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呢?这个可是长了张讨喜的脸,皮子也白。”柴大娘气急败坏的掐着笑眼儿的脸道。笑眼儿抖得厉害,抓着朱绣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秦鸨子嗤笑:“如今的爷儿们都爱窈窕娇美,弱柳扶风的女孩儿,你这个,倒像是小门小户里头的那些醋老婆子会喜欢的模样。”又指着那个梅子青裙子的小丫头,挑剔道:“要我说,这个也就算个捎带的,脚也太大了些儿,下力气养出来也没头牌的命。”
这一下可是砸手里两个,柴大娘看朱绣两人的眼神都带刀子了。三股辫虽怕得很,可看见那两个,心下只觉总比没人要强。
朱绣忐忑的很,虽这两户妓家没看上是好事儿。但依着柴大娘的性子,若是今儿做不成她俩的生意,落了她的面儿,恐怕明天就给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了,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哪怕一头撞死了,也绝不让自个儿落到那样境地。
柴大娘无法,只得抬眼去看石阶上头戴鎏金簪的妇人。却原来那妇人也是个人牙子,只与柴大娘不同的是,这周牙子专往高门大户里钻营,听说还有个在国公府里作管家的亲戚。周牙人从不走街串巷的去收罗人,反倒常常截其他牙子的胡,仗着亲戚的势,出价极低。
柴大娘恨的牙痒痒,同行是冤家,她可没请这周牙人,谁知这老虔婆消息这般灵通,知道她这里有好货,厚着脸皮就自己过来了。
“我这里历来只给深宅里的太太奶奶们选人。”周牙人装模作样的抚抚鬓角,“我原都看不上,只是那府里太太催的紧――头年珠大爷一病没了,发落了多少奴才,若不是这缘故,有多少家生子儿不够使,谁稀罕外头的?”偏还故意找茬儿一般,一指除了朱绣两人的另外四个,又道:“这几个我都要了,姐姐们别跟我抢了罢。”
柴大娘脸都涨紫了,恨不得撕烂那张嘴。偏又不敢真得罪她。
秦鸨母娇笑:“周姐姐看上的,谁敢跟您抢啊。就是这几个丫头太没看头,让妹妹带回去调理几年,到时候出落的花儿一样,再请姐姐带过去侍候老爷少爷们,岂不更好?”说毕,又大有深意的冲柴大娘一笑:“不过……”
“倘若柴姐姐要的价儿忒高了,妹妹买不起,那就还得劳烦周姐姐了。周姐姐家底厚,我们可比不了。”
柴大娘这才明白,她这是教秦老鸨子和姓周的涮了,姓周的今日压根就没打算买人,这两个在这里唱双簧呢。有心一个都不卖,又不敢。
到底不敢强犟,耷拉着脸道:“这三个二十五两银,这一个八两。这两个一共十二两。”
这如今,风调雨顺,除非从拐子手里,一般二般的还真寻不着出色的女孩子。搁平日里,这几个女孩子,每个卖十三、四两都使得。柴大娘只觉流年不利,心疼的抽抽。
秦鸨子眼睛一亮,当即高声叫大门外的婆子拿银子进门。又摆腰扭胯的转过脸对三股辫说:“好孩儿,以后你就是我女儿了。我那里还有一个好孩子,生的单薄娇弱,唤做雨儿。你也可人疼的很,以后你就叫云儿。云儿雨儿,过两年,可就是我锦香院里头等地心肝宝贝了。”
簪花的妇人也奉上了银子。
朱绣见状,心一横,冲着周牙子福下身去:“大娘且慢,我虽丑些,但灶上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我都做的。”
她瞅准周牙人爱炫耀、贪便宜性子,又听说她只做大户人家的买卖,方有这话。
