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大丫鬟奋斗日常 > 第19章
  这话就是旁边雪雁听到,亦有些羡慕九秋,跟的执事姊姊宽厚有本事不说,还信任她。
  雪雁吃了半块云片糕,看见炕桌上的打的结子,忙擦干净手擎起来细端详,因笑说:“绣姐姐就是手巧,厨上也做得,针线也做得,还会打络子。”她忽想起什么似的,看了青锦一眼,往外头努努嘴道:“听说薛家大姑娘身边的丫头,叫莺儿的,很会打络子。这莺儿的娘是薛家太太特地带过来的,是弄芳草的行家,大前日调了个什么丸香给二舅太太送去了,舅太太喜欢的很,说闻着比老太太这里用的还清爽。”
  说话间雪雁就撇嘴,有些看不上的样子。原是她家姑娘觉着有些香料她暂且不能用,特特拣了好的奉给老太太,老太太喜欢姑娘的孝心,才赞了两回。谁知薛家转头就弄了这出。
  朱绣和青锦对视一眼,她俩一个老太太这里的事瞒不过她,另一个也尽知荣禧堂的事,可这两件事搅和在一起,她俩却还不知道呢。
  朱绣忙问:“姑娘怎么说?”
  雪雁道:“姑娘倒不放在心上,她只说‘孝敬老太太,是我的心罢了,和人比什么贵重’,只我们看不过眼。”
  朱绣一笑,有些了然:有底气和没底气是两回事,黛玉不是送不起那些龙涎、沉水香之类,只是她送的是自己觉着好的。都说越没有底气的人才越盯着旁人,想着压过人家好彰显自己,其实在明眼人看着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朱绣就说:“既然姑娘不在意,咱们外头也少言语,左右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免得呛呛起来给黛玉招些碎语流言的。
  说罢,又看着雪雁道:“我知道你性情直,可如今嬷嬷们都改了口了,你却说甚‘二舅太太’……你在姑娘身边,难道就不如那个莺儿在薛姑娘身边的?她自小服侍,你也打小儿伴着姑娘长大,论能为论机灵,只有你更占尖的,只坏在你这嘴上!”
  雪雁红了脸,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不过心里一思索,觉得这话在理的很:她从小跟着姑娘,若不是年纪小些,早就和杏月姐姐一样了;那莺儿处处给她家薛姑娘扬名声,自己姑娘不是那样的人,自己也说不出自卖自夸的话来,可自己也不能往姑娘身上抹黑才是――要是叫二舅太太听见了,岂不更不待见了。
  见她听进去了,朱绣也松口气。
  顽了一会子,雪雁去了,朱绣也叫九秋回屋去歇着,唯有青锦,死赖着要和她一床住。朱绣没法子,靠着里头睡了,只盼望着青锦打睡拳的时候能朝着外面。
  倒也睡到天亮,只是醒来的时候朱绣整个人被挤得都贴在墙上,幸而隔着帐子,才没被凉醒。
  ――
  这络子果然卖的极好,尤其是花样繁复的和大些的。像是八宝荔枝和?d字纹凑成的‘宝历万年’,宝历是国祚的意思,这样可以悬挂在厅堂的,极受达官贵人喜欢;至于寻常百姓,则多爱各式的蟠桃、长生花、寿字结等样式。
  进了三月,气氛更热烈起来。从皇宫北门至西郊御园,三十里的御街两侧搭建了彩棚,有臣民等候拜寿的龙棚,亦有祈福诵经的经棚。坊市之中也焕然一新,都张灯结彩,满是火树银花,比上元佳节还要吉庆热闹。
  街市上其他绣铺里也渐渐上了新花样的络子,这都是料想之中的事儿。再复杂的络子也是由一个个基础的结攒成的,有耐心的老手,多拆几个,总能学会的。
  程舅舅笑呵呵的,有甥女在,他铺子里的人自然是最先会的。程舅舅赶着新鲜,几个坊市或租摊子或在旺铺寄卖,很是赚了一笔。等别的绣铺也都上来了,程舅舅就收了阵仗,只在自家铺子里慢慢售卖,又赶着给甥女送信去,叫暂先停了小络子,只做大的。
