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从杜姑娘这里看了个给她画的小像,我们姑娘才不看佛经了,一心往作画上使劲了。”入画说道:“虽姑娘好了,奶娘和鹦哥姐姐都看的紧,可我们这些屋里的人却不大好。”
  绣桔奇道:“姑娘好了,咱们就自然好了。有什么不好?”
  入画看看绣桔的屋子,羡慕的紧:“怎么能跟你们比!我都听说了,二姑娘、杜姑娘、林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宽仁厚道,还许你们家人将自家做的东西在那间铺子里寄卖――可我们呢?先时大奶奶管着露微堂,大家也没觉着哪里不好,只是珠大奶奶手紧,过年的时候赏钱不多有一句抱怨罢了。可等各处立小厨房,各个主子自己掌管自己的份例,那可真真就寒苦我们了。致远斋和露微堂公用一个小厨房,三姑娘、宝姑娘那边尽是鸡鸭鱼肉新鲜时蔬,除了姑娘的另做外,我们这边却只得些豆腐鸡蛋寥寥几样儿吃食。比如说吧,明明姑娘的份例里那些上等米一屋子的丫头都吃不了,可大奶奶守规矩,只不许我们吃,都吃下用常米,这只是稻米,其余的份例都钉的死死的,一丝一毫儿都不许错的。”
  “你们如今还这样?”绣桔大吃一惊。
  入画倒笑了:“这倒没有,原本是姑娘先前不管,只叫本处的人随大奶奶屋里的规矩。后来她知道了,便说也要学三姑娘那样自己管,所以如今我们已好了的。珠大奶奶不是刻薄人,她守清规惯了的,从不管别人的,这只是她房里的规矩,并不强求别人也一样行事。我们姑娘说要自己管,她便将份例都分开了。”
  绣桔笑着点头,就听入画叹一声:“到底是苦了素云几位姐姐了。”跟着大奶奶受清苦。
  这边入画和绣桔说怜惜素云,那里素云就打了个冷战,却是因李纨在露微堂院子里徘徊良久,她受不住浸上来的凉气所致。其实素云心里正有一句话实在想说:“奶奶不能只等着别人来请,你一味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道还能指望别人时时刻刻想着你不成。到底是自己尊重自己太过了,便是节妇,也是这家里的孙媳妇,你从不出头担责任,如今可不是姑娘们小时候老太太、太太指明要大嫂子看顾的时节了,再这样擎等着人家来捧来请,早不成了!就是琏二奶奶那种厉害人物,管的府里上下都服服帖帖的,还不是在老太太跟前作小作怪的讨老人家高兴呢,便是故意出丑也为着叫大家笑――便是讨厌琏二奶奶的厉害的,也得承认二奶奶真心孝顺。”
  素云心里翻过来倒过去这番话,都到了舌尖了,看一眼碧云月白裙子上跪出的两处污迹,到底咽了回去。
  ――――
  却说自那日熙凤带着众姊妹及宝玉在杜家的别院游玩过一次后,不仅姑娘们心心念念,就是贾宝玉也说“野趣浑然”,一心记挂着再去。
  倒不枉杜仲宋辰两个准备了许久,收罗来好些玩意了。
  有一就有二,奈不过凤凰蛋贾宝玉的撒娇耍痴,九月九重阳节的时候荣府这些年轻的哥儿姐儿又去了一回,这次不仅有凤姐跟随照顾,尤氏也被搬来照看她们,宝玉还问:“蓉儿媳妇呢?”