周牙人眼睛一闪,这丫头虽黄黑了些,这礼却不错,说话口齿清晰,听她的话音还会些灶上手艺。心下暗忖:走这么一遭,只赚秦鸨子的二两不免亏了,把这丫头买回去,荣府里头正要买人,她原准备了四个,加上这丫头凑成一掌之数倒也使得,况且那府里美人还少了?这丫头有手艺又识几个大字,送过去,兴许还能得个好儿。
周牙人已是意动,来来回回的端量朱绣。柴大娘亦是一喜,又咬牙心道:果然咬人的狗不叫,今儿才知道这绣丫头还有手艺,只这识字还有手艺,这绣丫头自己就能值十六、七两。
柴大娘已下决心不卖了,忙喝骂道:“作死的小娼妇,你哪儿来的甚手艺,还不滚回后边去。”说着就来拉扯她。
谁知朱绣矮身一躲,只不理,反倒拉着笑眼儿朝周牙人笑:“我这妹子最讨太太、奶奶们的喜欢,还会给人按脚。不如周牙人把我们姐妹一起买了,还便宜。”
柴大娘恨得心都颤了,就要上前来撕打她。
不曾想那赵绣娘往前一站,正挡了柴大娘的路,还帮腔道:“哎呀,这小嘴儿,真是不错的两个丫头,才十二两,可是值了。”
周牙人睨了柴大娘一眼,笑问朱绣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多大了?从哪里学的灶上手艺?怎么到这里来的?”
朱绣笑回:“我叫朱绣,刚七岁,是我娘教我的。我娘原是大户人家的陪嫁,打小儿跟着小姐,灶台上有手好手艺,后儿被聘给我爹,我爹是个童生,我娘从小儿就教我上灶,她也识几个字,也都教给我了。前年我娘得病没了,我爹又聘了后娘,后娘趁我爹去考秀才,把我卖了。旁的大娘又把我卖给了柴大娘。”
这纯是胡诌,她睁眼就到柴大娘这里了,上哪知道原来的事去。只不过偷听柴大娘跟儿媳炫耀说二两银从赶路的牙子手里收来的病丫头,倒生了副好骨相,命也硬,灌上一回草药就缓过来了,等养上几年,兴许就是百倍的利。这柴大娘也不知道她的底细,更不知道二两银醒过来就不是原来那个了。
周牙人听她声音清脆,说话调理,更满意了,道:“可怜见的。”又看笑眼儿。
笑眼儿刚就已吓呆了,只管粘着朱绣站着,朱绣拉她笑道:“我这妹妹是她祖父病了,家里没法子才把她卖了。她娘是个稳婆,教了她些捏按的手段。”实际上笑眼儿是因她家里人觉着她生辰不好犯克,才把她卖出去,从小就不受待见,哪儿来的机会学按摩的手艺。不过是朱绣她自己会,等过去这关背地里教给笑眼儿些手法就是了。
笑眼儿唬的倚在朱绣身边,只管连连点头。
柴大娘恨得那样,周牙人只当看不见,从秦鸨子那里借了十二两给她。
赵绣娘还要去另一家牙子那里,而两个老鸨子是坐马车来的,周牙人坐了一架青帷子小轿,朱绣两人跟在轿旁。
出了这牢笼似的两进小院,身后柴大娘鹰钩子似的眼狠狠盯着她的背影,朱绣一晒,虽前路仍漫漫,到底还有些盼头了。迈过大门槛的时候,朱绣悄悄从荷包里抠出那块有些干瘪的石榴皮,随手扔到门里…………
柴大娘看着自己手上掐石榴皮染上的黄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尖声嘶吼:“那小贱皮子……”未及说完,就捂着胸口往后头仰,惊得闫娘子连声惊叫。
作者有话要说: 周牙人:我是荣国府的亲戚!
……
三股辫:大家记住我,我是锦香院的云儿,就是唱“?W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的那个云儿。――说我唱的粗?!哎哎哟,那薛大爷还唱“女儿乐,一根鸡吧往里戳”呢!
