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妆扮的好不好,只看金凤蕊从未低落过的生意就知道了。
至吉时完礼,新郎官儿杜仲用喜秤挑起织金双凤迎春的盖头,露出新娘面容时,一声声的抽气声儿赞叹声儿霎时引得被拦在外面的后生们更咬牙切齿的要灌新郎官儿的酒――这新娘子得美成啥样了呢?
等到来观礼的女眷们随全福人一齐出来,更叫人知道这新媳妇的美貌了,全福人不知被多少太太奶奶们拉着说过话儿,连不少姑娘都悄悄打听她的名姓。这全福人是成媒婆介绍的,本常被请作助成亲事,这其实已算是她做的行当了,因杜家的亲事传扬了名声,这全福人更抢手了,她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多时就和金凤蕊达成了买卖,叫金凤蕊又开辟了婚嫁的买卖范围,直叫云安、黛玉两个笑说是迎春带福。
这晚,风清气朗,月隐星明,新房内红烛高照,自是浩荡春光,逦迤魂销。
宋辰、谢鲸两个却身负重任,迎亲、挡酒、收后无一不为。宋辰与云安合过八字大吉,婚事已过小礼,这小郎君一整日都带着笑模样,做起事情来最卖力不过,可谢鲸老大个爷们心里头却酸羡的紧,连闷葫芦兄弟都眼见的美事将成,只剩下他这大哥还停留到讨好老大人的地步――
如今,连陈子微都习惯谢鲸登门时陪他们两个老爷子打拳锻炼的事了。谢鲸如今想要改一改方式,陪二老说话手谈,林如海、陈子微两个还不愿意呢,都说谢小子在旁练武,他们打起太极拳来才有滋味。一到休沐日不见谢鲸,两人都不习惯了。
说起来怪心酸的,足有两个月了,今日还是沾了杜仲娶亲的光儿,谢鲸才跟拦门的黛玉隔着门板儿对上了话,帮着合了一首诗。
亏得黛玉既是娘家姊妹,更也是这边亲人,小姑娘两边儿都不肯落下,这会儿方跟着云安一齐睡去了。谢鲸知道了,也赖在这里不肯走,巴着他辰弟囫囵儿歇了一晚上,被宋辰嫌弃的了不得……他自己还是借师父的巧宗儿留下的呢,不成想又带了个‘拖油瓶’,明儿早起,师父更得捶人了。
――――
幸福不觉时光,一晃就到了冬日,这一入冬,上皇不大好了。
第72章
云安出嫁
太上皇病重,
实非小事,一旦山陵崩,天下所有官民都要守孝服丧。
比如甄老太妃当日薨逝时,
就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半年内不得筵宴音乐,
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注)
老太妃因其辈分,尚且需服这等国丧之仪,更不提太上皇煌煌至尊,又有禅位之德,国丧规制更加端重方匹合德位。况且当今纯孝,到时不知如何悲恸形状。
于是都中气氛近来极为怪异,
娶亲成婚的极多,
议定亲事的更多,
但不管权贵富户还是黎民百姓,喜事都办的十分克制,不似以往豪奢浮夸风气。
世间之事,
大抵一体两面,
因人而异。比如定城侯府内,
当家夫人谢太太就不得不拿出两副面孔,一时愁,一时喜,
端看对着的人是谁、说的是何事,这愁喜一日常得变换数次,也真难为了谢太太。
但不管愁喜,
为的都是同一件事――婚姻大事。愁的是谢鲸老大不小,亲事连议定这一则还没办下来,眼看又至少要耽搁一年,
万一随后谢家几位年高的长辈再仙逝一二个,真真愁煞谢爵爷夫妇。喜的却是宋辰冬月亲迎,因恐怕太上皇不好,宋杜两家商议,紧着走礼,赶在今年过门。
诸位长辈都恐怕迟生变故,况且拖到腊月都中完亲的人家更多,索性也不管单双月,陈子微托情钦天监求了个相合的吉日,就将亲迎大礼定在那日。
只是众人皆觉委屈了云安,本来原定的吉日是在明年闰月,十足的黄道吉日。况且都中形势有变,宋辰亦只有十日告假,第十日就需得快马回去开平卫,到时少不得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两处分离。