  尤氏笑道:“她身上不好,这几日都懒懒的不愿动弹,我就叫她好好在家歇着了。”
  宝玉笑道:“老太太都赞珍大嫂子最会疼人了。”
  尤氏笑道:“这也是她可人疼,说话办事我无一不喜欢的,我又没个女孩儿,因此就只管当做女儿来疼她罢。”
  随即又说:“正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呢,蓉儿媳妇有个同你年纪相仿的小兄弟,过几日也要附到咱家的书塾里读书,他小孩子家腼腆胆小,蓉儿媳妇说‘托宝叔多照拂一下罢’。”
  “原是自家人,有什么照拂不照拂的。改明儿我们一处上学,我正说没个投契的好学友呢,侄媳的兄弟怕亦是难得的好人品,我心里欢喜还不够,日后只管和他论我们自己的,称兄作弟的你们别管。”
  说说笑笑就到了那庄子。尤氏想了想路途,暗自皱皱眉。后儿悄悄使人出去打听一番后,因找凤姐单独说:“我说这里路熟呢,原来是‘烂龙尾’附近的地。”
  凤姐因问什么烂龙尾。尤氏就把这古怪地名的来源告诉了她,还说:“咱们家的庄子不是在很北面,就是在南边不丰的地界儿,你大哥哥早想在这京郊买一处了,这处本是往出卖的几个庄子之一,还数它离京近又最大。偏偏你大哥哥亲自来看过后,就将跟他荐举此处的二管家抽了一顿,说这里是‘烂龙尾’,风水极差。”
  凤姐历来不信这些,指着窗外好山好水好景致,哼笑道:“你说这里风水差?”
  “什么烂龙尾,我却不信的。”凤姐挑眉笑道:“你是没吃过我们分给你的甜瓜呢,还是给你家供盘里搁的石榴不够大,那种风水恶地能长出这样好的果子来?”
  见尤氏仍忧心忡忡的,凤姐只得低声劝道:“许是那边山沟里风水差,到这里就好了。我可跟你说,别扫了她们的兴,这些姑娘们好容易有个出来走动散淡的地方,你不许搅和了!”
  “况且谁也没在此长住的理儿,不过偶然间来游玩一次罢了,能碍着什么呢?”凤姐软硬兼施:“再者说,还有‘以毒攻毒’一说呢,我家那个大妹妹的兄长是个武官儿,还是个以杀敌攒功晋身的武官儿,这两相里一冲和,就两两抵消了。若不然此处水土不会这样好。”
  尤氏听了,倒觉有理,因此应承道:“罢罢罢,你心里有数就成。”
  “我也不犯着叫妹妹们都不高兴,我不与老太太说就是。万一有事情,咱们以后不来了就是。”
  凤姐立时便笑起来,亲手给尤氏端起茶盅儿,笑道:“得亏是你,若换了我们那边的大嫂子,这会子又要说‘你们只在老太太跟前顽罢,老太太那里,哪怕作下天来,不用我担不是。’”
  尤氏方吃一口茶,差点合不住喷凤姐一裙子,呛了两声,才指着凤姐骂道:“好猴儿,积点口德罢!她一个寡妇,可怜见的,你这做弟妹的还要挑拣人家的不是吗,你也有脸!”
  凤姐就坐近了抱怨:“你当我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屋里的事――你知道的,我们西府里都叫各人管个人的事:份例都足了的给你,你照管本房里所有人,余下多少只归你自己罢了。珍大嫂嫂,你说我这法子对她们好不好呢?”
  饶是尤氏也没法偏着良心说不好,这是将凤姐这个管家人捞油水占便宜的机会分给大家了。于是尤氏笑问:“这与你挑珠大奶奶的理有什么相干的?”
  凤姐气道:“这法子行了小半年,谁不知好感恩,偏偏有几个人私底下鼓动别人要恢复从前的规矩,很是给我找了些麻烦。我查了查,你道怎的,竟都是我那大嫂子屋里人的爹妈兄嫂之类的,反正就是她底下人的家里作怪。先时我还奇怪呢,谁不知道我这位嫂子是个‘菩萨奶奶’,那真是尚德行的典范,怎么也不会做苛待下人的事情……”
  凤姐故意留个话尾儿,果然尤氏连忙问:“如何呢?”
  “你快别卖关子!”