……
作者:我小学头一次看红楼梦的时候,家里那本书有些破,缺了不少页,等我高中自己买了新的,才发现缺的那些页,原来都是些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香怜玉爱、绣春囊等等的情节――感谢我妈,这大概算是人工净本吧。然鹅,正因为我把那本书上缺的都一一找了出来,所以我对这些被撕掉的情节记得比其他的深刻的多……
第4章
花珍珠
内九外七皇城四,丫头一梦入红楼
此时的京城已初初有“东富西贵、南贱北贫”的格局,达官贵人的府邸多在西城。
西城这一带外三海水面开阔、青柳垂岸,又与玉宇琼楼、湖光山色的皇家西苑所在的内三海联通,且有数座佛寺林立,风水之好,令人嗟叹。
朱绣走的腿都酸了,才过了西直门进入京都内城,许是周牙人今日赚足了便宜,兴致颇好,索性掀起一侧轿帘,一路上都在与朱绣闲话。
见两个小丫头四顾流连、眼都不够用的样子,周牙人颇看不上,“这不过是穷酸九流才住的地方。等去了我那儿你才开眼呢,若是得幸被选入府里,哎哟哟,你就知道神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儿了!”
听周牙人口沫四溅的炫耀了盏茶功夫,朱绣才知道原来柴大娘家的小院位于南城,而南城与北城皆属外城,因南城三教九流、手艺人还有妓院多,时人颇以为诟病,渐渐地就有了“南贱”的说法。
其实这南城却是热闹的很,虽不比东城高贾如云、牌匾相望,但亦是百货云集、喧嚣交易,居于东城西城的纨绔子弟常出入南城来寻欢作乐,捧戏子、包头牌的比比皆是。
“那府里什么样儿?”朱绣权串一回捧哏的,顺着周牙人的意,两眼亮晶晶的套话儿。
周牙人心下越觉这小丫头机灵会来事儿,黑珠子般的两眼清澈雪亮,不免叹息道:“你这小丫头,鬼灵精似的讨人喜欢,可惜了的,若长得再白嫩些,周大娘保管你能进正院当差!”
摇摇头,又道:“也说不准,太太不喜欢那些狐媚妖妖的,嫌不大成体统,倒爱粗粗笨笨的丫头多些。”说毕,又摇头,“仔细一瞅确实算的上个美人坯子,不合太太眼缘。”又指着笑眼儿道:“她倒是像能讨太太喜欢的模样。”
朱绣心内有些忐忑,这家的当家太太不喜长得好的,必然是她自己长得一般些、家里男人偏又好美色的缘故,若是去这样的宅第,日后还得想法子把自己往丑里扮相,免得招了人眼。
周牙人又笑道:“你只从现在起,求神仙奶奶让你越长越白净罢,咱们府里头,老太太是最稀罕长相齐整的丫头,若是入了老太太的眼,日后说不得你周大娘还求你提携呢。”
不过是打趣的顽话,朱绣听过就算,一面儿走一面儿变着法儿打听那豪门府邸的情形。
“咱们国公府的门槛儿高着呢,等闲的小官儿都扒不上咱们的门槛儿,拜贴都送不进老爷的书房去。”说话间已到了一条院落林立的后街,不似之前走过的那条街气派肃穆,这街上房舍挤挤挨挨,闹闹吵吵,不时有几个顽童从身边疯蹿出去。
小轿左拐右弯进了处偏僻小巷,周牙人从袖里摸出十来个大钱赏了轿夫,带着朱绣两人入了一处半掩着门的小院,笑说:“我这院子虽小些,可在这宁荣后街也算数得着的了,府里出去五服的族亲有些儿还不及我这儿呢。”
宁荣后街?朱绣只觉耳熟,还有那什么国公府?未等她发问,周牙人一个晴天霹雳就砸在朱绣头上:“小蹄子们!猫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烧,都只疯顽!等明天送你们进府,荣国府的丫头就这样儿?仔细回头都撵出来!…不替我挣脸面也罢,要是丢了我的脸,一个个仔细你们的皮!”
这位周大娘刚说什么!荣国府?!还有再之前的……珠大爷!