  朱绣闻言,索性一心一意的帮着青锦打下手。如今可没有各种粗细的玉线,要想编织大的绳结,得先把细线先结在一起。朱绣满把攥了好些丝线,一头固定在板子上,双手如蝴蝶穿花,很快就编出一大截九乘迦叶金刚结来,足有小指粗细。这九乘迦叶金刚结说白了就是十六股丝线编成的圆辫儿,就好比节节高的玉米结,都带有好意头,做绳料是再好不过了。
  “青锦这蹄子,一下了差就不见了人影,不知哪里弄鬼呢?”正院里,金钏儿跟她妹子玉钏抱怨。
  玉钏儿性情没她姐姐活泛,更沉静些,闻言道:“你管她作什么,好歹她是个省心的,不像别个。”
  金钏就知说的是彩云彩霞,这两个不知怎么想的,越发与环三爷亲近起来,私底下还送过东西给赵姨娘。金钏儿嘴角一耷拉,冷笑道:“还不是爷儿们渐渐地都大了,她们存了心思,见扒不上宝二爷,才转去投了环三爷。只是她俩也不想想,这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能和宝玉比?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哪个正眼瞧过环三爷!”
  玉钏儿素知她姐姐的一段心思,忙道:“好了!扒上扒不上的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咱们只服侍太太罢了,前日娘还说,等到了岁数就跟太太求个恩典,太太宽厚慈爱,必定是允的。”
  金钏儿晓得不仅妹妹,就连老子娘也不同意她的心事,这恩典说的就是放出去、允父母自便婚嫁。当下心里不称意,沉着脸不吭声。
  玉钏儿怕引得别人来问,忙岔开话道:“我听小丫头子说,青锦这半月都是去老太太屋里的朱绣那里,她和朱绣历来要好,有时候还留住在那屋里。”
  这话一说,金钏儿倒生了疑惑“以前好,也没这样黏一起的。她胆子愈来愈大了,还敢住在外头,上夜的妈妈们怎么也没话说?”
  玉钏儿笑道:“她不比咱们,是家生女儿,咱们还能隔三差五的家去住。她这里也没个亲戚,可不就朱绣一个去处了。”
  金钏儿打定主意要问清楚青锦,当下摇头道:“不是这话,咱们家去,历来家生女儿都这样,况且院里的妈妈也知道。青锦虽没出二门去,可成日这样,也不告诉人,必然有鬼!要叫我知道,看我怎么治她!”
  玉钏儿唬一跳,忙拦着道:“姐姐又急了,跟咱们无关的,何苦招人恨呢。”不等金钏儿瞪眼,赶着又说:“况且朱绣很在老太太眼里,前头袭人支使她,叫老太太给了好一顿没脸。如今袭人都弹压不住下头的,宝二爷房里成日家闹得鸡飞狗跳的,叫太太知道了生气,说看走眼了袭人。偏生在老太太院里也不好插手给人,周嫂子去了几回那些刁钻的都不大买账……咱们很不必得罪她,青锦也没出大褶子,装不知道也就完了。”
  玉钏儿本意是劝金钏儿小事化了、息事宁人,谁知她那句“也不好插手给人”正戳中了金钏儿的心,金钏儿拧着眉头把这念头藏在心里,也不睬玉钏儿。玉钏儿只以为说通了姐姐,也就把这些丢开手去。
  不料次日晌午,金钏儿就在王夫人面前告了青锦一状,玉钏儿在后头脸都白了。
  她自以为把道理都说透了,可金钏儿心里想的是:若盘算的事果真成了,太太这屋里就少一个一等的例,以太太往日对青锦的青眼,少不得提她上来;本来青锦和她们姊妹也不错,金钏儿也没想不让她升一等,只是觉得妹妹玉钏老实,怕压服不住青锦,倒让个外头买的灭过自己姊妹的次序去。
  金钏儿心里存着当宝玉姨娘的念头,筹划着去宝玉屋里呢,正是因这个,更需妹妹站稳位置,日后也好襄助一二。
  王夫人不知道金钏儿的心思,还赞她恭慎,就命人传唤青锦进来。
