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你过来。”贾母笑道。
  杜云安只好从姑娘们最后面走到前头来,才福身就被贾母一把拉起,到怀里来:“这是你母亲疼你重你的心,更是沾恩锡福的事!我给你带上。”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那半旧的平安如意小荷包挂在云安脖颈里。
  “快给老太太道万福。”凤姐忙推云安。
  云安依言作了,贾母笑的合不拢嘴:“也去给你姑妈道一道福。”
  王夫人袖子里的手捏紧了帕子,偏偏还得笑脸相迎,当着一家子女眷的面,又一番心肝肉的表白。
  好一会儿,这姑侄亲昵的戏码才算过去,王夫人和杜云安皆悄悄摁一摁左上腹,免得胃里酸水涌上来。
  贾母又命服侍云安的几个丫头给主子贺喜,平儿、顺儿等与她亲密的几个同来自王家的人见状,忙也上来凑趣,贾母果然更喜欢了。杜云安只得又去搀扶这些人,冷不防周瑞家的也在道贺的人里头,云安的脸都笑僵了:“周姐姐,您客气了。”
  王夫人一眼瞧见,没忍住气的把眼翻个白,幸好无人看去。她恨周瑞家的掉面儿,却不知周瑞家的此时心里不知多惧怕呢,也不知道太太身边怎么会藏着个舅太太的耳报神,她才说了杜云安那些坏话,昨儿她男人周瑞和女婿冷子兴就挨了顿狠打。周瑞家的还满街满巷里找打人的人报仇呢,谁知今日舅老爷家来送东西的内管事就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再敢调三斡四的构害安姐儿,下次就不止这点子小惩了。”
  周瑞家的恨不得倒回几天前,把自己胡乱说话的嘴用马粪堵上。什么王司徒、貂蝉的,这把舅老爷比作王司徒,若果然舅老爷添了拿义女攀高枝的心,那么这个将要纳安姑娘的人不就是奸臣董卓之流了吗――周瑞家的再无知,也知道这董卓是祸乱朝纲罪该万死的大恶人。若果然叫舅老爷知道这话,能饶的了自己?
  况且周瑞家的也看清想明白了,要借太太的力整治杜云安,实在是个最靠不住的蠢主意。如果杜云安还是个奴几,哪怕有舅太太宠爱,太太也能想法子发作她,甚至打一顿逼她自己滚出去也有法子。可如今这位虽然根基虚,却已然是个娇客,只要是娇客,上下里外就得退一步。便是对自己屋里的庶女探姐儿,正经论起来太太还得让三分呢,更何况这是侄女儿呢,是客人呢――太太自来不喜欢史大姑娘,可这么些年过去,太太有哪一次奈何的了这位小姐吗?前儿她和宝玉玩累了歪一起午睡叫太太撞见了,太太还得摆出笑脸来叫丫头们仔细看着,别叫史大姑娘着凉了。
  周瑞家的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荷月忍住笑,悄悄向杜云安眨眨眼睛。杜云安就知道她俩的那点小伎俩生效了,也强忍下笑意来,由着周瑞家的捧着自己的手好一派奉承。
  ――周瑞家的若现在知道了这耳报神、舅太太、舅老爷的是杜云安搞的鬼,只怕登时就气死了。
  原来那日王夫人和她的陪房周瑞家的神色有异,虽并无别的动静儿,可还是叫被今年的这些变故折腾的格外小心的杜云安上心了。
  杜云安远比她哥哥杜仲、或者说所有人以为的那个聪慧清明的她,更清醒更审慎。撇开姨母李夫人的疼爱,杜云安深知自己就是一个王子腾钳制哥哥、间接钳制李夫人或者还带有李家的工具。杜仲毫无认父的心,杜云安也一丝一毫都没有,王子腾心机之深沉,手段之冷酷绝不是他们兄妹能接受的了的,杜云安现在还有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梦里王子腾知道了哥哥的身份,于是她就成了那个掌控摆弄哥哥命运最好的把柄!杜仲生在乡野,云氏心里的那把不甘命运被别人掌控的野火很好的传给了她的儿子,更兼有杜云安这些年不自觉的潜移默化,杜仲只能是扎根自由才能茁壮生长的野树,风霜雨雪都是滋养,若一定要把他挪进温室里尊从王子腾的意志长成他要的模样,不必那些个逐利的人使坏,杜仲自己就能憋屈逼死自己。