  凤姐冷笑:“大嫂子是个和善人,不大管下头人的,只是有一样,死守着规矩行事,比如府里说下人只配吃什么菜,她就命厨房做什么,下人月例多少,她一分不少的给她们,其余的赏钱赏物一应没有――从前的时候,阖府还都是公中管的时候,那些人的吃饭穿衣都是官中给送去的,因老太太联系大嫂子寡妇失业,因此契带着也抬举跟她的人,那些人的用度也只比上院里差些,和太太屋里都相仿佛了。便是赏钱赏物也一样,逢年过节她们拿的是同上院一般的上等封儿,平时老太太赏自己的人赏宝玉和林妹妹的人,也不忘赏她们一份。如今分开了,大家都自立了,老太太便也不操这个心了,除了宝玉还跟她老人家住的缘故,其实连林妹妹那里都由妹妹自己管着了……”
  “好嫂子,你说这青菜豆腐无油水的服侍,平平都是同等的人,她们跟着大奶奶还有些超然的,如今益发连别人屋里粗使的都不如了,她们能甘心!”凤姐掐掐眉心,好烦忧。
  只是她此时还没了悟,只等过两个月方知更烦心的还有呢。
  却说这一回出门回来,因天气转凉,贾母便哄众小的,说来年开春天暖了再出去,便不肯再许她们出门了。
  可不料没多久,从江南来的一位和她同辈的老亲戚就到了,却是陈子微的堂姑母,当年嫁给了林家一位太爷,是黛玉的族祖母,亦是云安的‘祖母’――陈子微说弟子同亲儿,命杜仲称呼这位老太太作祖母,况且这次也要杜仲奉养老人家一年半载。
第53章
福山县君
  陈老太太来京不久,
就送了帖子给贾母,择选了个好日子来拜会。
  九月菊花满园。
  菊花又被称作九花。荣国府往年都要在大花园中支起庋架,将数百盆菊花摆上花架,
作九花塔。九花塔在京中豪富人家,蔚为风尚,
各家都高价置办名花,
以珍惜品种和花量取胜,此为富贵人家的雅事也。
  本来都猜测今年各屋自立,官中又吃紧,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盛景了。谁知凤姐依旧热热闹闹的置办起来,那“大金葵”“醉太白”“芙蓉秋燕”“紫绶金章”的好花不一而足,
喜得贾母特地将席面摆在花园旁的留仙亭里,请陈老太太共赏美景。
  陈老太太笑道:“你们家这九花塔摆的好,那是‘青山盖雪’罢?”
  贾母眯起眼睛看她指的那盆,
点头笑道:“大概是罢。”
  这老太太也不遮掩:“我不懂这些名堂,只看着好看就高兴一场罢了。”
  “老姐姐是豁达人。”陈老太太就笑。
  其实这位陈老太太辈分高,年岁却不太大,足比贾母小了十来岁,
但架势却摆的自然,显见不是虚张声势。贾母也的确不敢慢待这位身上并无诰命的老夫人,
陈氏可是先帝最后一位宠后娘家最小的堂妹,当年不满三岁就被陈皇后求赐了县主爵位……如今圣上年迈,便重旧情起来,
且将多年前的那些旧事看开了,
又记起那位先陈太后的扶立之功来――陈老太太进京的第二日,就得皇后召见,且在宫中待了大半日,
她前脚回去,后脚娘娘的赏赐就送到了。
  宫中的赏赐就是都中世家的指南针,微园的拜帖请帖一时收到门人手软。
  只是陈老太太皆婉拒了,只在家中休养,往荣府来还是她除进宫外的头一次露面。
  “不瞒老姐姐,我此次一是来拜会拜会您,咱们多年没见了……”陈老太太快言快语:“二是想接两个女孩儿家去住些日子。”
  花园附近的小花厅中,凤姐一面剥着葡萄皮儿,一面斜着眼看杜云安,嘴里问道:“怎么回事,这怎么又成妹妹你的‘姑祖母’了?”姓杜的姑娘,做了王家的女孩儿不说,又成了前县主娘娘的侄孙女儿?
  黛玉小时倒是见过这位堂祖母,她记性好,还记的这位堂祖母一直深居简出,在林家姑苏的祖庙避世不出,爹爹和陈叔叔竟能请动这位老人家出山?不过这些时日的邸报不是白看的,林妹妹冰雪聪明,想一想就猜出了七八分,圣上近年来优待旧人广示仁爱,陈家的确是最能体呈圣恩的旧勋贵代表了。
  想到此处,小姑娘的嘴角就弯了起来,伏在她大姐姐耳旁叽咕悄悄话:“陈叔叔好会计算。”
  计算?是算计吧!