  青锦才将王夫人房里引枕、靠背、椅垫拆下来送去浆洗,还没再装上新的,就见本处的一个粗使小丫头杀鸡抹脖子的给自己使眼色,才要问,就见绣鸾进来叫她,那眼里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青锦心里就有些明白了。
  待王夫人一责问,她跪在地上,脸上笑嘻嘻的道:“是谁那样嘴快?我原是要弄完了再呈给太太个喜欢的……况且我宿在别处,一则没出二门,二则我也跟巡夜的吴大娘说了,只是求吴大娘先帮我保密。”
  王夫人脸上就和缓些,周瑞家的一旁笑道:“什么东西,弄的这么机密?好丫头,快说!若果真是,我就帮你求太太宽恕。”
  青锦道:“就在我屋子落地柜里,打开就知。求太太使两个人去拿来就完了。”
  周瑞家的看她说的那样笃定,有心讨王夫人喜欢,亲自在院里唤上俩丫头过去拿。
  王夫人就听见周瑞家的一声“唉哟”,话音里又惊又喜的,不免更好了脸色。
  周瑞家的喜得跟什么似的,“可是有心了,太太快瞧瞧,这丫头弄的这个。”
  两个丫头用托盘盛着,小心翼翼的呈给王夫人,只见竟是两个比托盘还大的结络。一个是吉庆结、罄结、鱼结组成的吉庆有余,另一个是蝙蝠结加金钱结,攒成的福在眼前。那“福在眼前”尚未完成,托着的丫头小心极了,生怕给碰散了。
  青锦就道:“原是听说外头兴盛这种能挂在屏风和墙上的大个吉祥结,我们就想着也编出来呈给老太太、太太,讨个好意头。谁知这小些的还不觉着,大个的竟这么难做,一个不小心就散了,非得有人帮着定住……弄了这些天,才做成了。耗费的丝线、力气,比外头买的还抛费呢……只是到底是咱们的心意,只求太太赏脸儿。”
  周瑞家的笑道:“抛费什么,就是用金丝银线,谁又看眼里了。太太喜欢的,不过是你们的心。”
  王夫人看这结子实在是用心了,也笑道:“你有心了。”玉钏儿忙上前扶起青锦,金钏虽觉着自己没错,可也不敢再多话,免得搅了王夫人的兴致。
  知道这活计一个人做不了,王夫人还叫她先做好了再上差,又命彩霞给赏。
  青锦出去了,才吁出一口气,幸好早做了准备。这些结子往外送都是用的林家人,林家常送东西进来孝敬林姑娘和府里的主子,往老太太这边的都是把箱子送到后院,正方便了她们把做好的放进空箱子里,保证无人发现。
  正院有几个人进别人住处从来都不打招呼的,青锦在自己屋子打平常的络子还使得,大些的就不成了。可常逗留在朱绣那里也总得有个说法,故此才有方才这一出。
  既过了明路又把其中艰难尽数说了,青锦心里着实响快。耗费丝线多,又要两个人半个多月的功夫才做得,想来那些得脸的嬷嬷、媳妇们也不好意思张口叫做了。就是张了这嘴,只说没功夫也就搪塞推辞过去了。
第37章
万寿夜游
  三月十八这日,
正是普天同庆。贾母治席,要延请二府女眷;东府贾珍也来请贾赦、贾政,并贾琏、宝玉等过去看戏,猜枚行令的作乐。
  这日一早,
朱嬷嬷亲来回过贾母,
要接朱绣出去舅舅家里吃节茶,
至晚间再回来。贾母痛快答应了,
还赏了一件缎地绣花斗篷给朱绣。
  待坐上马车从角门出去,朱嬷嬷才笑道:“你舅舅早想着接你出去散淡散淡,偏生我才回来,
又出了正月,
总没个当正的由头。这一回他听说圣上下旨,
都中五日不宵禁,
赶着就来跟我商量了……今日叫你舅舅带着见见热闹,
成日家憋在后宅子里怪没意思的。”
  朱绣来这里六七年了,
先是为着小命忧心,
后又被困在荣国府二门后头,
从没这样轻松自在的见识一番京城的热闹景象呢。当下就掀起一角车帘,贪看外面风物人情,
觉着一双眼睛都不够用的。朱嬷嬷只含笑由她。
  到了鼓楼西大街,
马轿簇簇,
喧闹非凡。赶车的把式伸长脖子?t望一眼,
就绕进一条小胡同里,七扭八拐的到了后街上一扇黑油大门前停下,那把式道:“请姑奶奶、小姑奶奶下车。”
  朱绣一愣,
朱嬷嬷已笑道:“程六叔,你怎么也跟小辈的开起玩笑来了?”