先前所有的话在朱绣脑子里这一刻终于串成了串儿。
卧槽!这不科学!若不是还有一丝丝的理智尚在,朱绣能立刻给周牙人表演惊恐暴漫脸。
还好身边有个笑眼儿小妹妹,一直如同鸡崽儿跟着鸡妈妈那样,时时刻刻用紧抓朱绣胳膊的手来提醒她,人间尚在,珍惜狗命。
一直到用了晚食,朱绣躺在炕上,仍旧做梦似的,还是没有‘姐这就穿到红楼梦里啦?’的真实感。
笑眼儿心惊胆战地看她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摇头哀叹;转眼儿若有所思,一瞬间又信心凿凿。只觉得她疯魔了,又怕又担心,含着两泡眼泪战战兢兢地问:“你、你怎么啦?”问着问着眼泪便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宛如下一秒就得替朱绣发丧出殡的绝望。
“咳咳咳!”朱绣终于被凑到眼前头的那张涕泪滂沱的脸给吓醒了,几乎就被自己口水呛着。
“没…好不容易从柴大娘那里逃生出来,我高兴,”朱绣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叫什么?”
笑眼儿勉强收住眼泪,又想笑了:“我没名字,在家时都叫我妞子,我、我也高兴!真好!”
她心里记着朱绣的恩,忙又道“谢姐姐救我…”
朱绣不等她说完,就赶忙打断了,笑问:“你多大了?原来家中有几个兄弟姊妹?想家不?…”等语。其中一些其实朱绣早就听到过,现在问起来不过是怕小姑娘忒羞窘。
原来这笑眼儿已八岁有余,比朱绣还大上一岁呢。
朱绣猜自己现在应是七岁,皆因她醒来时身上的衣服虽是人牙子给的,但有一个破烂些的小荷包是挂在她脖子上的,那荷包里面上绣有‘巳蛇、戊辰’字样,系绳虽然发黑发硬了,依稀也能看出这原是一条红系绳。
柴大娘给她新添的金孙儿脖子里就挂了一个红绳荷包,听柴大姐儿嚼舌根,那荷包里还放有一个如意状的小银锞子――时下的风气,富人家的孩子脖子里自然是戴着金银打的平安锁,穷人家一般就是给孩子系个红绳荷包应景。今年是戊子年,朱绣猜想原身应是七岁,也因为荷包上有字,她想着家中应有识字的读书人,胡诌身世的时候才那般说法。
两个小丫头逃出升天,后知后觉地兴奋、恐惧都涌上来,不免叽叽咕咕的说些话儿。谁知就惹着墙那头的人了,只听咣!的一声,不知什么砸到墙上,有人骂道:“三更半夜的叽咕甚,吵的人睡不好觉,也不怕烂了你们的舌头!”这原是一间房隔出的两个小间儿,小的可怜,这头睡着她俩,那边睡了周牙人之前买的四个,晚食的时候都见过的。
巡夜的人刚打过一更的梆子,此时也不过戌时半,正屋里周牙人的灯还未熄呢,怎么就三更半夜了。朱绣耳朵灵,方才明明听到那边也在咕咕哝哝的议论她们两个,这会倒打一耙,骂起她俩来了。
显见的是找茬了。
还没进去给人当奴才呢,就开始争个三六九等了?