  云安握着黛玉的手,心里感叹,比不得比不得呐,不愧是心比比干多一窍的林妹妹,这见微知著的本事不是她这种凡人能及的。只是帮她打开了通向外面的一扇窗户,叫这小姑娘看到了更广阔的的世界,这聪慧才华就再不是后宅这点地方能锁得住的了。
  陈子微老谋深算至极。他看出了当今捧陈家用来解开旧结广施恩泽,以图换的个“仁君圣主”身后名的冀望。但这位半生隐于幕后的大儒没有急于出仕,一面安安稳稳作他的幕僚,一面却又将仅剩的血脉最近的堂姑母推到人前――圣上不是要施恩么,陈家先要将“县主”的爵位拿回来……至于陈子微,却是要观棋到最后才落子的,在都中这场乱局未明之前,陈子微和林如海两个只会稳如老僧,专注盐政公务而已。
  尤其陈老太太进京的时机妙啊!一石二鸟这招真被陈师傅用出了花儿来。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他稳做钓鱼台,不动声色的先将姑姑当年被褫夺的爵位捞了回来――杜云安是看过陈先生云山雾罩的信,又听过哥哥的话,才想明白了,可如今黛玉却自个猜了个准儿,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呢?
  不过如今邸报和京中文人自办杂报上许多蛛丝马迹的消息都是这小姑娘总结出来告诉的,杜云安早见识过这份本事,因此并不十分吃惊,因而只笑说:“回头你写信的时候问候问候陈先生……”若陈先生知道被这么点大的小姑娘猜中了他的老狐狸算盘,怕是得后悔的捶胸顿足罢,当初认下哥哥和宋师兄两个直心肠的做弟子,却白白放过了眼皮子底下的良材。
  黛玉“扑哧”一笑,她大姐姐真的好坏。
  “你们两个倒自己咕哝起来了!”凤姐气的用手里的葡萄皮子扔她俩。
  小姊妹俩忙讨饶,云安忙赔笑道:“老太太是我哥哥师傅的姑母,因这层关系,我便该尊一声儿‘姑祖母’。”
  凤姐就叹,这杜家小兄妹俩的运道真是好的叫人眼红,出身那样微薄,却不断遇着贵人。
  所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傅”,又有“天地君亲师”,这正经的师徒其实与父子也不差什么了,况且从这陈老太太对安丫头亲昵的态度来看,只怕又是一个婶娘。
  凤姐上下打量云安,跟平儿笑道:“她就那么好,果真比我们可人疼吗?怎的一个两个都这般喜欢呢。”
  杜云安但笑不语,陈老太太可不是一见面就喜爱她,而是本身就是哥哥和宋师兄搬来的救兵。
  暗暗松口气,有老人家这面大旗,自己和黛玉回家住就理所当然,过几日用想念迎春的由头把她也接去同住也顺理成章,本来么,这府里谁不知道她们三人要好呢。
  思及此,云安就不愿再在这件事上打转儿,反而对凤姐道:“眼看又快到年下了,我听花嬷嬷她们说粮价就要涨起来了――官中粮仓不趁现在补一补?”
