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大丫鬟奋斗日常 > 第16章
  夫人回家就气病了,又遣人打听,才知道都是贾家不作法,尤其是他们家那下下人,镇日说什么‘一草一纸都是用的我们家的’‘失父失母可怜见的没人疼,老太太看不过眼接来养’……
  夫人恼的不行,这话说出来带累的是整个史侯家的声誉,难道史家不是你老太太的娘家,那两个胡子老爷不是亲侄子?
  史家婆子心道:侯府虽还是侯府,挂着名头内里精穷了,不指望亲戚帮带,也别这么坑娘家人呀。真是穷在街头无人问,什么亲戚骨肉的,都不如钱好使。她下定主意回去好好劝说夫人,面子没有不要紧,把钱财握手里才是正经。
  上头贾宝玉听了贾母说过一时再接的话,也不闹腾了,窝在贾母怀里打量史家来人。
  一时湘云穿戴的整整齐齐的出来了,后头翠缕抱着个大红撒花锦缎子的包袱。
  史湘云一见贾宝玉眼圈就红了,忍着给老太太磕头辞别。
  史家婆子见状,忙笑道:“太太收拾了好屋子等着姑娘呢,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回罢?”
  贾宝玉早眼泪汪汪的,和史湘云缱绻难舍的样子。听到这话,心更跟刀割似的,立刻不依,拉着贾母的袖子要打出去。
  贾母嗔怪他一眼,笑着对史湘云道:“你叔叔婶子记挂你,家去住些时候也好。”又指着翠缕道:“这丫头既给了你,你就带她家去罢。”又命翠缕:“好生服侍你家姑娘,叫我放心。”
  那婆子是史太太的奶子,在史家也是被捧惯了的,当下脸就挂不住,说话梆梆的:“家下给姑娘预备了好些个丫头使唤,作甚还要来讨要老夫人跟前的人……”
  不等她说完,贾母语气微冷道:“长者赐不敢辞,那是我给云丫头的,很不必客气这些虚礼。”又道:“告诉你家太太,就说我的话,叫她别拘着云丫头了。”
  说这些还不足,再对湘云嘱咐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若家里一时没有,只管打发人告诉我,我这里有的,自然给你送去。”
  一席话,说的湘云感念不已,更是不舍得离开了这里了。此时的史湘云心里,荣国府真就成了能庇护她、叫她无忧无虑的世外仙境了。
  史湘云全然忘了正和贾宝玉闹脾气、冷战呢,只拉着他的手道:“二哥哥,老太太事多,倘一时忘了,你时常提醒着,打发人接我去。”
  贾宝玉连连答应着,红着眼,直送出二门去,看着湘云要上车时,忽有一个婆子疾步赶上来。
  贾宝玉记不住这些鱼眼珠子,倒是史湘云有印象,是林家的下人。
  林婆子上来,先请安问好,才跟史家人道:“我们姑娘是这府上老太太的外孙女,姓林,想是妈妈听说过?”
  史家的就笑了,道:“知道知道,都是亲戚,林姑娘好?”
