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一手调和了难题,又更亲昵奉承贾母,以缓解当日教贾母不虞的舛误。
  只是一连几日贾母都淡淡的,许是因贾敏的事提不起精神来,对熙凤的殷勤并不太受用。这日,熙凤从贾母小厅出来,对平儿说:“老祖宗总是胃口不开,宝玉在时还能进两口,一旦他离了眼前,连茶都不怎么用,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平儿抬眼正瞟见杜云安从东厢房出来,因而冲着她的方向努嘴:“我若有法子早告诉您知道了,奶奶都束手了,指望我能想出个什么呢?不过有人或许可解忧――奶奶看看那是谁,她整日都在这院子里,可能有办法呢?就算没有,她许是知道些别人嘴里不告诉咱们的话呢。”
  凤姐略想一想,便扬声叫住云安:“好丫头,我有话问你。”
  “二姑娘可好些了?”
  云安笑道:“已经大好了。”
  凤姐疑道:“既然好了,如何不去老太太跟前儿,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不知二姑娘不在,一并连三姑娘四姑娘都不出屋子了。”
  云安抿嘴小声道:“老太太说她连日疲乏,不教往上头去呢。又兼姑太太去了,我们姑娘带着三姑娘和四姑娘在屋里抄几卷《地藏经》尽心,这才几日都没出来。”
  王熙凤听她这话,凝神打量一番,果然发现她穿着月白绫袄儿,外罩青缎子坎肩,下面系着条潮蓝色棉裙,连脚下蹬的都是松鼠灰绣鞋。一并头上手上戴的也都是些素净却不出格的绢花银饰。
  王凤姐低头看一眼自己淡黄裙摆下露出个尖儿来的绣五色鸳鸯大红绣鞋,脸上也禁不住烧的慌,因嗔道:“我一时忙忘了,你们也不提醒我!”
  其实并非忙忘了,而是王夫人的正院里没有发话,连老太太房里也并无大的改变,宝玉更是和从前一样的装扮,凤姐便不敢自专,只是略略拣了些雅淡的袄裙,只待林表妹快来时再计较。谁知在脚上露了这么大的痕迹。
  “原是太太命老太太的院子里的人不可缟素太过,免得更叫老人家伤心,因此鸳鸯姐姐她们都没有立刻换下艳色的衣裳来,我们这些不常到上头去的也不敢太素,只是穿些碧色蓝色的,唯恐老太太偶然见了又勾起难过来。”
  凤姐却暗想,老太太是长辈不用服丧,太太们年纪大了,本就穿的素净,况且她们是当家的主母,一时漏了也无人敢讲究,但她和琏二却实实在在该服九个月的大功的,怪不得老太太不受用。
  因此忙要回丹桂苑换了绣鞋,命杜云安稍后往她那里回话。
  不一时,凤姐从卧房出来,脸上已不露痕迹了,叫杜云安也叹服,心想这女子一旦嫁人,在婆家半年所长的心智比的过家中父母亲人殷殷教诲多年。
  凤姐便将贾母不思茶饭等语说了,问杜云安有什么法儿能解这难题,或能引开老太太的注意也好。
  “你自来比别人的脑子都好使,我想着你们这些读过书本子的人或者有别的见识,你若有想头,定要告诉我。”
  杜云安想一想,好一会儿才道:“论讨老太太开心,谁也及不上奶奶您,可如今这情景也不合适。因此我和奶奶想的一样,只有引开老太太的注意才是法子。”
  “哦?如何引开?老太太早已不理家事。”
  杜云安笑道:“原也是我的私心,奶奶是自己人我才说的。”
  凤姐笑道:“你只说就是,难道我还怪你不成!”