  她说的话,叫凤姐稀奇:“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云安笑道:“还不是怕凤姐姐搭了这座九花塔多添一笔抛费。”
  凤姐吐着葡萄皮,哼笑:“这你们可想岔了,不说腊月里庄上就该将明年的米粮送上来了,就只论这米价,便是涨又能涨多少呢。”
  凤姐指一指琉璃盘中的葡萄:“比起你们这个来,可不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你们庄子也忒会折腾了,有一批好瓜果比别人家早熟半个月,这又来这些葡萄晚熟了一个月,只你送来的那些葡萄就值多少石米呢?“
  米能填饱肚子,这葡萄可不能。云安心道,她见凤姐不以为然的样儿,也就不劝了,只另想些别的办法罢。
  倒是黛玉听了这些话,若有所思,捏着帕子的小手微微用力,云安忙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又几日,陈老太太果然打发了车轿来接云安和黛玉两姊妹。贾母揽她俩在怀里,好不舍得,足足耽误了半个时辰,才淌眼抹泪的嘱咐:“好歹住些日子就回来,平日也打发人多来说话,别叫我记挂。”
  贾宝玉惊闻林妹妹和安姐姐要走,连学里处的正好的秦钟兄弟也顾不得了,只对着袭人和晴雯长吁短叹,又要到贾母跟前拦阻。袭人一把拉住他,皱眉道:“我的小爷,你又闹什么?原是人家的祖母来接自家孙女儿们,岂有不叫去的理?时辰已晚了的,你快去学里罢,不然老爷知道了,又要教训到多早晚才叫家来。”
  宝玉听了这话,越发了不得了,急道:“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祖母娘娘!她来接我们便要给吗!依我说,只管叫打出去的好,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认孙女儿了……”
  话还未说完,袭人抢上来捂他的嘴,急道直叫祖宗:“你如今怎的什么都敢说了,你知道那位老太太是什么样人吗,就浑说,那可是先嫡太后的妹妹!”袭人素来留心,其实早就知道了陈老夫人来接人的事,她怕宝玉闹,便联合本屋里的丫头瞒住他,后儿又听别人说那位老夫人的事情,唬了一跳,更加不敢叫宝玉知道,唯恐他不知轻重冲撞了贵人。
  晴雯看他两个人勾勾缠缠半晌,冷笑一声:“二爷也忒肯用性子了!一时这个一时那个,这半月和秦小爷好成那样儿,好的所有的姐姐妹妹都顾不得了,这会儿又把人家撇到脑后去了――二爷是忘了秦小爷还在前面等您呢罢?”
  这话却勾起了宝玉的心虚愧处:却原来自上五月端午起,他不知怎的对林妹妹生出了些不同的情思,与平素待姐姐妹妹的心都不同,他自己一时喜一时悲一时冀望一时灰心的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林妹妹待他还如往常一般,似乎并无那种相思。贾宝玉好不伤心一阵子,只好同学里的塾友寻些闲书消解心情,不料有一起子学生不学好,将些淫词烂曲的野史裹上别的书皮带去学里,叫贾宝玉无意间翻着了……他因此和袭人悄悄行了一番书中所写之事,颇的滋味,这时那自伤自艾的心也被引开了些,后又与长得比女孩儿还清秀的秦钟交好。外有契友内有娇宠,宝玉这一阵子越发如鱼得水的快活,就不大理别的事。
  偏此时晴雯的话无叫他想起秦钟,反倒想到对黛玉萌发的真心来,可不就有愧又惭,忽的癫狂起来,大叫着“混账!”“是我误了!”这样的混话冲出去,袭人想拉没拉住,被宝玉一甩手,她膝盖磕到绣凳上“砰”的一声,疼的歪在地上站不起。
  “快拦住二爷!”袭人额头上起了一层冷汗,口里还是喊。
  晴雯下意识追了两步,飞起老高的珠帘扑了她一脸,晴雯跺跺脚,一摔帘子,转回身过来扶袭人起来。
  袭人哭道:“你理我做什么,快拦着咱们那又发作的小爷是正经!”
  晴雯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抗半抱的弄到榻上去,嘴上却不饶人:“他连你都推伤了,我是哪个台盘上的人,敢拦他去?”边说着,边弯腰伸手搂起袭人的裙子,将裤腿解开,纱裤推上去:“我的娘呐!怎么伤成这样!”
  袭人看自己的膝盖青紫一大片,还肿了起来,也唬一跳。
  晴雯见她腿一直那样子半蜷着,便问:“还能直吗?”
  袭人勉强笑道:“我不要紧,你还是上前头去看着他罢,别闯出了什么祸,惹老太太不高兴。”
  晴雯冷笑:“你还是顾着自己罢,老太太便是生气要罚跟他的人,再罚能有你这伤严重?况且跟他出门的原不是我们,那些个媳妇婆子难道是死的吗,早就追着去了!”