  林婆子忙谢记挂,又看向湘云道:“云姑娘家去,我们姑娘不好来送,叫家下人拾掇了些平日姑娘爱玩的爱吃的物件。都是些家常东西,云姑娘别嫌弃。”说着就从后边人手里接过一个酱色布包袱,当着众人面打开,果然是一匣子点心,一匣子玩具,还有一个稍小的,杂七杂八放着绢花、扇坠、荷包等物件。
  史家的冷眼看着,都是小姑娘家常用的物件,并没有出格的,也都不值钱。
  湘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谢过,叫翠缕接过来。
  待她回到忠靖侯府,新给她收拾的房子倒不小,只是陈设简陋位置偏僻,不说和荣国府里比,就是前几年她还在家时的屋子也比不上了。湘云无法,只得收拾了形容去拜见婶娘,谁知下头人说夫人病了,让姑娘好生歇着便给打发出来。
  待回去,到底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收拾自己的东西,见炕上只有林家送得酱色的包袱,在老太太那里自家收拾的包袱却不见了,忙问翠缕。翠缕天真烂漫,愣一愣才道:“方才下车时那妈妈说叫太太看看老太太赏的东西,回头再给送过来。”
  湘云一下跌坐在炕上,指着翠缕,气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哭道:“里头有我的衣裳首饰,她们拿走了,叫我穿什么。”还有老太太赏的宝玉给的些金贵东西,以及她攒的体己银子。
  其实史鼎夫人倒不至于贪墨侄女这点东西。只是她奶嬷嬷回来添油加醋的说荣国府多看不起人,多嫌贫爱富,云姑娘多不给家里长脸等等;还劝钱财到手是正经,没钱生了儿子也不能让小主子金尊玉贵的长大……史鼎夫人听了这些话,对这位侄女越发看不上,又被说动了搂钱的心思,便随意摆手叫奶妈自己看着安置史湘云。
  那奶娘转头就把整个包袱拿回自家去了,里头的好衣裳好首饰有给自家孙女的亦有卖出去的,那些金玉稀罕物连带湘云攒的几十两银子都收到她自己荷包去了。
  到晚上,这奶妈子又打发人开了库送来些史侯府每季按例给姑娘准备的衣服首饰。翠缕在那些衣服里挑挑拣拣,还不如荣府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身上穿的料子好,当下就要找那奶妈子理论,幸好湘云脑子还清楚,忙拦了下来。
  至于说的预备下的那好些个侍候的丫头,更是一个没见着。湘云除了现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竟然一件好东西都没了,翠缕帮她把腰上挂的金麒麟摘下来放在枕下,还愧疚的呜呜哭。
  史湘云白着一张脸儿,摇头道:“哭什么,不是说这是家里各姑娘的份例么,她们都好好的,咱们自然一样过活。”况且,老太太很快又把接走了,不过忍一时罢了。
  翠缕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人家有亲娘补贴,这些衣服不过是做了应例罢了,就算是先太太留下的两位姑娘,手里也握着亲娘的嫁妆,自家姑娘有什么呢。
  两人坐在被子里,好在床帐铺盖的布料不名贵,但还都舒服。史湘云就道:“把林家送得包袱拿来,晚上也没认真吃饭,拿块点心垫垫。”
  翠缕从炕柜里拿出那包袱,把点心匣子给湘云。自己去清点其他两个匣子的东西,那个玩俱匣子也还罢了,可那杂物的匣子里,荷包里都放着东西!
  翠缕赶忙打开看,有两个放的是各色形状的银锞子,另有一个里头竟有五六个小金锞子,惊喜道:“姑娘快看!”
  史湘云看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不知什么滋味。
  ――
  这头,陈嬷嬷问那婆子:“送去了?”
  婆子忙回:“送到了云姑娘跟前,当着人打开叫看的,翠缕姑娘亲手接过去的。”
  陈嬷嬷才摆手叫下去。
  朱嬷嬷在一旁,颇有些不敢苟同:“那个云姑娘对咱们姑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理她做什么,若好心没地方使还不如接济接济慈幼局的孩子呢。”
  其实林黛玉天性有些像林如海,骨子里有一股名士不羁的清高做派,送东西送的是自己的心意,随性的很。她听说史湘云回家,感念说史湘云比自己还不如,她自己还有老父,史湘云却真孤零零一个,说罢掉了一会子眼泪被朱嬷嬷哄着给林如海做针线去了。
  这送东西是陈嬷嬷做的主,叫菊月记好了。陈嬷嬷正慢慢领着黛玉看账,到月底一起看看就罢了。
  听朱嬷嬷这么说,就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来了这些日子,那位云姑娘家里怎么个情况你还不清楚?”
  见桂月、菊月也侧着耳朵听,陈嬷嬷就笑了,这些丫头们都是好的,学学怎么处人情也好,“那史侯府的家人在这府里老太太屋里说话作态,你们也听说了罢?”
  桂月、菊月都点头,陈嬷嬷用指头敲敲桌子:“那样的人,我敢说,云姑娘拿家去的包袱留不住。倒是咱们给的,亲戚的亲戚家小姐给的,况她又看了东西,拿走那一个,这个八成能给留下。”
  她这一说,朱嬷嬷先笑起来:“你个老货,真够奸猾的。”
  陈嬷嬷笑道:“不过是处个人情,有甚奸猾呢?”见桂月、菊月仍有些懵懂,便直言道:“老太太屋里的包袱没了,云姑娘还有什么呢,恐怕身上一个大钱都拿不出来。这时候见着咱们给的东西,那几个荷包里的金银锞子还不是雪中送炭吗,这受了咱们的人情,她再来时,好意思再跟姑娘过不去?”