  杜云安就道:“奶奶知道,我从前跟您在梧桐院,后来又来这府里的丹桂苑,奶奶待我们极好,我们住的极宽敞方便。如今到了二姑娘屋子里,许多人挤在一处,大小丫头们在一床通铺上,倒叫我十分不习惯……幸而姑娘极好,看在我是您给的份上,只要她乳母不在,五日里倒有三日让我和她一床睡……”
  熙凤想一想果然如此。老太太的荣庆堂虽大的很,自成大三进的格局,前院后院不提,中间儿有五大间正房并东西厢房,两侧还跨着各十来间屋子的东西跨院,但两个轩阔的跨院都不住人,宝玉同老太太住在上房也宽敞,唯独三个姐儿都安置在了厢房里头。东西厢房各有四间,就算房子不小,也装不下三位姑娘并服侍她们的人,况且除了四姑娘惜春的奶母要一床哄她睡觉之外,另两位姑娘的乳母都要单隔出一小间来给她们住,府里惯来对奶过哥儿姐儿的奶妈子格外恩典。
  “眼看林姑娘要来了,还有薛姨太太一家,听老太太的意思是不肯让亲戚到外头居住的,这一来,就来了两位姑娘――奶奶知道老太太慈爱,喜将女孩儿们养在膝下看顾,林姑娘自不必说,十有是要留在身边养活的,咱们便只说薛姑娘罢。纵然薛姑娘有自己母亲照顾,可同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儿前后脚来的,老太太便不好厚此薄彼,要养活这个,难道就只当看不见那个吗?”
  凤姐听到此处,指着杜云安对平儿摇头:“她说了这一轱辘的话,原来是怕又来两个小姐,更逼仄了她!”
  “好丫头,你倒不必担这心,若果真人多了,老太太少不得让姑娘们别处居住。”凤姐不觉着老太太会把薛家表妹也留在跟前养活,这薛家来的不巧,正赶上林姑妈过世,老太太能喜欢才怪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一杆子将几个姑娘都支出去,只留下林表妹在身边养活。还有宝玉,这个小祖宗也必然不舍得叫他出去。
  杜云安当然知道凤姐猜的极准,不必加一个薛姐姐来挤,只需林妹妹来了,贾母就将三个孙女挪到王夫人房后的三间小小抱厦里居住。什么是抱厦,就是正房向前或向后接出来的小房子,比厢房还狭窄。荣国府传到现在,子孙不及祖上昌盛多矣,那么些锁着不用的楼阁院落有多少,只看那书里头大观园的占地就知道极大了。虽则大观园还并入了东府会芳园和贾赦院子的一小部分,但荣国府出的这大半地方可并没涉及上院和正院等这些房舍,可知荣国府里日后要改建并入大观园的那些地点现在还空着呢。
  空着这么大的地方不用,反叫姑娘们挤到抱厦里去,杜云安总也想不明白。怪不得那书里叫姑娘们择大观园里的一处轩阁居住时,小姐屋子里从上到下都那么高兴,也无怪乎书里的迎春到死最记挂的居然是‘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云安心想,迎春和自己现在一样,不知在多少个屋子住过,唯独那能当家做主放松心境的地方才是认定的“家”,比如紫菱洲之于贾迎春,比如外城那所朴实无华的小房舍之于杜云安兄妹两个。
  “奶奶知道我的心。”杜云安笑道:“姑娘们日后越来越大,早晚得挪出上院去,只是这却是个叫老太太转移精神的好法子。”
  凤姐来了兴趣:“怎么说?”
  云安笑道:“我听上院里的老妈妈说,老太太最会收拾屋子,几年前也最爱收拾布置居室――姑娘们也正是该学这个的时候了,二姑娘过了年就十三了。若是能请老太太指点一二,岂不比成日里在屋子里思念姑太太好过些?”
  平儿道:“二姑娘过了年就十四了,你可别记错了!”云安挠头,她是闹不清这些‘古人’虚一岁虚二岁的讲究。
  凤姐因笑:“法子是好法子,只是不适用。你怎的也糊涂了,姑太太才去了,老太太哪儿来的闲心替孙女们收拾屋子呢?倘若我巴巴去告诉,老太太不知怎么恼呢。”
  此时一旁听她们说话的平儿接过小丫头丰儿捧过的洋漆小茶盘来,给她们添上茶才在炕沿上和云安坐一处了。
  凤姐笑道:“尝尝这秋露白。”
  杜云安品了一口,垂下眼睫,心中暗叹一声。原来南边李家茶园产的秋露白,不止凤姐得了十罐儿,云安得着的时候还在凤姐前面呢,装差的罐子不如这里银制的讲究,可份量却更多,甚至茶味也略好了一点儿――李夫人是个实心人,但凡放进她心里的,总能照顾的面面周到。
  “奶奶。”云安放下小茶盅,接着道:“若只有几位姑娘,的确不合时宜,也没有亲姑母新丧,侄女们兴师动众的道理。只是林姑娘也来,老太太正要为她做些事情才好排解心情呀。”
  “林姑娘小小一个女孩儿,虽说若得在老太太院里养活日后对她有好处,可这一老一小,一个失女一个失母,正是最悲痛的时候,凑到一起岂不是双份的伤心。只怕两个人一对眼,就要抱头哭一场,时间长了还了得?这老太太和林姑娘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王凤姐一想,也忍不住头痛,的确如此,这原是她没料想到的。