  “到底对他不好。”
  “你这他他他的派头儿什么时候能改!”晴雯不饶她:“不是正头奶奶就少操奶奶的心!”
  袭人被她说到心事,不由得心虚气短,只气的扑簌簌掉眼泪。晴雯看看她,又盯她膝盖上的伤:“很疼?”
  “来个人来,把那什么化瘀制伤的药拿来!”晴雯高声道:“方才宝玉跑出去,你们花大姐姐要追,自个儿平地摔个狗啃泥!”自己摔的总比主子打的要好,她给掩住了宝玉甩开之过,算是给袭人保住了颜面。
  袭人怔了怔,晴雯人嫌狗厌的这张嘴呐,却偏偏是个豆腐心肠,遇着个这样式的天魔星,便是贤惠袭人,也忍不住又“哧”的笑一声。
  这满面泪痕笑的龇牙咧嘴的狼狈样儿,晴雯退后一步,喃喃道:“又疯一个!”
  却说此时,上院前厅里,贾母好容易放人,云安和黛玉依礼拜别众人,方要出门,就见后头贾宝玉状若癫狂的直冲着黛玉跑上来,云安脚步一停,揽住小妹妹转了个圈儿,将人护在了身后。
  只是贾宝玉跑的太快,眼看就要撞上来,当下所有人都急了,各有各担心的人儿。尤其平明院里的人,赶忙要扶却差一步――
  杜云安伸手,一个手指头抵住了贾宝玉的额头……
  贾宝玉涕泪交零的脸停在了一臂之外。
  霎时,厅上跟冻住似的。
  “大姐姐!”迎春赶忙唤云安,她知道大姐姐力气大。
  云安回神,立刻放下了手,笑问:“宝二爷怎的了?”神态自然的好似刚才那一幕是大伙做梦一般。
  她边说,边留神别人,幸好众人的注意都在贾宝玉身上,迎春离得近,声音也不大,那情急之下叫出声儿的“大姐姐”并无人讲究。
  贾宝玉被这一抵,眉心正中落下个红印子,乍一看跟用胭脂印的金童印子似的。凤姐反应快,急忙拉他过去,笑道:“哦哟,宝兄弟这样儿,倒更像大家嘴里的‘菩萨哥儿’了――只是以后不许跑的这样快,若是摔了可怎么得了?这回幸亏我们扶住了你。”
  诸人就听这位琏二奶奶薄薄两张嘴皮儿一开一闭,就把事抹平了。陈老太太派过来接人的四个女人就暗暗在心里赞一句,也少不得打量打量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哥儿。
  这一打量,就不太喜欢了。这可不是个不懂事的哥儿了,怎的这样冒失不避忌?
  她们的神情没能瞒过贾母的眼,这老人家就暗暗叹气,本来宝玉的名声已好了的。凤丫头管家得力,从前那些爱说嘴的都打发了,有尤其碎嘴的还发卖了,因此府里和外边都不传扬宝玉爱在?柔∝嘶斓氖铝耍?尤其外头人见他一日日的出去上学,更是将从前那些闲话当做小儿不懂事罢了。可如今这一来,只怕在这位老亲眼里又坏了。
  幸亏贾宝玉奔腾的情绪被一打岔,他又恍住了,云安跟黛玉使了个眼色,两个姑娘便往出走,迎春等急忙簇拥着相送。
  才出了上院,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你走了,把我也带去……”
  喊声未尽,就像被人捂住了般。
  这边所有人置若未闻,神色不变,云安和黛玉还与众姊妹说:“改明儿我们下帖子请你们……”
  ――――
  微园,是陈子微继承下的一处祖产,占地不小,一层一层套了好几层院子,回廊月门,曲径通幽,俨然是江南小桥流水步步是景的风格。原本此处挂的是陈园的牌匾,但陈子微派人将匾额换做了微园,以免徒弟们被人讲究。
  陈老太太没去她手里的几处宅子,反而一下船就到这处被杜仲师兄弟亲自修缮布置的微园来。拉着他师兄弟二人唤孙儿。