  朱绣方知这位车把式是舅舅家里的老人,
不是贾家的人。赶忙把准备的赏钱袖回去,拿银豆子打发这样的老人家是见外辱没,没得坏了情分。
  程舅舅见前街堵得那样,早料定老六叔得绕去后街,此时已大开了门扉,迎出来。
  舅甥两个互通消息已久,这还是自那年朱嬷嬷离京后的头一次相见。比起当日朱嬷嬷才认下女儿时,两边各自都还生疏、客气,如今再见早已是亲熟的很了。
  朱嬷嬷见那甥舅两个在庭院里你来我往的嘀咕些生意经,也不睬他们,兀自进去厅堂吃茶歇息。
  好一会儿,两人才进来,程舅舅对朱嬷嬷笑道:“今日叫我家小姑奶奶尽兴一番才是!咱们一会先用饭,下晌午姐姐带绣儿在这西大街好好逛玩逛玩。我在正阳门大街的丰泰楼定了席面,咱们黄昏过去,在那里歇歇脚,正好彩灯舞狮、百戏杂耍都上来了,我带着你们娘儿俩好生热闹热闹。”
  正阳门大街从前朝起,就是都中最热闹繁华的街市,那丰泰楼也是“八楼”之一,久负盛名,想也知道为这一出得抛费多少银钱。
  朱嬷嬷看兄弟与闺女说话,话里头时不时一个小姑奶奶,也知这是兄弟喜爱外甥女的心思,便随他去张罗了。
  大庆和前朝不同,大多数人家都把自家未许配人家的女儿看的十分尊贵,头生的嫡长女甚至出嫁了还能在娘家有话语权。久而久之,看重闺女的人家常称呼家里的女孩儿作“姑奶奶”。
  至华灯初上的时辰,正阳大街已是红灯高悬,笙歌互起,各处搭设的彩坊上歌舞、百戏早比拼起来了。朱绣看时,多是神仙祝寿的曲目。到九层高的灯楼层层亮起,气氛烘托极致,由各坊耆老、绅宦带着,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朱绣随着人潮跪了一回,真真见识了这个时代的盛世繁华之景。
  街上随处可见年轻的女子,有三五一群的小家碧玉,亦有奴仆家人环绕的大家闺秀,比上元节还要热闹许多。朱嬷嬷一手紧紧攥着朱绣的手,另一只手张开半圆,免得有人冲撞到身前,程舅舅护在另一侧,尽量把这娘俩掩在身后头。
  “这人忒多了,咱们找个酒楼先去避一会子,正好登高看景。”
  朱嬷嬷白了兄弟一眼。程舅舅讪讪一笑,他自告奋勇要亲自护外甥女游玩,不教家下人跟着,这会子也后悔了,分明前二日晚上也没这多人呐。
  朱绣一手紧与姆妈相握,一手拽着舅舅的袖角,这时候若是被挤散了,可就难聚了。正随着人流往前,忽听到后头有孩童呜咽之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一般。
  朱绣神色一凛,莫非是拐子在拐好人家的小儿女?猛地站住一回头,就见一妇人用披风裹着一个小童,那小童方才还呜咽出声,这须臾功夫就睡着了一样,被抱在怀里不动不闹。这妇人和护在她身边的男人乍看上去普通,可细看就发现这两人的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撒,不像是看景的,倒像查探动静的。
  那妇人见朱绣回头,看清朱绣的容貌,下死眼盯了两下,脸上的贪婪劲掩都掩不住。
  她身旁男人极警惕,忙忙的催这妇人快走。这妇人低头拍了两下,似是哄孩子睡觉一般,可脚底下却跟抹油似的,转身向另一方向走的飞快。
  朱绣生怕一眨眼这两人就扎进人堆里,再也找不着了,正要高声呼喝,叫周围的游人来堵住他们。