  杜云安安安分分的待在荣府,只求不引起王子腾的注意,这样一两年过去,王子腾将收揽的李家理顺了,朝廷又有无数的大事,他自然会将自家这两个小卒子抛诸脑后。到时候,再寻个正当理由远远避开就成了。若到时寻不到正经缘由,杜云安甚至已打算借自己的婚事做幌子了――她可以远嫁,也不介意日后做个下堂妇,只要能离开围绕着王家利益的这个吃人漩涡就行。
  自从被李夫人认作‘干女儿’,杜云安其实一直在她身边的这几个人身上下功夫,梅月荷月几个只觉得是她们天生投缘,自然而然的就如同亲姐妹一般的相处了,可实际上杜云安为了寻着那根对她们言行态度的线不知费了多少心神,紧了怕拢不住她们的心,松了怕被她们看低了去,落个毫无威信的下场――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感情呢?真心虽可换来真心,前面却得有无数铺垫和递进,不然傻乎乎捧过去一颗真心,得来的大抵是轻贱,人性如此,杜云安虽心眼多了些,却并不能算坏。
  梅月、荷月一干人对她真心实意,杜云安便要对得起她们,连带着也得背负她们的将来――也正因为这个,梅月荷月虽出身王家,原本是李夫人的人,如今不仅身契,连心都全偏了杜云安了。
  吓唬周瑞家的这桩事,就是几个人一起搞的鬼儿。
  王夫人无端敌意,杜云安自然要打听。只怕王夫人也料不到,她从来看不起的这些个猫儿狗儿一样的小丫头子们,如果有心起来多可怕,不用多了,只一二个与梅月她们顽得好的粗使小丫头就足够了。王夫人背着管事媳妇、背着彩霞彩云这些大丫头,背着那些个碎嘴的老婆子,却向来无视那些个连屋里都不够格进去,被大丫头和婆子随意欺负支使的洒扫小丫头子。偏偏这些小丫头们承担了正房大半儿的活计,扫地除尘、浇花喂鸟、铲雪捡落叶……墙根、窗下、台矶、树丛里就没有这些小丫头们不干活的地方儿。那天正院的管事媳妇见天不好,怕要下雪,便支使小丫头们将正院三间小正房外摆的所有花树都搬挪到廊下去,其中就有两个受欺负的做的格外多――将屋里的说话听了个囫囵个。
  两个小丫头子还小,记不太全,可只三言两语的就足够了。
  杜云安才知道不知怎的,王子腾竟要将贾元春接出宫来,王夫人更是有的没的,在周瑞家的胡编乱造下恨上了自己?
  杜云安思量了一夜,觉着周瑞家的比王夫人更该防范。王夫人再如何,大体上也是个正统正矩的大户人家的主妇,她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要体面要尊贵,更被自己的条条框框限制的死紧,纵然针对,也不过是像祭灶那日刺上几句罢了。还是周瑞家的这等小人杀伤力更大些儿,不用作别的,只要她从大厨房下手,就能扰乱平明楼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世外桃源小天地“――每日送饭送晚点,送冷点,做的东西不克化些,不说黛玉迎春这些个脾胃弱的受不了,就是下头的丫头们吃不好了,日久天长的就得横生怨怼。
  这女孩儿是吃怕了夜长梦多的苦了,是以还不等周瑞家的使出别的绊子,云安就当机立断用自家买的婆子给哥哥和宋师兄送了信。杜仲和宋辰没废多少力气,就狠狠给了周瑞和冷子兴一顿狠得,一丁点儿线索也没留下。
  今日王子腾府上遣人来送东西,杜云安屋里的人已习惯李夫人必然会遣亲信给云安也捎些儿,常来的内管事就那几个,其中就有荷月的亲娘,荷月也不用干别的,只需要瞅机会告诉她娘一句话就成了。这不,荷月的娘就在周瑞家的耳边重复了一遍女儿嘱咐的话,这事情就成了!