送聘、晒嫁妆、请期等等俱无需细说,只说亲迎当日,新娘跪在父母牌位前磕了头,喜娘方扶起来,杜仲请李夫人上座,云安依父母之礼给李夫人磕头辞别,口称“母亲”,是为拜别义母。李夫人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搂住云安,心肝儿肉啊的只不舍得。
王子腾亦在亲朋宾客中,因来的都是极近的亲友,大家都知云安未上王家的族谱,况且杜家长媳贾氏还是从王家出门子的,因而不请王子腾登堂也是情理之中,都不理论。只动容堂上母女情深云云。
好容易劝住了。
杜仲屈膝正要把妹妹背到背上,却忽见本该在外等候的宋辰一袭红袍迈进门槛来,宋辰轻抬手臂,云安就将手放在他手上,宋辰扶着云安在杜仲跟前站定,一对新人撩将红袍,跪地,三拜。
长兄如父。
不管对云安,还是宋辰,杜仲都受得这头。
一双璧人叩的虔敬庄重,杜仲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收不住,簌簌的滚落下来。不止他,地下红毯上恍然氤开三处泪痕。
堂中鸦雀无闻,皆被这气氛感染,直到新郎官帮扶着大舅兄将新娘子背起来,一齐出门去,亲朋们才回过神来,俱都忙忙的送出去。黛玉的眼泪止都止不住,手帕子都浸湿了,眼睛说不得也肿了些,只是她这回亦也是男家亲友,还要忙忙的随林如海去那边观礼,也无暇整理妆容。此时雪鹤悄悄递过来一方包着碎冰的丝帕过来:“一会子上了车姑娘敷一敷眼睛罢。”
雪鹭方要赞她周全,就见雪鹤朝门外穿一身暗红锦袍的俊挺男子努嘴,悄声笑道:“是谢大爷给的,姑娘放心,是经了老爷眼,寿管家交给我的。”
黛玉眼睛肿的桃儿一般,闻言望过去正对上谢鲸回首担心的目光,四目相对,谢鲸点点眼睛,微微一笑,才翻身上马。
不知为何,黛玉眼眶又一热,眼里滚下泪珠儿来,可嘴角却不听使唤的有些儿上扬。
林如海就在近旁不远,将这些分明看进眼里,林尚书嗓子眼里轻哼一声,不可置否。反倒是大管家林寿,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老爷既属意,何必久拖?”
――――
不能久拖的何止林家,那贾宝玉的亲事比黛玉的要急上数十倍。更何况林、谢两家已有了些默契,可这宝玉身上却还八字都无一撇的。
自从贾琏袭爵、贾政搬出荣禧堂之后,荣府各人接连生病,别人都渐渐康复了,唯有王夫人病根不去,缠绵病榻,每况愈下。于是贾母越发着急起来,唯恐到时宝玉头顶国孝家孝两重重孝,亲事愈发不好作了。况且贾母自谓年老,若哪日一睡不起,宝玉连国公嫡孙的身份也不好擎了,那才是将来无望。
这日是冬月二十日,云安成亲将有半月,因凤姐闻听她似有离京之意,忙忙的置席做东请姊妹们团聚。探春、惜春并湘云都先到了,才在花厅坐下,就听外面人声,三人忙迎出去,果见凤姐拉着云安三人,一众丫鬟媳妇簇拥着进来。
“你们怎的一起进来?难道在门前碰着了不成?”湘云笑道。
云安和黛玉挽在迎春两侧,笑道:“我本就在和嫂子在一处,接到凤姐姐的帖儿索性接了林妹妹,我们一齐来了。”
众人都着意品度她,发现才不过十来日,越发出落的好了,模样还是那么标致,可那眉眼间添的那一抹妩媚,恰似桃花红蕊,胜过一年春景。
探春过来拉她的手,笑道:“当日你们结拜金兰,二姐姐原是妹妹,如今成了嫂子,难为你叫的顺畅。”
凤姐忙道:“我们家这么个好姑娘给了她家,叫声嫂子难道委屈了么!”
大家都笑,唯独迎春和云安边笑边拿眼觑黛玉,心想:这行二的做了嫂子算什么,他日这最小才了不得呢,一径竟成了长嫂了!依谢鲸的岁数能为,世家平辈里大都要称呼一声“大哥哥”,这一来小妹子可就是大嫂子了,到时外面遇着了连凤姐姐也得称呼一声“嫂”呢。
笑闹一会子,大家坐下,平儿顺儿等早捧上好茶、茶果等。
叙过近日情景,众人都问云安:“你果真要离京?”