  桂月、菊月恍然大悟。只是菊月也读书识字,有些见识,问:“若是她是那种不记情的人呢?”
  “好丫头,说你想的深,你却不会机变。你只想想,这些个东西,于姑娘、于咱们算的了什么呢?她若记着自然好,不记也没什么。今日这么多人看见,来日她还只挑刺针对,那自然有唾沫星子淹她!”
  她话说完,朱嬷嬷又指着她对两人道:“别只以为你们嬷嬷全是好心,她若好心,送上一吊钱也比送那些锞子实在。那史大姑娘在内宅,拿着那些是能打赏呢还是能添置东西呢,好不好只能收起来放着。”这话两个丫头听明白了,若史湘云露出来,岂不是让人怀疑她还藏着家底子,那些见钱眼开的下人不知道变多少法子也要从她那里抠出来呢。有点脑子都不会显露,否则日子更不好过。
  陈嬷嬷老神在在的,“姑娘们手里都是这些好看吉祥的金银锞子,哪里会有大钱,就是打赏下头的人,也是房里放个钱匣子,由着大丫头去赏。哪家姑娘送人,会送大钱的。我分明一番好意,明白人不说破,说破的都是些破落户!”
  说的大家伙都笑起来。
  另一头贾母坐在花厅,脸上却不大好看,问坐在小杌子上的赖嬷嬷:“怎么忽喇巴的要把云丫头接家去,一点风声也没听着,往日总是先传过来消息。”
  赖嬷嬷一噎,史侯府很有几房老人是老太太陪房的亲戚,其中就有自己堂兄弟一家,往日有什么动静都会派人过来说说,史家这几年越发不好过,他们来报信也是想淘澄几个赏钱。往日因求着这府里,都不用使人去打听的,谁知这回怎么了。
  赖嬷嬷想一想,赔笑道:“许是那位继室太太要给自己扬个贤惠名头罢,才急急忙忙的把云姑娘接回去。老太太您知道,这位太太都那长时间肚里还空空的,外头传什么的都有……老太太不必担心云姑娘,定然会好生对她的。”
  云丫头搁在跟前那么久,贾母自然是疼爱的,可自打薛家丫头来,云丫头好几次进退失据,她看见了也没忍心说。但黛玉来了之后,云丫头魔障似的更有些出格,就叫她心里不大喜欢了。不过到底是养了多年的侄孙女,贾母想着冷一冷再接过来罢,想来云丫头回来就好了。
  只现在的主要不在云丫头身上,而是赖嬷嬷一家是自己在府里、在外头的眼睛,这人还没老,眼睛就老花了,岂有不上心的。贾母想着,就叹道:“你媳妇到底年轻,不如你。想当初你那时候,我什么不知道?如今越发跟聋子瞎子似的。”
  说道这个,赖嬷嬷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她自思道,当初您是管家太太,我自然是谁都让一头;可如今太太、二奶奶管家,读书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县官不如现管,自然就艰难了,没见虽都奉承着,可我儿媳妇实际上还不如周瑞家的和平儿有威势呢。若不是儿子还是府里的外管家,只怕通共就剩点虚名头了。
  “她小人家家,经得见得都少。想我跟着老太太,什么泼天富贵大威风没见过,她能知道些什么!”赖嬷嬷本想奉承贾母,却不料话音刚落就自觉坏了,这岂不是说府里光景不如从前?