  周瑞家的吓成这样,云安几个只觉畅快。荷月心里还在想,叫这位‘周姐姐’疑神疑鬼去罢,看她怎么找出那个莫须有的耳报神,看她还敢不敢背后使坏了!
第39章
桃园结义
  看此时, 正是玻璃灯下手携手,猩猩毡上笑连笑。
  上从贾母薛姨妈,下至鸳鸯莲花儿,个个三五凑一起儿, 凑趣说笑。
  “老爷进来了。”外面才传一声, 跟着赵姨娘已殷殷打起大红毡帘来, 嘴角带笑, 侧着脸儿将秋波暗送。
  贾政却没注意,他抬眼一眼看到的是王夫人。
  多稀奇呐,贾政自己也纳罕,做了多年夫妻, 太太的那张佛面立的很好, 大多时候都不必费眼去看了。这一屋子的花团锦绣, 怎么就只看着了太太了呢?
  贾政再定睛一看, 心里就不大痛快。满屋子人都欢欢乐乐, 连老太太都离开坐榻同大家赏鱼呢, 只王夫人一个如同端坐佛龛的菩萨似的, 怎能不显出她来。
  实在是赵姨娘打帘子打的太快, 通报也不及时, 这会儿大家冷不丁见贾政进来, 都静一静, 随即贾母就笑道:“怎的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王夫人方才出了一会神, 这时也忙道:“怎么不见宝玉?”
  贾母也说:“我们正看他钓上来的鱼呢,比原本我这屋里养的都鲜活。”
  贾政笑答:“还在前头陪客,我进来原是有一桩喜事要禀告老太太。”说着就招手,命外面的人传进来一个乌木匣子。
  “将才妹丈的门下送来的, 给老太太贺福。”
  别人都还使得,只林黛玉已情不自禁挪了半步。
  贾政说:“妹丈在盐课任上忠心尽职,卓有功绩,圣上同几位殿下都恩赏丰厚……”
  因林黛玉今年寄居在岳家,是以林如海早有吩咐,令京中留下的家人将朝廷赏赐东西分出一份来奉与贾母并二位舅兄。贾政此次亲自过来,不仅是要回过贾母,更有一则:今岁得四殿下赏字的几位能臣里,林如海占了一席,这位殿下惯来对精干务实的人尊重周到,是以王府赏下的物件里还有几件专给林如海独女的。
  “……王妃赐给外甥女的那些东西里,最要紧的是一幅殿下亲笔所书的‘福’字。”
  黛玉走上来,将那张只有八寸见方的金色笺纸捧了给贾母看。贾母见这福字特用金笺,就知是因殿下思虑外孙女母孝的缘故,这一份心可比什么都要紧,老太太心下一动,不免朝王夫人看过一眼。
  至晚,贾母命婆子丫头好生伏侍姐儿们回去,才留下王夫人问:“四殿下忽然赏下这些用心的物事给林姑爷和黛玉,可是有别的缘故?”
  王夫人一愣,没转过弯儿来:“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皱眉,这两个儿媳,一个蠢一个木,她原先觉着木的总比蠢的好,可这木的也忒不伶俐了。遂点明道:“元儿进宫几年没有着落,你这做母亲的怎这般不上心。林姑爷在盐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四殿下要赏识早赏识了,怎么今年玉儿来咱们府上了,殿下就如此客气尊重了?这里头的事你不想一想。是不是元春有归处了,四殿下这才……”
  “……”王夫人此时也得承认,家里上下的人都有一个她从前没发现的好处――会想美事儿。
  如果相中了元春,那何必舍近求远,恩赐自家难道不比转弯儿赏那林家人更应该么!