云安点头:“明日就走了,今儿姊妹们聚一聚,我就不来辞行了。”
凤姐拧眉道:“何必大老远去往开平卫?就算我们不知那里是什么情状,总之必然比不得都中。你自小生在京中,金尊玉贵长这么大了,难道婶娘和你哥哥他们舍得你去吃那种苦头?”说着就推迎春:“你不劝她?”
湘云和探春等也都相劝,毕竟开平卫临近北境,依姑娘们所想,大抵是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
迎春笑道:“我才知道的时候也要劝,后儿想一想还是不劝罢,总归趁我们还在都中时,必不让她过去缺东少西……”
话未说完,众人都睁大眼睛:“难道你也要走?”
迎春未说的很明白,只道:“听说年前要将许多年轻将官放出去,行太祖定下的轮换、历练之规,说不得早早晚晚我们也离京了。”
这话一说出来,别人还使得,凤姐先急了,忙道:“傻不傻!这等轮值历练的说法早有了几十年,可也并非所有人都要经过这一遭儿,你如今也是叔父婶娘正经的女儿了,回家去求一求,叔父抬抬手就给办了的事情,怎能擎赶着去受罪!”
说着又指云安:“你也是个倔行子,婶娘疼你跟眼珠子没两样儿,你张嘴说一句,少不得就把你家爷儿升回来了。”
凤姐说完,黛玉拢不住先笑了:“凤姐姐这话可不兴在外面说,不然就给王老爷招祸了,再没有这个道理的。”难不成这将官职位是王老爷说了算吗,历来军权不好把握,听说王老爷已上折请辞京营节度使的之职了,父亲说能进能退才是聪明之举。只是这话大姐姐和二姐姐都不好点破,于是黛玉方直言不讳。
黛玉又笑道依偎过来:“况且凤姐姐担忧是地方不好儿,她们受苦。好姐姐,你放心,我细细打听过,也翻过地理志,方知开平卫正在坝上草原,那里千里沃土,山清水秀,亦是人杰地灵之处,景致与京中很不同。等日后她们安顿布置好了,我们各处去作客,统不过十天半月路程,也观一观别处风光,一路游顽,岂不很好?”
说的凤姐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粉腮一点:“林丫头的这张嘴儿呀,说的我都心热了!罢罢罢,原是我见识短,没想到这一重上来,早知于我们还有这等好事儿,我才不留人呢。”
笑一回,湘云忍不住叹道:“今日姐妹们都在,只少了宝姐姐。等过了这一日,姐妹们便四方去了,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聚呢?”
探春笑道:“原数你心宽,这会子你又悲伤起来了,说起这些呆话来――姊妹们各有各的归处,原是好事,日后团聚的时候多着呢。”
湘云因笑道:“咱们是团聚有时,可单宝姐姐是不能了。你们难道还没听说,宝姐姐已经封了贵人,如今是正经的‘薛贵人’了!”
大家都吃一惊,忙问什么时候的事,连迎春、黛玉两人近日都为云安离京的事情忙碌,皆不知道。
湘云忙道:“正是这几日的事,听说是为太上皇祈福的缘故,明年才落准的应选晋封的事赶在今岁都恩妥了。只不过薛姨妈和薛家大哥哥没有品阶,不必入朝谢恩,又或是这一次晋封,内宫全不曾大办的缘故,所以大家不知道。”
旁人有感叹薛大姑娘造化的,有问这次封了多少娘娘的,而云安三人默默对视一眼,心内都有所觉:连当今继位后首次选册美人充盈宫室都草草收结,恐怕太上皇真的不好了。真得快点走了,这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太上皇一去,如今朝中那些还贪恋权位的老臣子才是真正失去倚仗了呢,还有这几年低调不少的前六皇子,这位甄家女所出的皇子被封为忠密郡王,他的党羽中仍有些不好清理的宗室勋戚留存,这也是一乱。但最大的祸患却不在这些旧臣,而是当今迄今已立住的几位皇子,上一辈的龙子凤孙落幕,新一代的纷争已初见征兆:最大的皇长子已年满十岁,而皇二子、皇三子等以下诸子的年岁皆相差不大――此番应选淑女,得赐品阶封号的足有十数人之多,说不得就有当今不允宫中现有的这几位妃嫔做大的缘故。
姊妹们正说笑,忽听外面回禀:“鸳鸯姐姐来了。”
凤姐忙命:“请进来。”
鸳鸯进来笑道:“果然都在这里,老太太说奶奶姑娘们不该忘了她,既不请她,她一会子就自己过来了。”
凤姐忙赔笑道:“并非是不请老太太,原是今早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说身上不爽,命不用请安了,我们这才不敢去搅扰老祖宗的清静。”
鸳鸯笑道:“听闻二奶奶接来咱们二姑奶奶、宋大奶奶并姑娘们在家,老太太心里高兴,这病也就去了一半儿了。这会子巴巴打发我来,问二奶奶可请不请她老人家?”