“睡罢。明天周大娘见咱们精神好也喜欢。”朱绣故意大些声对笑眼儿说话,安抚的拍拍她的肩。
从来无视最气人。
那边咣咣咣砸了好几下墙,听这头就是不应,才骂骂咧咧的消停了。
次日鸡鸣天未大亮,周牙人就张罗着她们梳洗,又讲了两三遍事项,才放她们吃饭。
梳洗时朱绣心里头也犹豫要不要把脸上涂的石榴皮汁洗掉,吃过石榴的都知道这汁子沾皮肤上,用清水洗一次是万难洗掉的,但若真想弄掉也简单,蘸点醋或者盐就行。
来回衡量了两三回,朱绣还是未动手。一来顾忌着周牙人,周牙人若是知道这皮肤是染得,纵使嘴上不说,心里也该觉着这人精的过了;二来她虽爱读红楼,可书是书,写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事儿,又用的是坑人的春秋笔法,谁知道荣国府里现在是什么样?进是一定要进去的,但现在还是别惹人注意的好,先苟着,观望一阵子再做打算。
“珍珠,太太的陪房周嫂子前头见过你了,她说了,你是必进去的,你好生听话,就有你的好前程。”周牙人向一个长脸儿、温温和和的小丫头说道,一起拉帮结派的另外三个小丫头闻言脸上便现出嫉妒来。
“看什么看!你花妹妹有出息,入了管家娘子的眼,是你们这帮子小蹄子能比的?还不赶紧收拾了起身!一会要是露了丑,看我不扒了您们的皮!”
花珍珠!花袭人?
这是什么天赐良缘?朱绣赶忙下死眼把那还未长开的小丫头钉了两眼。
…………
一直等到近午时,六个小丫头才见一个婆子急匆匆跑过来:“周嫂子陪太太说话呢,没空过来。把这几个丫头片子搁这儿您回罢,反正总得过些时日才能听用,若好就留下,不好还给您送回去。”
周牙人忙携了那婆子的手,满面带笑:“唉哟,我的老姐妹,您不带我去见见真佛?太太没说亲眼看看这几个丫头?”
闻言,那婆子冷笑一声:“哟,您也算是周嫂子的近人,怎么如今也不知事起来?阖府几百下人,太太认得几个?更别提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蹄子了,哪儿有这闲心。行了,您快回吧。”
周牙人只不走,强拉她到一旁小声说:“还不是因着太太前儿给周嫂子露了些意思。有意在这些外头买来的丫头里边挑伺候宝二爷的,那宝二爷的事,就是天祖宗的事儿,周嫂子连连嘱咐我好好寻么,大前天还特特上我那里看过这几个,相中了一个,还给起了名字叫珍珠。”
那婆子眼珠子轱辘轱辘转,“还有这事儿?”又有些诧异,“不能罢?家生子用起来才放心啊,这些外头买的值什么?”
“咱们心里是这样想,保不齐太太有别的意头呢?嫂子你想,过些年宝二爷知事了,少不得放两个在房里,这些小丫头子的年纪可不正好,不是家生子,也好拿捏,也好打发,太太才放心呐。”
那婆子听得连连点头,斜眼去睨这几个未来许是能飞上枝头的小丫头,问:“周嫂子看上的哪个?”周牙人就把花珍珠指给她。
“怎么改的这个名儿?这名儿倒不像是太太常使的,老太太屋里倒是爱用这些玉啊鸟啊的名儿。”那婆子又问,这回周牙人只抿嘴笑,却不答话了。
第5章
金鸳鸯
婆子领了六个小丫头片子送到二门外,自有一个穿着打扮比先前那人更富贵些的妇人接领过去。那婆子指着妇人道:“这是太太的陪房,你们叫吴大娘。”
吴新登家的板着一张脸儿,催促道:“快走,快走!跟我去向太太磕了头。”说着径自入了垂花门,垂花门内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但吴新登家的并不许她们从游廊上走,反沿着一处极窄的夹道走。