  贾老太君却越品味越觉自个想的对,因说:“我听说这位殿下为人一板一眼,准是不好直接赏赐你老爷,才如此推爱你妹丈。况且皇家的事都这样,讲究含蓄体统,再不能直喇喇的叫人知道。”
  这不是明摆着说老爷官小人微,才叫四殿下不好赏赐吗!王夫人险些忍不住对贾母说:过完了年元春就要回家来了,老太太可别做梦了罢。
  “她姑父家受的恩典,只怕不与元春相干。”王夫人打起精神,试着请贾母帮手:“老太太既然挂念元儿,如今元儿已熬了这几年,此时正是替她打算终身的好时候儿,何不趁此机会求一求?”
  “听说有皇后娘娘看中了吴大人的女儿,赐给四殿下为次妃,明年就要办喜事。既有了吴姑娘在前,恐怕咱们元儿不是给四殿下的,倒是六殿下,府内除了正妃只有几个通房侍妾――甄家又素来与咱们家亲穆,甄二姑娘又新做了北静王妃,更是一溜儿都是咱们的至交。若老太太能替元儿求说求说,怕就成了呢?”
  贾母拧起眉头,她是不愿意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府里与甄家、与六皇子已够亲厚了。元春还有更大的用处,放去四皇子府里才是正道儿,到时就是自家的一条退路倚仗。若不是元春这种雍容的长相不得三殿下的意,其实三皇子府才是她最好的去处――贾母几年前为此很是走动奔波过,无奈三皇子中意的是袅袅柔柔的才女的款儿,硬把元春送进去也挣不到宠爱,贾母计算良久才罢了。
  “你想的简单了。”贾母说:“再看看罢。”说着,这老太太就阖上眼,表示困了。
  王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只好做两下掖盖毯的虚应,不情愿的退出去。
  周瑞家的见她出来,忙上前搀她的手。王夫人冷睨她一眼,将手搭在彩霞的手上,周瑞家的尴尬极了,也只好灰溜溜的跟上。
  ――――
  却说黛玉三人回去,将那幅“福”字珍重贴在正厅里,云安因道:“可算瞌睡了来枕头。”
  迎春也说:“正是,我们原还有些犯难,倒不为别的,只怕叫人讲究妹妹。”
  黛玉奇道:“你们两个倒背着我商量了什么?快招了,不然我要哈痒了!”
  此时梅月和绣桔进来,各自捧着几卷蓝纸进来。
  才看一眼,黛玉的眼圈就红了,忙低头拭泪。
  云安和迎春忙拉她,三人依偎到一处,两个大些儿的给这个小的擦泪。
  此时,不知黛玉,就连雪鹭雪鹤几个都偷偷抹眼角,雪莺更咽着道:“我们姑娘自来了舅老爷府上,上下都疼的,可唯有遇着两位姑娘才真真是有福!太太若知道姑娘如今有两位姐姐把你珍重在心上,从此不孤孤单单的,西天九泉也欣慰了。”
  说的黛玉更是泪若雨下,“我心里早拿姐姐作亲姐姐了,如今更甚,只要摆香案祭天地告父母,明公正道了认了亲姐妹才能甘心!”