凤姐笑道:“老祖宗肯赏脸,我们求还求不来呢!只是老祖宗来了,我这小院子不配侍候,依你说,这席面倒摆在何处的好?”
鸳鸯就道:“还有一位外客呢,不然摆在大花厅去罢,那里宽敞,景色又好……”
凤姐一面说着一面亲去上院接贾母,临迈脚朝平儿使了个眼色。
“什么外客?”黛玉奇道,若有外客,如何她们来了小半日光景,都没个人说呢?
不等探春等解释,湘云冷哼一声儿,说到后面去更衣,就走了。探春看她神色不好,忙追着她去了。惜春也借故躲开。
这里的三个外客更疑惑了。
此时无别人了,平儿才低声解释了:“是位傅姑娘,闺名唤作‘秋芳’。她哥哥是二老爷旧日的门生,如今是顺天府六品通判,他家里情形与宋大奶奶倒相仿,也只得这兄妹两个了。可这傅试却并非杜大爷那样疼爱妹妹的人,她仗着傅姑娘才貌双全,要与世家贵胄联姻才肯罢休,生生把傅姑娘耽误到二十岁了。二老爷着实看中这傅试,不知怎的被他说动了,怕是要将傅姑娘许配给宝二爷……”平儿说到此处,看一眼黛玉。
迎春和云安两个听了,都知下面的话不该黛玉这闺中的女孩儿听了,都笑道:“你去看看湘云妹妹。”
黛玉答应着,绕过屏风,就在后门处立住了,她握紧帕子,也不知为何,只恍惚间怅然若失,却又不解何处有失?心内不免烦闷,于是怔愣在那里拧眉思索,雪鹭雪鹤这些林家丫头不像荣府下人,是从来不敢替主子拿主意的,这会儿见黛玉不走,轻声问过一句“姑娘?”黛玉不答,雪鹭两个便立在她身后不敢言语。
此时就听前头厅内平儿的声音:“老太太原本更中意史大姑娘,连奶奶也说史大姑娘与宝二爷自小相识,亲上做亲,再好不过的了。可偏偏二老爷有些不中意,想给宝二爷定个如珠大奶奶那样出身清贵的女子,谁知这不大中意的意思竟不知怎的传进史家二位太太耳朵里了,没出一月,保龄侯夫人就将史大姑娘的亲事料理清楚了,定给了卫家的公子。后儿又接连说了几家,都不中意,反倒叫外头传说府里‘今儿议论赵家的,明儿又说钱家的不孬,后儿又张罗孙家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擎拿着别人家的女儿不当人,好端端的叫人说嘴’。二老爷十分生气,不知怎么的,上一个月突然说傅试很好,也不知如何回禀的老太太,老太太十几天前把这位傅姑娘接来府上,这位傅秋芳姑娘倒果真有副好相貌,虽不及你们,却也是个端庄的美人……”
“因前头那件事,保龄侯夫人十分作恼,连史大姑娘都不似从前那样与这里亲厚了,这次是因你们都来,奶奶才请来的史大姑娘。”平儿说着比划了个“六”:“云姑娘快有半年都不曾登门了,昨儿才接了来。谁知昨晚上宝二爷同史大姑娘一处说话,兴头上笑闹起来,傅姑娘劝了些话,云姑娘深为恼怒,若非等你们相聚,她就命收拾包袱走了。”
云安嫁了人,虽还不习惯别人称呼她作“宋大奶奶”,但到底有些话不用那样避忌了,她心里好奇,就问平儿道:“宝二爷可知傅姑娘许是他未来妻子?他待傅姑娘如何呢?”