三转四绕,行至一处大院落前,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①。并不进去,离院门还远,吴新登家的就抬起下巴朝前点点。
花珍珠见状,忙跪下碰头,余人皆有样学样。
吴新登家的招手把在廊下静候使唤的仆妇叫过一个来,道“你们给太太磕完头,就算是荣国府的人了。跟着这嫂子去罢,好生学规矩,乱跑打死。”
她说话时,眼睛不瞧着几人的脸,很看不上的样子。
又经了两三道手,六人才见到这段时日照管她们的老宋妈妈。老宋妈妈这里另还有两个家生子在听教,说过两日就进去当差了。
进来头一件事,就是剃头洗澡,说是外头的都不干净,怕把什么虱子、跳蚤带进府里来。
帮忙的两婆子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像给猪脱毛一般,摁着一群小丫头,扒了衣服狠命涮洗,疼的朱绣忍不住在浴桶里缩缩,背上就挨了两巴掌,当即火辣火辣地疼,再之后饶是那婆子手再重,搓破皮,朱绣也不敢躲了。
她们穿来的衣裳鞋袜通通都要被扔出去,朱绣唯恐自己的荷包也要被扔掉,洗澡时偷偷好话央求婆子,那婆子只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朱绣蹲在桶里,一丝不挂,饶是她自认脸皮厚些,也禁不住背地里羞恼。好在婆子已听说这些新采买的丫头里面,兴许日后就出个飞上枝头去伺候宝二爷的,也不愿得罪狠了,手底下松松就把那荷包还给朱绣了,只是荷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扔了。
朱绣原来涂得石榴皮汁都被搓掉了,用力之狠,可见一斑。幸而洗完的六个丫头顶着只剩毛茬的头,皮肤都通红通红的,她在里头,毫不显眼。
老宋妈妈还算慈和,挨个让丫头近前说话,叙过年纪、来历。两个家生子看戏似的在一旁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老宋妈妈也不理会。
轮到朱绣,听闻朱绣会些灶上手艺,又认识一些些字儿,老宋妈妈笑的一脸褶子,花珍珠也忙忙抬起眼去端量她。这几个,除了花珍珠和朱绣有名姓,旁的都没有大名,老宋妈妈只道以后当差自有各家的主人给起名,先浑叫着。这里头,笑眼儿已八岁,朱绣七岁,花珍珠比朱绣小一岁,另三个都更大些。
果然是国公府,就是比别处要气派些,虽只是给未当差的小丫头暂住的地方,屋子也很敞亮,还不是通铺,竟个个有自己的床帐。六个丫头三人一间,朱绣和笑眼儿自然一处,那抱团的另四个却得分一个出来。
谁也想不到,竟是花珍珠主动站出来,温温和和的道:“我一见朱绣姐姐就觉得亲近。我又年纪最小,不敢要姐姐们的强,我过去住罢。”另三个有感激的、有撇嘴的,亦有后悔的――她们再不知事,也晓得识字的丫头片子是个稀罕物,保不齐就出人头地了,现在走近些,说不得日后还能提携提携自己。
这姓花的丫头也忒奸猾了,昨儿说悄悄话时还瞧不上人家呢,现在见了好,就跟苍蝇见了屎一样,巴巴扑上去了。
花珍珠一开口,朱绣心里就有些失望:她耳朵灵,昨天晚上分明听见花珍珠也排揎过她俩个,若是花珍珠一直不搭理她们,她还高看上一眼,眼前这人热络讨好的模样,反而叫朱绣觉着有些儿可怕。
听她说的那话,两面讨好,是直白的很。虽在大人眼里,还显得很稚嫩做作,但这花珍珠可不比朱绣这个内里二十啷当的社会人,才只有六岁,就会这见风使舵、两面三刀的把戏了,可不骇人?日后的“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现在年纪尚小,就有些征兆了。