  “若是姐姐们不肯,便是假意疼我了!”黛玉哭得一抽一抽的,攥紧她两人的手,立定主意要拜做亲姐妹。
  迎春最明白她的心,虽三人已足够亲密相爱,可迎春有时心里还是会突然恐慌,觉得这日子都是偷来的,哪一日她们走了,就如风筝断线一般再不能回转,每每想到此处,迎春总是寝食难安。她连做梦都想要抓住了,可醒来手心仍是空空荡荡――直到此时,黛玉的话真真入了她的心。
  迎春捉住云安,拿眼相问。于是黛玉也看云安。
  云安心内复杂,她前几日才自感身如浮絮,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如今若与迎春和黛玉结拜,她真的能负担起两个女孩儿的未来吗?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泪尽而亡’和‘一载赴黄泉’的惨烈结局,如今三人交好,恩情亲情交错,云安虽一直在努力将她们带离原本的轨迹,却也抱着一腔尽人事听天命的意念。可如果结成姐妹,两个女孩儿又那样赤诚相待,杜云安还能如原本计划的那样几年后安心舍下她们远离吗?
  杜云安此人,机敏不缺谨慎,胆大不输男子,更因她那段奇特的来历,便比常人又多了一份责任心,梅月荷月两个把身契真心都交付给她,于是她就自觉背负起了两人的命运,将她二人纳入未来打算中去,不肯辜负了两人。迎春和黛玉此时诉求,着实让云安心内翻江倒海,好一番天人交战。
  可谁能耐得住曾经的木头美人这等强烈期盼的眼神呢?
  谁又能躲得过林妹妹殷殷泪目呢?
  我这是掉进了盘丝洞了,心都不听使唤了,还有什么法子!杜云安心道,罢罢!难道不结拜,我就能狠下心看着她俩个还落那个下场吗?
  黛玉和迎春就见杜云安出了一回神,心里方打起鼓来,就听她说:“你们都不弃嫌,我还会拂意吗?”
  黛玉破涕为笑,迎春却红了眼睛。好一会儿,迎春说:“什么弃嫌不弃嫌!”
  黛玉亦嗔道:“以后都不许说了。”
  小厅下站着的丫头们都以为云安说的是她有些尴尬的‘干小姐’的身份,殊不知杜云安想的是:天爷!我竟然要与红楼十二钗的林妹妹、二姑娘效仿桃园结义了吗!这两个是上辈子多少人的梦里人呐,何德何能!诚惶诚恐!
  看着两个小姑娘可爱亲昵的模样,杜云安突然一股豪气生出:如今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大不了再努力些,再周全深远些,总不至于再叫她两个落到那境地了去!
  ……
  时下换帖子结把兄弟、干姊妹的风气很盛,她们这些闺中的女孩儿们也多有耳闻。黛玉就说要摆香案,一色都要庄重正式的来行仪式。
  “这有什么难?”迎春如今历练出来了些,在平明楼里也敢说话敢拿主意了:“过两日除夕,正院等处都要设天地桌,我们在自己院子了摆一桌供奉,谁能说什么呢?”说着就命丫头去后库房取来木插屏、供桌,黛玉也不哭了,三个女孩儿亲自摆弄一会子需要的供品。
  “梅月去取五供物来。”云安道。她早先令自家的婆子预备了包含香炉、一对香?J和一对烛台的整套五供器皿,原本是打算三十那日偷偷置于室内,好方便她祭父母、黛玉和迎春祭亡母所用,这会儿正好。
  不一时,平明楼前,面南设下木插屏,插屏上贴木板纸印的天地神像,前摆香案,上设供品,供品前摆五供物,烛台香?J立两侧,香炉陈设正中。这供品豪不敷衍,有蜜果子、苹果、干果、馒头、年糕、素菜各一供,竟是凑齐了全供。