平儿闻言,抿嘴一笑:“宝二爷见了傅姑娘的面,就跟袭人说‘果然是琼闺秀玉,真真她才该生在这朱门绣户里,不该叫我们这些浊物反糟蹋了绫罗锦绣’,你听听这是不好的意思?况且傅姑娘诗词、琴棋都来的,她又年长几岁,性子更包容些,这半月两个人也作诗,或抚琴,许是还不太相熟的缘故,宝二爷待她倒不像姐妹们一般,有些不同之处……”
后面黛玉听到此处,忽然回神,心口不知为何又没有了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烦闷,小姑娘莞尔一笑,倒有几分为宝玉高兴的意思了。她索性抬脚到后院花园里去散淡了。
她方离开,平儿的关子才卖出来:“依我看,宝二爷不过是又犯了捧待女孩儿的痴病,哪一年不犯几回呢!偏这位傅姑娘年岁性情都与元侧妃当日在家时颇为相似,宝二爷自己也说他一见傅姑娘,就‘想起大姐姐来,不由得就敬服听话’――只是他自己从来做不得主,只要老太太和二老爷愿意了,这位傅姑娘就是将来的‘宝二奶奶’了。”有一句平儿隐下未说,原是宝玉对袭人说“所谓长姐如母,大姐姐待我如母子情状,大姐姐的话我如同听父母吩咐一般不敢违抗。偏这位傅姑娘这么个好人呢,我怎的一见就好似大姐姐在跟前一般,她一说话我就想起身垂手听从,真真犯了疯魔病症了,不但唐突了傅姑娘,还辜负了我的本意。”
迎春和云安两个都是依从心意嫁了如意郎君,此时听闻宝玉同傅姑娘情形,不免心下一叹。云安转念一想,这桩姻缘或许也是好事:傅姑娘有那样的兄长,让她年华蹉跎至今,贾宝玉此来也算根救命稻草;而贾宝玉既尊她如母如姐,或许傅姑娘反而能管住他一些儿,就算不能上进出仕,只要管住他不招惹祸端,许能一直做个“富贵闲人”罢。
自从贾宝玉入了国子监,别看告假频次都出了名,可也着实没少惹事儿。学问长进与否不得而知,但这位粉面朱唇、貌若好女的矜贵少爷可是结交了好几位‘好友’,颇传扬出几段风流事情。
贾宝玉的事情,有云安耳闻的,亦有她不知的:比如东府秦氏的弟弟秦钟不知怎的也入了他们的圈子,只不过秦钟生性腼腆羞怯,被他老子秦业一顿好打,自此连贾家书塾也不教他读了,秦业调了外任,今岁夏里顶着暑气就待秦钟离京了。贾宝玉自从失了秦钟这位知己,心里愈发空洞难忍,又正逢贾政养病无暇管束他,这小爷越发纵性,引得两个监学里两个官宦子弟为他争风吃醋,险些惹出大祸来。虽未除他的名,但国子监司业却与贾政好生告说了,气的贾政病都顾不得了,赌咒发誓要打死他,因如今二房就居住在老太太近旁的院子,贾母赶着拦了,老人家见贾政实在气的狠了,不得不将张老道士当日说的话告诉给贾政知道。当此时,“金锁”、“金麒麟”,两桩金玉姻缘都已败了,因宝玉自己不上进的缘故也借不着国子监文气庇佑,于是只好另寻‘金命’的女子匹配……于是才有傅秋芳入眼。
平儿与两位新奶奶说了些私房话儿,不多时,就有人来请。
不需多记,这一日自然宾主尽欢。贾母似乎有意让傅秋芳和众姊妹亲近,不住的让她参与进话里来,只是傅姑娘与诸女子终究不是一同长起来的情分,刻意亲密,大家都不大自在。贾母心内长叹,也无法了。
次日一早,云安拜别兄嫂、李夫人和陈先生等,除了家丁长随,还有兴隆镖局护送,十来辆马车,出了京城一径往开平卫去。
第73章
风雪夜归人
太上皇到底没熬过冬尽春来,
于正月二十一日崩殂。
天下皆缟素。
因太上皇老圣人留下遗诏,于是敕谕天下:音乐、嫁娶,官停百日,
庶民一月。(注)时人无不称赞先皇仁厚爱民。
太上皇大行,宗室上下需守制二十七个月,皇帝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即可出孝。但当今与太上皇感情深厚,况且皇帝本性较真,虽持服一节上并未违拗遗诏,