  杜云安说的是心里话,今时不同书里,书里的时候贾母有时间缓过来,等黛玉进京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如今却不然,她乍闻贾敏亡故的消息,在最难过的时候见着‘水做的’林妹妹,恐怕真会哭出病来。或许贾母扛得住,但林妹妹却不一定了,她也和贾母现在所处的境地一样,根本没来得及缓解丧母之痛。
  “况且老太太年高,林姑娘也还小,照顾着也费心神。”平儿也说。
  云安见话就要到了,因而直白道:“姊妹在一处却更好,一来二姑娘长几岁,性儿也好,平日也习惯照顾妹妹们;二来小姐妹之间有话聊说,林姑娘对着姑娘们反而能将伤心思念说一说,省的她为孝顺老太太憋在心里反而更伤身;第三,说句冒撞该打的话,二姑娘的生母也没了,只有她最能体会表妹的心,这些她都扛过一遭儿来了,她说的林姑娘许是更能入心……”
  话不用多说,王凤姐就全领悟了,她想了半晌,点头道:“好!是个法子!有枣无枣打一棒,我需得试试看。”
  ……
  过二日,王熙凤果然寻了机会在贾母面前说了,只是她的话更体贴贾母,诙谐奉承之处,是杜云安远远不能及的。
  贾母怔了许久,搂着凤姐哭道:“你倒比琏儿更像是亲的了,往日你姑妈也同你一样贴心,我这些儿孙里头,竟然是你最像你姑妈……又孝顺又体贴,心里头把所有的都替人想周全了,嘴上还来的。我的敏儿呐,你去了就像是割我心口上的肉啊!……”
  又大哭一场,过后老太太倒果真打起了些精神。
  王夫人听贾母吩咐拾掇出些空着的房舍出来,很摸不着头脑,贾母便把凤姐的话说了,对王夫人赞道:“她和你一样贴心,只是她嘴巧,就更好了。”
  王夫人下来就命叫来熙凤,询问始末。
  凤姐度量着王夫人的心情,笑道:“妹妹们渐渐大了,自然要立院别居的。在这当头提起这话来,原是因我想着宝兄弟养在老太太屋里,过些时候表妹们来了,姨妈家的妹妹不说,自有姨妈呢,可这林家的表妹,老太太八成要留在上院里的。现在兄弟姊妹们都小,还好说,可日子久了,一年大二年小的,就不太方便了――宝兄弟心肠好,从前我来给您请安,离开时他都不舍得,更何况同住几年的姊妹们呢。若等那时再作难,还不若现在趁着机会通通办了,反正总在一个家里呢,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这话着实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了,不住的夸凤姐为她兄弟费心,想到自己前头了。
  其实此时贾母尚未松口说让外孙女跟而孙女住,操办起此事也不过就是预备着,籍此排解下郁思。
  荣府的院落都是现成的,况且几月前给贾琏凤姐修葺丹桂苑时都大略修缮过,因此不十日就全弄好了,管家足送上来挨近的五六所院落请主子们挑拣。
  贾迎春占着杜云安主意的便宜,贾母亲自指了平明楼给她住,当时口里说的是:“那楼有三层高,最顶上一层可赏景,下头两层都可住人,最宽敞不过,日后你湘云妹妹来了或者亲戚家的姐妹们来,都叫她们在你那里小住。”
  迎春抿嘴笑道:“是。”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说的很是。你平日里是最友爱姐妹们的,只是忒柔和了些,这些个小的都不怕你。二姑娘,你是姐姐,日后你林表妹和薛表妹家来,你需得做出个姐姐的样子来才好。”
  迎春又称是。
  然后贾母又叫探春和惜春挑选,惜春小些儿,探春便让她先挑。惜春叫她奶母随便指一个,她奶母不识字,当真指了个,却是个写着“露微堂”的所在,贾母便笑了:“这处倒与你大嫂子的院子最近,正好,我正要指派你们大嫂陪伴照管你们呢。”
  探春性喜轩阔,又极爱这“致远斋”的名字,因此选了这处。贾母沉默一会,方笑道:“这原是你姑妈在家时的书房,这些儿女里头,老太爷最疼的就是她,特特给她建了这所院子给她做书房,比外院里你们老爷的书房也不差。只是你姑妈只住了几个月,就出阁了……”
  探春有些慌张,忙站了起来。
  贾母笑道:“好孩子,你也喜欢读书写字,这却和你姑妈很像。也是你们娘儿们的缘法,她定然也不愿意让这处书斋白白空着,日后就给你住罢。”
  杜云安心里暗暗数了数,只这十来天,老太太口里像林姑太太的人就有多少了,魔障了一般。大家先前听她说像林姑妈还诚惶诚恐,到现在已经习惯自然了……
  恰是迎春等人立院独立的第五天,一行人风尘仆仆的来了。
  贾家派去等在通州渡口的人没接到人,直到这些亲戚快到宁荣街时,派小厮先到荣府报信,贾母等人才知道。
  “薛姨太太并哥儿姐儿已到都中,还有一刻就到门外了!”