  忙补救道:“话说回来,她也好造化,咱们宝二爷出息时她可不正赶上,只怕那时就轮到我吃味了。就是她粗粗笨笨的,还得调理调理……”
  贾母脸上微霁,她捧着赖家,一是赖家是她的耳眼,二就是赖家人说话都有分寸。便道:“你叫她打听打听,我那俩个侄子,可有咱们不知的缘故。”
  赖嬷嬷知道老太太看不上侄子新娶的继室,但对娘家的这两位侯爷侄儿还是上心的,忙答应着去了。
  荣禧堂中,王夫人一番谋划,轻轻巧巧的把眼中钉给挪开了,心情倒也还好,听闻林家送了些点心玩物给史湘云,还道:“林丫头太多礼了,这点子路程,闹那些虚礼作什么。”
  周瑞家的在一旁凑趣:“还是太太有法子,这里头,任老太太怎么说,也赖不着咱们头上,都是忠靖侯爷那位继室闹得。”
  王夫人听见忠靖侯三字,心下不自在,那女人再是破落户出身,也是超品夫人,自己这个五品宜人在正经场合见了,还不是得行礼。
  顿时就意兴阑珊的,只问:“那个族人打点好了。虽是她自己的主意,可到底是为咱们不平才直言不讳,别叫她空着手。你跟她家说,若是愿意,咱们家在金陵还有几处房子,有一处是我的嫁妆,问她家愿不愿意回南边看房子?”
  周瑞家的喜得直念佛,立刻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她这房是五服的远亲了,家里本就艰难,知道太太的慈心,只怕要感恩戴德的给太太立长生牌呢。”那王家的族亲跟周瑞家的有些瓜葛,求到她门上,周瑞家的正想显摆自家的体面呢,就瞌睡来了枕头。
  到时候在她跟前只说是自己给求得恩典,那家子哪有不念恩的呢。太太金陵的房子她知道,光花园子一年的出息就得有二十两,再把房舍悄悄赁出去些,一年总得有七八十两的银钱……周瑞家的想着每年都有的银子,心里火热,恨不得立时去跟那家商量自家占几成的份。
  史湘云回家去,阖府都没大反应,唯有贾宝玉闷闷不乐。
  他拉着袭人,恼道:“林妹妹等闲亲近不上,我去了两回,都是看门的婆子拦着,那些人,实在可恨!偏生,云妹妹又家去了,我一个人这里,有个什么意趣儿!”
  袭人吃一惊,宝玉什么时候去的眉寿苑,她怎么不知道,忙推他问:“你何时去的眉寿苑?我怎么……”看贾宝玉脸上有些不耐,马上改口道:“太太前儿才说了不叫打搅林姑娘守制,你这样叫太太知道了,太太爱重你,自然不会真恼你,只是怎么想林姑娘呢?”
  宝玉听她这话,一番赤诚心思都在为林妹妹考量,不禁深为敬服赞叹,握住她的手就要说话,却又听袭人道:“太太虽然大度,也疼爱外甥女儿。可你在林姑娘门前吃了闭门羹,比起你来林姑娘自然要退一步,只怕太太心疼你,又不好说林姑娘不对,倒叫太太左不是右不是的。”
  贾宝玉更心悦诚服了,忙拉她一起躺着说话,说了好些叹服的好话,听得袭人双颊微红,推他仍问何时去的。
  贾宝玉便笑道:“那两日外头的请太太去吃酒,我才去的,你竟不必担心。”
  袭人却知王夫人必然知道了,那角门上的人虽不敢拦着宝玉,但焉有不回禀的呢,只怕知道宝玉没能进门去,才不理会的。
  袭人又想,宝玉虽待亲近,却仍不够亲近,方才险些恼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道:“宝姑娘这几日不大过来,你倒去瞧瞧你姐姐,是不是身上不大好?”又说:“她来的时候也不短了,可我瞧着你怎么像不大爱亲近似的?”
  贾宝玉便笑道:“宝姐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被姨妈养的忒端重了,我总有些亲近不来。”说毕,忽然想起来林妹妹住的眉寿苑,老太太当初说要改名字的,如今那匾额的地方还空着。
  他想着,立时要去找林妹妹,这说的是正经事,那些婆子总该不敢拦着了。
  袭人才和他一起说些体己话,心里正暖和呢,就见他蹿起来,忙忙的一把拉住。早晨没拉着就叫她难受许久,忙问:“又做什么去?”
  贾宝玉如此如此一说。
  袭人都气笑了,摔手道:“想一出是一出儿,你快离了我眼前罢!且不说人家的院子,与你有何相关,只说林姑娘为什么现在不起名儿,难道你不懂?谁家守制的时候着急忙慌给院子上新匾的!”