  杜仲师兄弟住前院,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女”住后面,这老人家有趣的紧,还会玩,钓鱼、双陆、投壶、马吊……样样来的,居然还会踢花毽儿,唬的云安、黛玉抢上去扶她。
  十月,云安黛玉果然下了帖子请荣府众姊妹。
  只一日,这些姑娘们就见识到了世上竟然还有这种款式的老太太。陈老太太带着小姑娘们顽鸟、荡秋千、斗蛐蛐、挑海棠木瓜、用山里红做冰糖葫芦……几乎顽疯了。
  贾母听下头人回话,方知在她面前端整有礼的陈老太太私底下竟跟个老顽童差不离儿。
  贾宝玉羡慕的眼都红了,只不敢再放诞无礼。贾母看他一眼,叹道:“你好好儿读书用功,若果然能长进了,或如你珠大哥一般,我许你一桩心愿。”
  宝玉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到底是消沉不少,幸有宝钗等姊妹偶然开解他一番。
  直到十一月,杜云安和林黛玉还不回来,倒是两个姑娘时常打发人来请安,各种时令吃食玩物也没少送,教贾母也就不好开口去接。
  凤姐因劝道:“老祖宗,您别怪我拂您的意,实在是我也想过去住几天的。这陈老太太竟是个顽祖宗,跟着她有多少好玩的能顽,有多少新奇事听,二个妹妹何曾经见过这样的人,若不尽兴了,只怕舍不得回家来。”
  她把荣府说成‘家’,贾母心里受用。这便想一想,凤姐的话有理,但这顽事总有尽的那一日,况且两个好孩子也有分寸,再过一时少不得亲自来请安,到时留下来就是――在我家住一阵在你家住一阵,都无甚好说的。
  方才这样盘算,陈老太太那个被褫夺的爵位又封了回来,只略降了一等,封做“福山县登时,微园客满盈门。
  老县君便又打发人来接荣府的小姐,又请来好些别家贵女――陈老县君说她老了,只爱小姑娘们围着玩乐,客气回绝了那些投拜帖请帖的各家太太、奶奶,却当真请了许多小姐。
  这便是表明她不愿掺和事情的态度了,勋戚们便也知情识趣,只送家中的姑娘们往老县君摆的花宴去顽顽而已。
  这一来,宫中更是赏赐如流水。
  这一日,荣府小姐们回家时,便少了迎春,跟来的掌事姑姑回贾母:“迎姑娘与我们两位小姐好的什么似的,县君说留姑娘住两日。其实县君老人家要把所有姑娘都留下的,只恐怕老太君不肯,这才先留下了迎姑娘――我们再没见过比贵府的女孩儿们再讨人喜欢的了,县君个个都爱的紧……”
  因三春及宝钗的确受老县君的益了,女孩子们结识了好些手帕交,亦有了些名声。再碍于福山县君正是宫中的红人,贾母在凤姐的劝说下,倒也舍得送姑娘们去她那里了。
  次日,陈老太太又打发人来告诉说京中拜访的人太多,她带着三个小姑娘到西山的别院散淡两日。
  贾母听说仍是去熟的杜家那庄子,便也不理论。
  凤姐还跟平儿说:“老太太这半年越发能听的进劝说了。”
  平儿笑回:“老太太知道奶奶的实心,自然听劝了。”
  凤姐却摇摇头,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这一转变叫她心里打鼓,唯恐是老人家的寿数快到了的缘故――说白了的,如今她管家理事说一不二,正是因有老太太肯撑腰的缘故,若老太太忽然走了,两位太太哪个能容她掌管中馈?
  只是还不等凤姐自己吓自己,那真正吓人的事就忽然来了。
  圣人下旨说要禅位,禅位大典就定在一月之后。
  从圣旨在朝中宣读的那一刻起,京城就戒严管治起来。
  便是禅位,圣上也还在,按理说朝政时局能够稳住――可偏偏,圣旨中没言明禅位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