  “林姑娘来了,如今车架已至前街,至多一刻钟就到了!”
  几乎是同时,从门房依次往里面递消息。
  王夫人站起来,不知该不该到外面接。
  贾母因命:“凤哥儿带着你妹妹们到二房处去接她们进来!”
  凤姐并三春都站起来,跟着她们的丫头们也一齐出去,浩浩荡荡十分壮观。
  到了二门处,凤姐便命:“我们不好等在里面,去将外头的人撵开十丈外,我们出去等姨妈并妹妹们。”
  此时贾琏也已得着信,在大门处等着亲戚们,还需得将薛蟠带去老爷们书房去,不教他进深了冲撞了妹妹们。
  众女人都翘首以盼,不多时就听到人声喧沸,紧接着就看到几顶轿子从远处由小厮们抬近来,周围还有许多人陪护着。进了侧门出越二十丈,那些人并抬轿的小厮都停住了脚。
  虽说离得还有段距离,但杜云安一眼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哥哥?!”
  杜仲边飞快扫过一遭远处一群女人,边低声对轿子里的人道:“就送小姐到此处,我需得传信给林老爷复命。”
  轿中黛玉轻轻“嗯”一声,小声道:“多谢。”
  却看不到杜仲眼睛忽然定住了,随后又快速确认了一眼,退出去时脊背僵的叫宋辰都纳闷:“师兄,你怎的了?”
  杜仲喃喃道:“宋师弟,我好像看到安安了?”
  “……?”
  里头的女人们可不止杜云安一个眼神好的,此时就有人低声问:“那个着玄衣的是薛家少爷吗?”真俊呐。
  不,那是我哥哥。杜云安脑子都转不动了,心道。
  此时迎春也想:那个人怎么有些眼熟?
第30章
杀意
  贾琏笑着伸手:“诸位这边请。”
  薛蟠回头望了眼远处人影,
觉着从那边吹来的风都是香的,心道,不知哪个是大舅父家的凤表妹,
听说是位极标致泼辣的人物。
  这些外客里头,
身份最高的是薛蟠,
可贾琏最看到眼里的却是护送林表妹来的那两位年轻小爷,也不知其根底,
但看其人英挺不凡,
林家的外管家又对两人恭敬有加,
贾琏暗自思忖:难道是林姑父族中子侄,
为何从前不曾听说过?