  谁知当是时,一柄雁翎刀鞘“嗖”的一声擦着朱绣的头发飞出来,正砸在那男人后脖上,男人吭都没吭一声,就一头栽到地上。吓得旁边的人呼拉拉躲开一遭。
  “那是拐子!别叫他跑喽!”后头三个五城兵马司的兵卒赶上来,最末一个边跑的气喘吁吁,边喊道。
  一听是拐子,周围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富户仕宦,头一个反应就是看自家的儿女,个个都深恨这些闹得人家骨肉分离的恶人。那妇人想跑,早就被青壮男子给摁住了,怀里的小童也被临近的老婆婆抱进自己怀里。
  为首的兵卒手里拿着一柄雪亮的雁翎刀,刀鞘就是他扔的。虽面庞看上去也不多大,可却生的比周围青壮还高些,况且都见他寒肃着脸,手上的刀刃明晃晃的怕人,谁都不敢跟他搭话。
  倒是坠在后头叫喊的那人,有人乍着胆子冲他作揖:“这位官爷……”
  最末那人用袖子抹了一把汗,骂道:“老圣人的万寿节你们也敢作乱,真是嫌脖子上脑袋沉了!”他又冲着人群拱了拱手,安抚道:“咱们的人都撒出去了,各坊各街都有人巡看着。这孩子一会也有大夫给看,明日张榜告示寻其家人。大家伙都不用忧心,各自乐呵着罢。”
  众人都轰然叫好。
  打头之人已把刀鞘拾起来,套在刀上,见一个姑娘的头上的发髻被自己扔出的刀鞘给带散了,也不做声,只朝着那头作揖示意赔礼。
  程舅舅没想着那拐子就在自家身后,后怕不已,这会儿挡在前头,见那兵丁作揖,忙拱拱手。
  这些兵丁煞是老练:一个上去几拳把那男人砸醒,用刀背朝着腿上狠给了几下,这才把五花大绑的男人提溜起来;那妇人没挨打,但也被绑个结实;年纪最大最不醒眼的兵丁则从临人怀里把那孩童抱起来,看他老到样子就知这位是在家里抱惯了儿孙的。人群就哄哄笑起来,赶忙给这三人让道,当头的冷面人开路,说话的那个牵着两道绳子,最后头的抱着孩子,没一刻就不见了踪迹。
  这几个人走到后街的临设的衙点儿,把犯人和孩童交过去,自有人料理后头的事。这三人又忙赶回前头来巡察。
  那个爱说话,叫邓继的就说:“跑了半晚上,咱们兄弟可算是立功了!”这和平时还不一样,在万寿节上抓着犯人就是功劳。
  邓继看看身旁俩一个比一个闷的兄弟,只得自己又道:“亏得冬子眼神好,要不就在咱眼皮子底下溜了。”那个冷脸叫湛冬的看他一眼,又向人群里四处查察。
  邓继忽的嘿嘿笑起来,“冬子出手可真利落,差点碰着人家姑娘……还别说,那姑娘小些儿,长得还挺好,若不是她家人看的紧,恐怕那俩拐子可不会放过去。要是知道是哪家的就好了,我勤奉承几年,兴许人家就把女儿嫁我了……”
  年纪最大的徐海瓮声瓮气的吐出来俩字:“做梦!”任邓继气的瞪眼,也再不开口。
  湛冬没理会,小姑娘的脸庞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让他着意的是挡在前头的男人。虽说行动、声音、身形、打扮都很寻常,可湛冬还是看出来这是个净过身的,只是恐怕没进去宫门……湛冬小时候养在他太爷身边,知道在宫廷王府待过的内官,镇日都得弯腰弓背,就算出来了,那背也驼了。不过人家也没作奸犯科的,湛冬想了一想就丢脑后去了。
  这头,好容易才上来酒楼,朱嬷嬷一边给闺女重新梳头,一边心疼,“那刀鞘壳子带掉了一绺头发,这还能不疼?”
