑惑抬起头看向他,他才低声说:“如果你现在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可能会忍不住吻你。”
一句话彻底将霍青将死,如果明确的理由不好说清楚,但情感上的反应却是直接的,霍青有些受不了臧野克制中带着热意的眼神,她再次低下头,这回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
车内气温不知怎么的陡然飙升,霍青感觉靠近臧野一侧的脸都要被烤熟了,她甚至怀疑此时臧野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你别紧张,”臧野突然将脸转向窗外,轻轻闭了下眼睛后,才又转回来,“我不是现在就让你回答,你慢慢想,别有压力,如果到最后,你真觉得我们还是适合做同事,那也没什么,我会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让你感觉到为难。”
这好像是臧野罕有的以如此低姿态说话,也不是,就算是之前在案情会上,臧野被宋局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低眉顺眼过。
她承认,以往精明强悍独当一面的臧野,让她无论在工作中还是生活中都很有安全感,她很欣赏无时无刻都散发着蓬勃生命力的臧野,也很羡慕,因为那是她身上最缺少的特质。
可眼下,这个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脆弱敏感的臧野,好像更能激起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因为臧野坦诚告白产生的激动情绪逐渐冷静下来,霍青开始以一个女人的眼光细细打量着臧野的眉眼,如果不带任何偏见,光是以客观的角度来看,臧野这张脸其实是张标准的帅哥脸。
她虽然经常在心里吐槽他不好相处,但说实话,光凭这张脸,就能轻易让异性对他产生兴趣。高额直鼻,脸部线条利落,睫毛黑丛丛压着眼里的过于锐利的光,可能因为看得太过专注,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伸出手碰一碰他干净浓密的眉毛和他乱蓬蓬的头发,她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又怕那些话并不是他想听的。
刚刚臧野说不会让她为难,可她现在就感觉左右为难,她想把话说清楚,但又不想伤害到他。
“我……”霍青在长久思量后,终于开口,“……对不起,我现在不想想这种事。”
“好,”臧野重新发动车子,“我明白了。”
臧野没有再追问霍青为什么不想,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理解她的想法,所以他才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挑明。
他不想因为挑明心思后带给霍青一种心理上的暗示,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可能会影响她对自己真实感情的判断,事实上,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能仅凭想象力爱上一个人,当初爱得多激烈,却在真正了解过对方后,除了失望什么都不剩。暧昧在某些方面是很卑鄙的一种行为,很多时候会成为男女互相“猎杀”时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他不想把这种卑鄙的手段用在霍青身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珍惜她。
第九十一章:内疚
但在他极深的内心深处,他又忍不住想这样做,即使有些行为看似并不那么光明正大,但最后只要结果是好的,他宁愿忍受内心的谴责。
想到这一层,他才陡然发现,他其实已经在下意识哄骗身边的人,什么‘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让她为难’,这种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谎言,他宁愿在这段感情中做个卑鄙的掠夺者,也想要抓住霍青,这么执拗的占有欲,不可能点到为止,甚至一开始,他连自己都骗倒了,所以才说出那么道貌岸然,假的不能再假的话。
臧野的侧脸绷得很紧,从霍青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表情严肃的几乎庄重,霍青感觉他此时的心情一定很不好,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么骄傲耀眼的人,优秀到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中,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围着他转,而到头来,却被自己这样普通的人拒绝了,光是想想心里都不会好受。
霍青咬了下嘴唇,忍着胸口让她十分难受不上不下的那口气,低声开口,“我这样回答你,你会不会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