朱绣心里淡淡的,但脸上也没表现出来。倒是笑眼儿,竟然也像是不大喜欢花珍珠的样子。后几日,趁着没旁的人,朱绣偷偷问她缘故,笑眼儿道:“这个花妹妹又巧又伶俐,但我见了心里头就是亲近不起来。我想着以前常听我娘说‘刁巧伶俐奸,不胜忠厚老实憨’,许是因为这个。”
闻言,朱绣逗她:“我就不伶俐不巧啦?你怎么不怕我?”这妹子简直跟牛皮糖似的,粘她粘的紧,朱绣做什么她也跟着做什么,只差没跟着进茅房了。
谁知笑眼儿理直气壮的道:“我见你就跟见了我娘一样,心里头踏实。原先在柴大娘那里,你谁都不搭理,我才不敢,后儿你果然就救我了,我就知道,你跟我娘一样了。”笑眼儿原来在家里,只有她娘对她好,虽然不敢把稳婆的手艺教给她,但旁人打骂她的时候她娘从来都是护着的,后来她爷病了,赖她克的,也是趁她娘给人接生不在家时才能把她卖了。笑眼儿虽老实,却最清楚谁对她好。
朱绣心说,您可别,我还小呢,真不愿当您娘!听这姑娘说的这话,真让人啼笑皆非,不过这姑娘憨归憨,小动物的直觉还是有点的。
这时候,谁也没想到,后来幸亏这直觉,竟然救了两人的命。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
老宋妈妈这里,不过是粗粗调理小丫头的地方儿,没什么油水,她也并不上心。常常只是吩咐一个年轻媳妇带着六人学些行礼、磕头的规矩。旁的就是分了些碎布头、绣线下来,让她们学着做活――因着荣国府规矩大,虽有专门的针线上人,但主子们大多只愿意穿自己房里的丫头亲手做的,那针线房倒多是用来给府里上下的奴才做衣裳。是以,不管日后被分配到哪儿,这些女孩儿都得会些针线活计,若是女红做的好的,也更易得主子的青眼。
那媳妇也不过是在三门外头混的,没资格在后头太太们跟前当些体统差事,对里头的规矩也一知半解,不过就应景儿浑说几句。更多地这媳妇是连醋带酸地嘟咕些闲篇儿,诸如谁谁家攀上了谁,要得意了;谁家的屋里人偷了另家的汉子叫逮住了,赔那汉子一吊钱,那汉子就不管媳妇了;先珠大爷原来的通房,被打发出去嫁了人,听说被那家的太太,提脚卖到花楼子里去了等语。
这媳妇自顾自说的高兴,她们也听得高兴,只是朱绣暗地里看众人,笑眼儿纯粹是当故事听个乐呵,其他人也有暗地里思量的。唯有花珍珠,是最最入耳入心的,常奉承的那媳妇高兴,使那媳妇也愿意单独拉她扯闲篇。
朱绣仗着自己耳朵灵,经常蹭着听。这日,那媳妇又拉着花珍珠说话,说的是金陵看房子的金彩,长得个尖嘴猴腮、歪瓜裂枣的样子,没人肯嫁,前些年得了老太太的济,配给他个聋子媳妇儿,不成想这媳妇耳朵聋但长得极好,生了个女儿又不聋又长得好,老太太觉得自个给配的好,喜欢起来,就把那家生女儿叫到院里侍候,将将才八岁的毛丫头,就越过旁人升了二等,还补了前个鸳鸯的缺,如今阖府都知道这个新鸳鸯日后必定是个一等。
花珍珠眼睛一亮:“这可怎么说?”
那媳妇卖弄道:“你们外头的不知道,咱们老太太最是有福气的,她老人家调理出来的丫头,也有福的很。老太太又最讲究,她的丫头年纪到了出去配人,补上来的大丫头仍旧叫原先大丫头的名儿。这原来的鸳鸯是八个一等中的一个,新上来的鸳鸯以后自然也是一等,不过是年纪还小,先跟着旁的一等学着罢了。”
“原来是这样,好嫂子,这位鸳鸯姐姐既是二等,那一等不就七个了?”花珍珠想了想问。
闻言,那媳妇便嗤的一声笑了:“老太太还能缺人使,早选了一个好的补上去了。上院里的光二等的就有十六个,谁不眼馋那一等的份例?”
花珍珠愈发不解:“嫂子方才说老太太一等丫头的名字是定了的,这鸳鸯姐姐既然已叫了这名字,如何又补其他的丫头上去,难得有两个鸳鸯不成?”