  “大姑娘好有心,怎么变出来的这馒头素菜?”雪鹭悄悄问梅月,这大姑娘说的正是云安。姑娘们要正式祭告天地焚香磕头结异姓姊妹,以后就是亲姐妹了,于是各人心腹丫头们就随着改了口,在自己院里对自己人就直接称呼杜云安做大姑娘、迎春还是二姑娘、黛玉则是三姑娘。梅月绣桔雪鹭都有了默契,日后在人前,她们也一并都称姑娘就是,并不为难。
  梅月嘴角抽搐,雪鹭已是自己人,因直说道:“她早有和二姑娘三姑娘一起除夕祭亡亲的心,早做了准备。”
  雪鹭心内感激,又不免叹道:“咱家的姑娘都是多好的人呐,品性相貌世间也难得的,可就是命苦,幸好前生有缘今生才能相聚一处,日后相扶持着也好过活。”
  绣桔也点头,如今这院里站着的三个,竟都是寄居在此处的客人,看似二姑娘底气最足,可比起大姑娘有个能干又疼妹妹的亲哥、三姑娘更是有林姑老爷捧在心尖上来,二姑娘才是稻草肚子棉花心,最虚透了的那个。
  看着她们二姑娘竟是最齐全的,父母兄弟俱全,可有什么用呢,老爷太太不管不问,根本不似亲生的,琏二爷和琮三爷也是一年见不了两回,如今只有亲嫂子琏二奶奶待姑娘亲近些,还是托了云安大姑娘的福。
  云安取来绢底粉红笺纸,迎春折成数折,黛玉研磨。随后推字最好的黛玉书写,迎春捧笔,云安压纸。只见黛玉稳稳于封头写上“金兰谱”三个字,随后在折内写明三人姓名、籍贯、生辰八字,以及各自三代祖上姓名,再写于某年某月某日,然后将“……数株之栀子同心,九畹之芝兰结契,对神明而永誓,愿休戚之相关”(引用?注)的誓言书明。最后三人各自郑重写上自己的姓名,合着朱砂盖上手印。
  如是再三,三份金兰谱才写成,庄重供于香案上。
  此时已夜深,平明院所有可信之人都站在院中,院中寒风肃肃,鸦雀不闻。
  由最年长的杜云安为首,三人按年龄依次焚香叩拜,又同诵金兰谱誓言,一齐饮尽爵中酒,再同时叩首。此时方礼成,三人携手互相扶起,俱都是眼中有泪,唇边带笑,久久不能自已。
  又激动又喜悦又新鲜,还多了一份踏实。不止迎春和黛玉两个如是,就是杜云安这等经历两世的人,也是如此。甚至比起两个妹妹,杜云安还有种神奇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她与这个世界联系更紧密了――有哥哥,有迎春和黛玉,有银线、梅月、宋师兄、李夫人等等人在,杜云安心想,此世是吾归处了。
  三人将金兰谱各自珍藏起来,又不约而同的出来走到一起。三人在黛玉屋里的暖阁坐下,依偎着直说到小厅锦格上的西洋座钟“铛――”响了一下,雪鹤雪雁司棋绣桔梅月荷月等都上来劝:“好姑娘们,可真是太晚了,咱们先睡了,明儿再说话。”
  小姊妹三人仍不舍得分离,雪鹤过来笑道:“已铺好了床褥,今儿在一处歇罢。”
  于是这三个又在帐子里私语了半晌,困极了才头挨着头睡了。她们的大丫头松了口气,也都一起胡乱睡下了。
  次日迎春的乳母进来,她们才在这位妈妈可劲儿挑刺的絮叨中醒过来。
  迎春这保母最是个偷懒耍滑还尖酸刻薄的老虔婆,迎春虽一时还未能改全了‘敬她一分、怕她二分、让她三分’的相处模式,可云安和黛玉两个可不会惯着她。
  尤其黛玉,蹙眉扬声道:“这个妈妈,你才从家里进来,又拿我们来开胃了!”
  云安先起身,冷道:“你这妈妈好无理!你有正经事就直说了,搁在我们门口骂这个骂那个作甚?我素来听不得那些个指桑骂槐的话,妈妈可别叫我误会了。”
  迎春的奶娘就掐着腰道:“这些个丫头偷懒,多早晚了还躲在屋里睡大觉!我管教她们原是我的差事,杜姐儿,你不要护着她们了,你倒也该管管你自己的丫头!舅太太没给个正经的老嬷嬷管束,看把她们浪的!”