  杜仲和宋辰落后薛蟠半步,贾琏便有意顿一顿脚,
笑问:“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交过名姓,
贾琏心中更纳罕,林家大管家林鹤赶上来笑道:“两位小爷是陈先生高足,
我家老爷爱若子侄。此次大姑娘到都中来,老爷特命哥儿们主持护送……”
  贾琏恍然,陈子微的大名他也听过,
更知二老爷贾政尤为推崇此人,
赞他是智珠在握、学富五车的大才,
言语之间多有慨叹自己无福得遇此人的憾恨。这陈子微亦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
只是因丁忧误了出仕,
后因些渊源投在林姑父门下,多年在侧辅助,
功高劳苦,
他的得意弟子被林姑父视若子侄也并不奇怪。
  杜仲、宋辰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江南那个嬉笑怒骂、狂放不羁的‘恩师’来,
忍不住嘴角微抽――任谁被个大名士强逼着拜师都得五味杂陈、无语苍天。一时也说不清是避恐不及多些,
还是该受宠若惊,偏陈子微振振有词,说张老镖头是二人的武师傅,他自己是文师傅,道不同不相悖。陈子微还道张师傅门下众多,还有自家亲子亲侄,他却孑然一身孤苦无依,日后要两个徒弟给他扶柩送葬的……言下之意是需得更亲近更孝顺他这个文师傅。
  杜仲两人在江南被他折磨月余,磨得都没了脾气,从心不甘情不愿到敬谨有加也不过费了陈子微一分算计五成才智六成口水七成脸皮八成功夫,以及两瓣真心。这陈子微最攻心不过,一时做那为子计深远的老父,一时又成嘴毒舌贱的损友……终得将两个自小都缺乏父亲爱佑的少年人的石心捂热藏进了自己怀里。
  送别林黛玉一行人上京来时,林如海老泪纵横,这陈子微亦是迎风洒泪,恶心的林如海一腔悲怆之心都去了大半,反倒是被逼着才肯抛别老父的黛玉深感陈先生情重。陈子微与她亲厚如叔侄,由此,小黛玉不由得多信任仰仗杜仲两人几分。一路行来,黛玉因悲忧相加,她心思又重,反复病了几回,多亏杜宋二人谨慎能干,才把这孱弱的小女孩儿平安送到都中。
  杜仲与贾家本无瓜葛,且素闻他家那些奇事,因此并无结交之心,本要就此别过后飞信给林如海、陈子微回明此行,日后只与林家相交来往就是。谁知杜仲却看到了杜云安,他心里七上八下,有百般疑惑,却也不得不虚与委蛇,来应酬贾家置下的酒宴,以便为后事留个活扣。
  ――――
  且说女眷这边,因凤姐领着小姐们迎出了垂花门,就不许幺儿小厮们近前了,外男退出去之后就换上大力婆子抬轿,直到二丈开外落轿打起轿帘,凤姐赶忙领着众姊妹迎过去。
  凤姐亲自搀扶薛姨太太,迎春携黛玉的手,她两个领头的照应全了两家,此时探春和惜春才上前来拉宝钗的手。
  丫头媳妇婆子们呼喇喇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垂花门,一路往贾母的荣庆堂里来。
  谁也没料到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这林姑娘和薛家竟赶在了一起,同时同刻的进来。
  是以当贾母看到黛玉时便心肝肉的一把搂进怀中大哭起了贾敏,再顾不得薛姨太太时,薛姨太太着实有些尴尬。
  王夫人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拍妹妹的手,悲道:“可惜天不假年,我家姑太太才没了,想来你们在路上并不曾听说。”
  薛姨妈难为情:“实在不知,要知道……”也不会在此时登门。
  王夫人摇摇头,余光看到站在侧后的薛宝钗,见她微微低头,脸上陪众人带上了些微哀戚之色,丝毫不见受冷落的窘迫情态,比她母亲更显落落大方有礼有节的风范,不由得有点吃惊,心下高看一眼。
  贾母紧紧将黛玉搂在怀里,哭个不停,众人好容易才劝住了贾母和林黛玉,只见这一老一小皆脸色苍白,停住泪时已是气吁吁的虚弱之态。凤姐心道,果然先前的主意是好主意,七情过逾最伤身,这样下去,岂不得三不五时就得病上一场。
  待王夫人引薛姨妈、宝钗拜见了贾母,寒暄过几句,贾母已是精疲力尽,无那种兴头叙些寒暑家常的话。因令他们不要去外头住也就散了。
  不一时,贾政也叫人传话进来,说些令姨太太和哥儿姐儿在家居住等语。因薛蟠已是个将成人的小郎君,薛家不便住进先前布置好却没被小姐们挑去的院子,只好择了荣府东北角临街的一处院子给她们,这院子唤做“梨香院”。王夫人倒觉可心,因着院落原是老太爷暮年静养的住处,布置的极好,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才半日光景,贾母搂着黛玉已经又哭过几回,王夫人等看着不像,生恐真叫两人悲出病症来,百般劝解着才分开这祖孙两个,又令迎春好生带妹妹回去,与她的奶母丫头等精心照顾着,别叫这孩子才来头一日就病了。
  林黛玉两只眼睛肿的跟胡桃似的,纤纤弱弱,迎春十分担心,因问:“云安姐姐,我看表妹已疲累的很了,不若叫她躺下歇一会子?”