那媳妇道:“才说你机灵你就笨了,老太太屋里八个一等十六个二等,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不计数儿。小丫头子们都是一等的姐姐们随口给改的名字,做到了二等才有那脸面到老太太跟前磕头,请老太太赐名儿。虽说二等的并不能常露脸,这也是有名有姓的,难不成原先做二等的时候叫草儿,升作一等就得改叫花儿了?原是老太太叫惯了的草儿,还得劳烦她老人家也跟着去改口?”
顿了顿又说道:“这原不过是为了老太太使唤的顺手,这二十四个里头,来来回回叫的都是那些名儿罢了,但没得再为这个硬抠规矩的。譬如你这名儿,去年老太太院里也有个叫珍珠的二等,不过后来给了旁人,再补上来的老太太随口叫了琥珀。这琥珀的名儿早几年亦是老太太跟前的一等,不过先前那丫头出花死了,老太太便不大喜欢,好几年都没赐过这名儿,如今才好些了。”
花珍珠恍然大悟,离老远竖着耳朵偷听的朱绣也明白过来:怪不得她看书时,那些丫头的名字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就单蹦一个;往后有些名儿忽就没有了,有些名儿又冒出来了。想来是最开始给丫头赐名常常是成双成对的,但后来出了各种变故,可能死了可能撵了,渐渐就不成对了。
…………
还有几日就该分派当差的去处了,几个丫头都暗暗使劲儿,盼望着能去个好地儿。朱绣这半月也拉着笑眼儿偷空摸空地精心绣了几个颜色鲜亮的荷包,预备贿赂管事儿的。
朱绣是不打算往热锅上凑的,想也知道,老太太、王夫人等人的院子里,那些丫头明争暗斗的得多厉害。这就跟看清宫剧似的,那些宫女入了宫,皇后宠妃那里固然好,但也很可能死得快;而冷清的宫室纵然苦些,却能活的长久。她相中的是李纨的院子,李纨性情敦厚温和,日后也好求着脱籍出去。笑眼儿则是认准了她,只一心想与她一处儿。
只是这时她却忘了,冷清宫室里的奴婢命如草芥,可能死的更快,而且死了也白死,连朵水花都打不起来。
她没想到,却实实在在是发生着的。
还不等朱绣贿赂管事,就生出一件事来叫她恨破肚肠,冷了心肺。发誓削尖脑袋也要去荣国府最威风煊赫的荣庆堂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引自原著第三回
。
第6章
命如草芥
这天,笑眼儿从早起就坐立不安,惹得花珍珠打量了好几回。
偷个空儿,朱绣拉着她的手到拐角墙根底下,问:“你怎么了?”边说着边搭到她脉上,这小姑娘的脉率急促絮乱,是受惊的脉象。
笑眼儿苦着一张脸,反手抓住朱绣的胳膊,磕磕巴巴的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心惊肉跳的,怕的慌。”
的确是吓得,朱绣就不解了:“你昨儿夜里做噩梦啦,魇着了?”
笑眼儿咽口唾沫,四下看看,才舔了舔嘴唇艰难道:“绣儿,我跟你说,我上次慌得时候是柴大娘要把咱们卖给老鸨的时候;上上回这样是我爹和我奶趁着我娘不在家,要把我卖了的时候。我…我现在是真害怕。绣儿,绣儿!咋么办哪?”
朱绣被传染的也有些紧张,连忙示意她先住口,自己竖起耳朵听周围有没有人,果听见不远处有道细细的呼吸声。朱绣猛地转身,三两步转出来,就见花珍珠蹑手蹑脚地沿着墙根慢慢往这边靠近呢。见朱绣冲出来,唬了一大跳,愣了愣才堆笑要解释。
那边笑眼儿都快要吓死了,朱绣可没工夫和花珍珠打机锋,瞪了她一眼,拉着追出来的笑眼儿转身往院子中间的大槐树下去了。
幸而朱绣警醒的早,并没被花珍珠听去什么。
大槐树在院中央,四周宽阔敞亮,没有藏人的地方,她们两个只要小声些说话,便不虞被人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