  谁浪?这王奶母嘴里说梅月荷月等人,那眼睛分明睨着的是杜云安!
  梅月几个登时大怒,荷月泼辣,上来就指着王乳娘喝骂。
  迎春此时也出来,难得沉下脸来:“妈妈管教我的丫头,我就算知道妈妈管错了,也压着绣桔她们给妈妈情面。可现在我才知错了,大错特错!妈妈老糊涂了,舅舅家姑娘的事也是妈妈能排揎的!”
  那王乳母就撒泼哭闹起来,说贾迎春吃了她的奶长这么大,却一点儿体面都不给她,白废了她往日尽心尽力的照顾云云,还指着迎春道:“大年下的,不说我来了孝敬我,反这样欺侮老婆子!我说的不过是几个丫头,怎么就说不得了!连姑娘我也有管教的权儿呢!老太太、太太常说了,叫我们这些奶母仔细着姑娘,教姑娘学好的,姑娘年纪还小,别叫她屋里的丫头翻了天……我岁数大了,精力不济,你们不说体贴我,叫我安生歇着,反而翻了天了,戳哄着姑娘和我离心,不听我的话!我管着你们不是一日两日,早习惯了的!好姑娘,我是奴才,可这府里奶妈子管教姑娘,哪个不都说习惯就好了的话――就是那些个外八路的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小蹄子,你王奶奶才十天半月的没镇在这里,就敢作耗起来!狐媚妖道的,要把姑娘往邪路上引……”
  这王妈妈什么都敢说,嘴里还不干不净,气的几个丫头眼前发黑。就是林黛玉也算牙尖嘴利,可从前也没人敢在她跟前说骂这些话,况且这老虔婆骂起来,越发兴头上来,别人喝命她一字一句都不听。
  “啪――!”
  杜云安再次一力降十会。
  迎春那乳娘跟个陀螺似的,转了一圈半儿才趴地上,右脸立时就肿的一个半大――“咕哝!”这老婆子被云安一掌打蒙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张嘴那血水和着口水就呛了一下,咕嘟把掉下来的一颗大牙吞了下去。
  “你!你!你敢动手!我要告诉老太太――”她翻过身,脸都疼木了。
  “啪!”
  杜云安一脚踩住,弯腰,干净利落给她拍匀称了两颊。
  “梅月,手帕给我,我要擦手。”杜云安好整以暇的立在一旁道。
  梅月脖子嘎达嘎达的扭过来,僵硬的拿错了自己的帕子就给了云安。
  一时鸦雀无声。
  杜云安居高临下,垂眼看烂泥似的瘫在地上的王乳娘:“大过年的,这位妈妈来都来了,不能教您空着回去。我看您岁数大了,为您好才拍了两下,你才好家去歇着呐。大家都不容易,你年纪大了,我们还小,不妥帖的地方请您见谅――若是王妈妈还有话说,我奉劝妈妈一句:别忘了您方才说的‘习惯就好’这话!妈妈若不明白,我少不得再操一回心,叫你这妈妈习惯习惯!”
  满脸的阴阳怪气。
  就连两只爪子都用来捂脸的王奶娘都惊大了眼,从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小丫头!