  贾宝玉敲敲自己脑门儿,只说糊涂了,又赶着上来做小伏低的讨她欢心,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叫袭人又有了笑模样。
  只是袭人心里越发紧迫,她分明感到在这位小爷眼里,自己也不是多重要离不得的人物。
第33章
初试
  因着贾宝玉有些闷闷的,
宁国府尤氏治酒请贾母、薛姨妈、邢王二位夫人赏梅花时,贾母便拉着宝玉一起去散淡散淡。
  贾母点了鸳鸯、朱绣随去,旁的人都惊诧,带主子走之后纷纷道:“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朱绣姐姐不管这些起居坐卧贴身服侍的活,
老太太怎的把她带去了?”
  唯有琥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绣丫头如今兼管着林姑娘那边儿,
老太太疼爱外孙女,自然抬举绣丫头。”众人听了,觉得有理,
才各自忙去。
  见人散了,
琥珀唾一口,
骂道:“见着旁人得些好处,
一个个就眼红心酸的,
什么东西!”不就是见跟着老太太出门,
老太太在外头更大方了,
常有打赏的好事么。
  朱绣虽不是头一次来宁国府,
可上回来时还是个小丫头,只能站在厅外听候传唤,
一步也不敢走错了。
  东府梅花开的极盛,
只是富贵人家庭院中的梅树,
到底少了雪中寻梅的意趣和风骨。贾母看了两回便罢了,
只同尤氏和秦可卿说笑。
  小宴才毕,贾宝玉就说困倦,要歇中觉。
  朱绣方觉得不对,
贾母已吩咐好生哄着他,歇一回再来。
  秦氏笑着把安置贾宝玉的事兜揽了,
叫贾母放心。
  朱绣惊觉,这不就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桥段么,就听贾母让她也跟着去,好生照看着。
  贾母这一回身边只鸳鸯和朱绣两个大丫头,其余都是听使唤的小丫头子,鸳鸯必然要服侍贾母,贾母心疼孙子,叫朱绣跟着也是应有之义。只是朱绣心都提起来了,今日警幻引贾宝玉生魂入幻境,她虽好奇,却实在不敢靠近了,若被发现什么,可不是小事儿。
  话在舌尖上一绕就被朱绣咽了回去,贾母年老尤其爱面子,若在人前违了她的意思,纵使说的有理,也少不得给驳斥回来。
  那位秦氏可亲,端的是个袅娜纤巧的女子,颇有风情,温言细语的请宝玉的奶母丫鬟簇着宝玉前去。
  朱绣冷眼看着,贾宝玉果然嫌弃给他备置的上房一股腐熟世情经济的味道,闹着要出去,执意不住那屋子。
  秦氏便笑道:“这屋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罢。”
  朱绣听这话,悄悄打量她一眼,这位主动说这话,未免有些轻佻了。果然贾宝玉的奶子李嬷嬷忙拦道:“哪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
  秦可卿一番兄弟和宝叔同年的大道理堵了李嬷嬷的嘴,仍旧引贾宝玉去她的屋子。
  朱绣微微拧眉,以前还不觉得,如今直面听了这些话才觉得违和的很,你有个兄弟和贾宝玉同年,这就是叫叔叔睡侄媳妇房间的理由了?便是秦钟来了,难道还能在姐姐屋子里睡不成。
  贾宝玉到了秦氏的屋子,入门一股甜香已叫他神迷心醉,又听秦氏说各物事皆有来处,不是武则天、赵飞燕,就是杨太真、西子和红娘……朱绣站在门槛子外头,只纳罕,这些人虽都大大有名儿,可却实在不是这时代欣赏的女子典范,况且这几人都因些艳情秘事名声还都不怎么好。这怎会是国公府长孙媳的卧室呢。
  秦氏打发贾宝玉卧下,留下袭人、晴雯等四个丫头在屋里伴着,才款款从里边出来,朱绣忙退到一边,低头行礼。
  秦可卿看一眼,她只与鸳鸯还熟惯些,下剩的丫头都不大相熟,便微微点头过去了。又命外头的小丫头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才自己去了。
  李嬷嬷也退出来,向朱绣抱怨道:“他长大,越发不成样了,什么地方不好睡,倒非得睡这个屋子?”