但一直到官民释服,
当今都从未留宿后宫,
筵宴音乐更是一概不闻,
常服及饮食皆格外克制,大有同宗室一般守足二十七月“国丧止孕”之行。
于是都中虽已除孝,
但臣民皆不敢肆意筵乐,闰四月好几个嫁娶吉日都荒废了,偶有几件喜事,也将大红花轿换做了蓝呢轿,
十分低调。但这终久是外面情形,
并不多影响各家各户关起门来的小日子。
何况因圣上严正姿态,
朝中上下反比去岁冬就能屠灭人烟。
当时宋氏宗族出面,一面禁足五太太,一面让步到任谢夫人带儿子再嫁。宋家不是没起过将五太太送回娘家的心,只不过这五太太的娘家不肯接人,又换做五太太几乎被她娘家人逼着上吊明志。宋家无法,老太太将四孙女接到膝下抚养,拨了个小院子给五太太守节,她不是要清净守节吗,于是都不许打扰她。这十来年,宋五太太再宣扬她那套说辞,连她亲生的女儿都不听不信,只不过这人许是作茧自缚到不肯明白的地步,依旧死守着她的“妇德”,偶然间跳出来指手画脚。
比如此次,原不过是有跟随宋辰麾下的宗族儿郎们回家打趣两句,传进这位五太太的耳朵里,立刻就无事生非,跑到松鹤堂讨示下了。
宋老太太倒不似老太爷那样厌恶,摇头不在意道:“理她做什么,跟本说不通,何必白费口舌。她自己把自己框死了,连出门做客都不肯,也不过跑到我这里和老二媳妇那个当家嫂子那里胡诌几句,谁搭理她呢,能有什么妨碍,随她去罢。好不好看在咱们芝姐儿面上,当个??唣的雕像供起来便是。”
老人家说着,心思已转到宋辰那里去了:“不知辰哥儿媳妇是什么脾性的?怎么这样久还不来,别是嫌弃咱们这里苦寒偏僻罢?”听说亦读书识字,佛祖保佑可千万别是五媳妇那种‘反叫书给读死了的’,哪怕像一点儿,她老人家都接受不了。
相伴大半辈子,宋老太爷还看不出老妻那点心思,当即摇头晃脑:“那个什么词怎么说来着――对,杞人忧天!辰哥儿自己经过他娘的那些旧事,如何会愿意娶个祸头子?再说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大舅兄,那杜小子,可是个好孩子!有这样的兄长,咱们三孙子媳妇孬不了!你快把瞎操的老心放你肚子里去罢……”
“你这老家雀儿,懂个屁!”老太太白一眼,没听跟着辰哥儿的人说吗,这孙子媳妇是什么一品诰命夫人的义女,疼的眼珠子似的,还是县君娘娘教导过的,又生的极标致,又知书达理,又持家有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完人,便是有,也落不到他们老宋家这小庙里!
宋老太太也有些见识,知道别处越是那高门大户里的闺秀便越讲究女德,况且天子脚下规矩本来就更多,像老五媳妇的人在那里才正常呢。如此想想,这满是赞誉的三孙子媳妇多半是个板正人,可让老太太怎能不犯思量呢。
“阿嚏!”鹤野城百里开外的官道上行着浩浩荡荡几十辆马车,靠前的一辆车里,云安忍不住打了大喷嚏,纳罕的揉一揉鼻子:谁在念叨她?
“着凉了?”迎春有些紧张,一面把手炉塞进云安怀里,一面从座下拿轻裘鹤氅:“快穿上氅衣。”还没进十月,来路上已经过了几场大雪。
也已嫁做人妇的梅月凑近车窗,对外面喊道:“后面车里的热水,给我们一壶。”
梅月的丈夫,宋辰麾下的一位小旗忙忙的调转马头,从后面拎来一个铜壶,从车窗里递进来:“马车走稳点儿,媳妇小心烫。”
梅月睨他一眼,又赶忙把皮帘子放下系紧,将寒风挡在外面,回身给云安两人的杯里续入热水:“是不是太淡了,不如再续些果酱?”