  自杜云安来到迎春屋里,喜她温柔善良,迎春也爱她干脆果敢,敢言敢行,两个人都有心亲好,不上二旬就好的叫绣桔和司棋两个吃味了。只是因杜云安身份特殊,在老太太跟前都有一点薄面,她又惯来公道不怕事,倒警的迎春的奶母收敛了好多,因此绣桔司棋二女也服她,倒不曾闹过别扭。比起金钏在探春屋里拿大,鹦哥被惜春奶母排挤要好的多了。
  这杜云安既然真心与迎春好,心底又深藏着对这女孩儿书中结局的疼悯,自然要想法儿扳一扳她的性子。云安信“性格决定命运”这话,便尝试着往柔中带刚的方向引导她,这第一则,就是要迎春有在平明楼里是她自己当家做主的明悟,引着她自己拿主意。
  幸而贾迎春年岁还不大,最近又自己立了院子,增了些信心,渐渐也愿意做决定,只是还不太坚决,每每都要询问句别人的意见。
  “姑娘想的极是,离晚饭还早呢,正好请林姑娘歇一会子养养精神,晚上老太太传饭了一起上去。”
  迎春听了,笑道:“我们同去。”
  她奶母霍嬷嬷见状嘴撇的老弯,只是惧杜云安在老太太和琏二奶奶面前有体面,鸳鸯琥珀两个都跟她极好,不得不忍下不发,心里头暗恨她多事。
  这厢迎春和云安才去隔壁探望黛玉,霍嬷嬷就摔帕子道:“绣桔司棋看家,我出去一会子。”
  “必是家去吃酒赌钱了!霍嬷嬷越老越糊涂,我只怕哪日闹出来叫姑娘脸上不好看……”绣桔看她扭着肥硕的胯摇摆着出去,低骂。
  “管她作甚,没得她自己不作法倒叫姑娘忍着的!我原还看不过云安,可现在也承认云安厉害,也不见她跟霍嬷嬷吵架,不知怎的就弄的这老虔婆老实不少,依我说,请佛祖保佑云安再厉害些,什么时候把这老货挪腾走,我们这里就安生了!”司棋气哼哼的道。
  黛玉房里,她的丫头们规整了些她用惯了的家常之物,两个大的就劝姑娘道:“这里色色齐全,可见待姑娘用心。姑娘既然已经来了,您不为自个保重身体,可就是想着您身上还担着老爷和太太的脸面,担着林家的体统,也不能再消沉了――那些个土仪礼物,还需要姑娘打发人分送各处……”
  正说着,门口雪雁道:“二姑娘来了。”
  雪鹭雪鹤忙扶起林黛玉,雪雁和雪莺打起帘子请迎春等进来。
  迎春和杜云安二个细看黛玉,见她脸上尤有泪痕,其羸弱之态叫人心疼。
  一时丫头又忙着上茶,迎春忙拦道:“不必麻烦,我看看妹妹就走了。”
  云安就把雪鹭拉到一旁问有无缺漏不便之处:“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就是。”
  雪鹭因问了些府中的主子等事,因说:“我们姑娘头一日来,论理该拜会舅舅舅母、诸兄弟姐妹的,可今儿这情形,如何是好?”
  这一则云安方才已悄悄问过凤姐,凤姐只说叫先安顿下来,一家子骨肉亲人不必忒死板硬套规矩,等老太太和林妹妹好些了,老太太自然叫人引妹妹见府中诸人。
  雪鹭松一口气,方才人多,她们几个努力听努力记也只认得迎出去的凤姐、三春和搂着姑娘大哭的老太太,管事大丫头更是只认得眼前这位云安姑娘。偏生太太的陪房、亦是这府里出去的王嬷嬷又在船上病了,指望不上,要不是这里的二小姐和云安姑娘做事齐全,恐怕她们就坐蜡丢脸了。
  “行礼箱笼都给抬到后院的罩房里去了,那几间是专给你们的……平明楼二楼是姑娘们的住处,贴身服侍的丫头们也在这一层……前头倒座房还空了七八间……”杜云安将这院子的情况简单明了的都告诉给雪鹭知道,平明楼说是一栋三层楼阁,其实前厅后舍都齐全,不仅二楼中间有一大间给姑娘们做小厅,还有一楼的抱厦是正经待客的地方。
  不一时,凤姐那边服侍着贾母歇下不敢离开,也打发平儿过来支应。
  几个人都能干,不多时就将上下里外都理清明了。
  迎春也看着黛玉喝下一碗五福安神汤,摁她睡下才从内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