  朱绣只笑着安慰:“宝二爷都已睡下了,嬷嬷也歇歇脚,我先去向老太太回禀。”
  离老远,还听见李嬷嬷兀自咕囔,说什么‘不像正经奶奶的房子’‘不害臊’‘教坏宝玉’等语。
  朱绣微微摇头,这位李嬷嬷嘴里忒没谱了:这些话可想不可说,秦氏再如何也不是她能嫌弃的,况且在贾母看来,她把贾宝玉安置在自己屋子是稳妥的。有什么地方比主子奶奶的住处更精美舒适的呢?
  至朱绣带着两个小丫头到贾母跟前,秦氏并不曾回来,朱绣回了安置宝玉诸事,贾母问的尤其细致。
  贾母跟尤氏笑道:“无怪我疼她,这孩子是个难得的妥帖人,又会说话又有威仪。你听听她的话‘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这话旁人再没不用这些心思的!是她不好管她宝叔的人,又怕那些个小丫头子不懂事吵着宝玉睡觉,才有这话……”
  尤氏满脸堆笑,犹说是贾母谬赞了她,不过是偏疼重孙子媳妇罢了。
  就是王夫人也并未见不悦,只是道:“只他事多,哪里就歇不得,非要给蓉儿媳妇添麻烦……”
  这话倒叫朱绣脑子灵光一闪,莫非那屋里有什么玄机,警幻只在那里才能引生魂入幽境?这么想也合理,毕竟摆件还罢了,那些大唐公主的榻和床帐,西子浣过的纱被,红娘的抱枕可都是多少年的古物了,没腐朽了就不错了,还仍旧温香软暖,忒古怪了。
  再一想,就是那频频出现、要化各家女孩出家的僧道,显现的神通也不过就是声音叫内宅的人能听见、或是追出去几步就不见了人影,这两人倒从没有不经主家同意直接进去家门的……是知理还是不能呢?朱绣想一想新年各家各户都要张贴的门神,心下似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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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在秦氏的红绡暖帐中,贾宝玉谁的却不大安稳,突然梦魇惊醒,袭人忙忙上来搂住,叫他别怕。
  又道:“快去端碗汤来给他安神。”
  麝月忙赶着端过来,袭人服侍他呷了两口。晴雯等只看着袭人给宝玉擦汗整衣,却都插不上手,只得,忙乱些别个。
  袭人给贾宝玉系裤带,却神使鬼差的伸手摸他大腿处,发觉一片冰凉粘湿,稍一愣神,心下不知何故突然大喜。
  贾宝玉涨红着脸,忙把她的手一捏,袭人这才低下头,无限娇羞的模样。
  理好衣裳,秦氏才进房来,笑道:“宝叔睡得可好?这一觉时辰可不短,老祖宗打发人来瞧了几次了。”
  宝玉便笑着致谢,只说好,袭人跟在他身后,埋着头,大不似往日模样。
  秦氏并不认识袭人,也不理会,只晴雯狐疑的看了好几眼。
  待命人好生把宝玉送回贾母处,秦氏才命丫头整理铺盖,不料一掀被褥,听丫头皱眉道:“什么味儿?”
  秦氏疑惑,走进了两步,她是经事的媳妇,立刻就知道缘故,立刻叱道:“多话!把这床帐被褥都换下来就是,哪儿来的那些古怪言语!”
  只是心里到底不自在,也不在这里看着了,只觉着那贾宝玉才多大的人,就这般不讲究。又自怨自艾,心道这贾家的男子都是一个德性,这西府的凤凰蛋日后必定也是个浪荡滥情之人,可恨自己深陷这淤泥中,不得清净……贾宝玉在贾母处仍旧心痒难揉,不知他这一番作为又给秦氏可卿添了一重心病。
  自他一入厅,朱绣便闻到一股子怪味,又见袭人一副柔俏神态,立刻反应过来。
  贾宝玉猴进贾母怀里撒娇耍痴,朱绣只看着牙疼,这位小爷好一副坦然样子,尿裤子似的粘身上不难受么。
  鸳鸯伸胳膊拉她,“躲那远做什么,快帮我看看老太太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