云安笑道:“别费心,我没着凉,好着呢。”
边说着边擎一擎手中厚厚的账簿,对迎春又道:“这潘又安倒是有几分才干,这次买下合心的庄子多得他出力了。”
迎春摇摇头:“看在司棋面上才用他罢。这人到底有胆小怕事的毛病,需得再看看,不然我可舍不得将我的司棋给他。”
云安但笑不语,这潘又安确实胆小,先前竟因家里撞见他偷偷给司棋送东西而畏罪逃了,舍下的司棋和诸人连叫住说明白都不能,几乎把个刚强烈性的司棋气死哭死。只不过再多不是,但云安仍记得这个人有一点真心是原书里那些个情圣情痴都比不了的,是他肯为司棋徇情。正因这一则,才又给了他这次的机会,倒不料这潘又安在买卖生意上,果真有些才干――将她们这一路行一路收货倒卖赚来的一笔热钱真给换成了可心的小庄子。
新添置的温泉庄子虽只有二百亩,但就在辽东郡府郡城边上,正合家里的嚼头用,况且山根处还有几处泉眼,日后仿照京西龙尾庄子也建一处小小别院,岂不美哉。
她兀自又想的入神了,迎春和梅月两个相视一笑,梅月将杯碗从她手里取出来,叹气道:“好姑娘,好奶奶,先别想那银钱经济庄子田地了,眼看就要进城了――不是明儿就是后日,可就得去姑爷家中拜见了,不如虑一虑这则罢!”
云安闻言,拍拍梅月的手臂:“人都还未见呢,我忧虑也无益,何必自寻烦恼,左右有你姑爷。”男人什么时候使,这中时候本就该他出马做调和粘合的那剂良药,不是因为宋辰,宋家又与她何干呢?
迎春也有些担心,幸好宋家祖宅并不在府城,妹婿又少小离家,已算是分家单过了,这样一来不过一年里见几次面,平日勤打发人请安送东西也就足够孝顺了。
梅月握住云安的手,翻开掌心,点着还残留的几道划痕道:“别的不提,可千万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听说姑爷的祖父母都有了年纪,万一吓着了老人家,才是真糟了!”姑娘自成亲后,被姑爷宠的越发纵性了,连往日那种表面文章都不愿做了:两日前官道上被山石粗木堵了一截,阻了好几队车马的路,她一个没看住,叫姑娘披着个烂羊皮袄子溜下去帮忙,亏得天上飘着雪花姑娘又捂得严严实实,这才没惊动旁人,只是现在自家车队里还有人说起那天有个矮墩墩的小子力气大得很的事呢。
云安赶忙握拳抽回手来,那日风雪渐大,后头人又赶上来,掉转绕路都不成了,不由她不心急。何况自打成亲之后,她的力气仿佛开光得了加持一般,比从前更大了,只怕连哥哥都比不上了,这样的天赋当用时不用,多可惜――云安曾想给亲近的人表演一下“倒拔垂杨柳”的大场面,无奈大家几乎骇吓的抢命一样拦下,只有黛玉捧场……
“唉,谢家大哥动作忒慢。”云安叹一声。
引得迎春也叹一声,在太上皇崩逝前,谢林两家终于定准了亲事,可谢将军早也谋了外放离京,真真是好事多磨,怕还得一二年功夫才成。需知谢将军虽不在襄平郡后卫,可也在北疆任职,这应是三个男人早商议过的。定城侯一脉本就是铁凤城祖籍,谢鲸还是三人中最先调任的,隶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下的辽东都司。后面宋辰是顺水推舟,杜仲则是着意如此。若是谢鲸动作快些,说不得她们姊妹三人就能一起北上了,玉儿与她们两个可能不在同一郡府,但到底不是现在这样相隔千里。
姑嫂两个商量着再写一封长信交托兴隆镖局递送进京:“再下几场大雪,道路就更难行了,恐怕年前难送到妹妹手里。”
对给林姑娘通信比给姑爷们还要频繁的事情,梅月绣桔等人早习惯了的,如今连护送这趟行程二个多月的镖行的人也不奇怪了,反正这信件往复越多,他们镖行赚的越多么。
正说些杂事儿,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吆喝:“进城嘞!”
梅月的丈夫也靠近马车,低声回禀道:“正等城门检看。已遣了人速去家中报信了。”
将车帘挑起一些,云安果然看到铁灰色巍峨城墙,天将晚,又灰沉沉的,帘外北风呜咽,竟卷进来了几片雪花――“又下雪了。”车中女眷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突然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座未来数年安家之地。
方进城中,远远的就有两个身影骑马冒雪前来。
“回家了。”师兄弟两个卫在这辆马车两侧。
其余车马及人等早由机灵的带着绕别的路分散往宅院的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