  杜云安吁出一口气,“扶这位妈妈家去。老弱的都当不了差了,唉哟――这发痄腮了!可怜见的,正月里别叫她上来了。荷月,把我的话告诉琏二奶奶去,就说看在我的面上,放这位妈妈一月的假罢。”
  黛玉此时回过神来,忍着笑道:“雪雁,你也和你荷月姐姐一起去,请琏嫂子也看我的面子。”
  迎春攥着帕子,深深看王奶娘:“奶娘好好在家歇着罢,等过了年节,我再去回禀老太太,奶娘年纪大了,也该告老荣养――您先把眼泪收收,免得大年下不吉利。”
  杜家的两个婆子是穷苦人出身,那手跟钳子似的,一左一右夹了那老婆子就出去,司棋促狭,一面带路一面告诉别人:“老奶奶发痄腮了,你们没发过这病的快躲开,大节下过到身上可不是好顽的!老奶奶发痄腮啦!快告诉她儿媳妇王住儿媳妇去,叫她把家里没发过痄腮的孩子们躲躲……”
  正巧遇到林之孝家的带着下人过来贴春联、横楣,还得在影壁挂“鸿禧”的挂牌。
  “诶唷,这可了不得!王家的怎么这样没成算,得了痄腮还敢进来,快打出去!”林之孝家的一躲老远。
  她手下的有婆子狐疑的打量两眼,“咦,我先前见她的时候不记得这样啊。”
  “呸!没发过这病的也见过,可不就是一会子就硬鼓起来了!看她的脸,两边肿的呀,噫!”有的边躲边骂:“小孩子还罢了,大人得这个好的最慢,最耽误事的!”
  眼看到年下发赏钱的时候了,那些人生怕叫王奶子的晦气沾上了,一个个都又唾又骂。那王奶娘想哭叫解释,可依着杜云安的神力,两巴掌足够她脸麻嘴木大半日了,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只是呜呀着不成句。
  “林大娘,我们院里就不用您张罗贴对子了。”绣桔出来说。
  林之孝家的不许:“这差事交给了我,我就得弄全了,不然太太和二奶奶得怪罪。好孩子,别作怪,快让开!”
  绣桔指着一楼正厅里悬着那张“福”字就笑:“林大娘看那张,那都用了金纸,这院里用红色的,只怕不好呢。”
  林之孝家的想了想,笑道:“罢了,你们只在院里贴罢,院外头我叫他们油一遍桃符就罢了。”
  送走了林之孝家的一行人,绣桔等就张罗的开始贴她们的对子,皆是蓝纸书就的春联。
  却原来,按此时的规矩,这守孝之家,春联皆该用蓝纸――所以,昨晚上黛玉看到云安和迎春早准备好的蓝底对子才会这样感动。
  也亏得有四王妃赐下的那幅殿下亲书的金笺“福”字,才使得林之孝家的如此好说话。
  黛玉细看那些笔记,皆是安、迎两位姐姐亲手所写,不免又抹了一回眼泪,叫云安看到,把她拉过来:“渴不渴?昨儿到今儿,都闹得你掉了两缸泪珠了,肯定渴了。”
  爱哭也不怕,只要多喝水。
  云安叫雪鹭:“你记着,以后你们姑娘抹一回眼睛,就捧来一盏红枣汤、银耳羹什么的给她喝,省的哭多了不水灵了。”甜滋滋的还养身。
  “是。”雪鹭听了,果然去后面小茶房捧来一盅蜜水来给黛玉。
  倒把个黛玉甜笑了。日后这雪鹭等丫头果然照做,也不再劝黛玉不要哭,见她抹泪了,就端着糖水蜜汁在一侧等着,闹得黛玉正伤心呢,看到那一盅盅的汤水儿就又给逗笑了――偶然间真委屈难过的时候,见着这个,也想起云安关心的话来,不免心里暖一暖,就好过些儿了。
第40章
立业
  到腊月二十九日时,
荣国府内外已焕然一新,大门外悬着簇新的官用纱灯,上写着荣国府三个黑油油的大字。角门仪门以及各种院门都用好漆新油过,
及至甬道两侧,
俱上挑起成对的各色宫灯,只等明日除夕通夜明灯高照。
  “姑娘,
新钱已得了。”杜云安家里买的那两个婆子十分能干,
如今云安要做外面的事多倚重她们,
杜仲见状便将二人在牙人手里的家人也买下来,
暂且安排在家中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