  朱嬷嬷、程舅舅再不许下楼去,幸而这家酒楼有三层,在楼上看完戌初的烟花盛会,程舅舅亲自送这娘俩儿回去荣府。
  ――
  一眨眼,就到了秋尽冬初的时节,一天天的眼见着天气冷将上来。各家各户都在置办冬事。
  这日,朱绣同鸳鸯、琥珀趁着好日头,各自把铺盖被褥都搬出来晒,也不让底下粗使的帮忙,三人说说笑笑,各人翻晒各人的。
  一时,九秋进来,看这院子里挤挤挨挨的都是棉胎褥衣,笑道:“可是凑一块了,一会收的时候怎么分的清?”
  又向朱绣道:“朱绣姐姐,姑娘说若你有空,请你过去一趟。”
  鸳鸯、琥珀忙推朱绣,叫她自去,“我们几下就弄完了,一会子还去老太太跟前服侍,帮你回一句就完了,快别磨蹭,立去罢。”
  正说着,又有小丫头跑来叫:“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问‘鸳鸯小蹄子呢,使唤我替她当差’,引得老太太直发笑。二奶奶又正说别的笑话呢,鸳鸯姐姐快来看。”凤姐和鸳鸯两个常互相搭台子拆台子引贾母喜欢,听了这话,忙忙的整衣上前头去。
  正和朱绣一前一后,后院里只剩下琥珀一个,琥珀叫过两个大力嬷嬷,三两下就摊晒好了,“没她两个磨叽,我早弄好了。”
  到眉寿苑,黛玉道:“中秋节送去桂花酒,安叔说父亲极受用,每日都斟一钟来喝。绣姐姐,咱们再酿几坛可好?”这安叔说的是林家大管家林安,中秋黛玉给林如海送酒,是林安亲自回南办的。
  金秋桂子,那桂花酒是怕黛玉思家心切,再窝出病来。朱绣拉她亲自动手,特特从都中夏家桂花局里买了一株老桂移栽进后院花园里,两人选了一枝粗干,亲手采摘了乳白色的花瓣,风晾阴干。林家又从外头买了极细腻的雪花白糖,将糖和花瓣搅和一起,然后掺和进家酿的米儿酒里,密封窖藏,这桂花酒就做好了。黛玉经手的统共得了三坛子,都送去扬州了。
  朱绣听林如海已打开喝了,莞尔一笑:这里头受用的大都是女儿的孝心罢,不然才窖藏了多久,恐怕那桂花还没化进酒里呢,就是再用自家酿的米酒提味儿,也及不上那些窖上数年的。
  当下指着外头挂满红果的海棠树笑道:“这时节哪儿还有桂花呢?”又指着黛玉手里的针黹道:“但凡姑娘亲手做的,就是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林老爷也只有喜欢,受用的紧。”
  黛玉便笑道:“你如今越发促狭了。我不过一说,又不是非要这桂花酒。”又过来拉她手,央道:“好姐姐,你的新鲜花样多,你帮我想想,咱们做什么酒好?”
  朱绣看看外头跟挂满小红灯笼似的海棠树,笑道:“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这果子结的这般好,咱们摘些儿来做酒,岂非更好?”
  许是朱嬷嬷喜欢把用剩下的水泼给这树,这树得了滋养,长得越发的好,结的果子虽也酸涩,可架不住满树都是,光景致就好看的很。
  黛玉喜欢这树,海棠果又不好吃,便不许人摘它,只挂在枝头看景听风。闻言,有些舍不得,又想给父亲做好的喝。
  朱绣早盯上了这满树红通通的海棠果。海棠果性平,能祛风湿、平肝舒筋,生津健脾,食之能强身健体。找遍整个荣府,再没有别个海棠树结的果子能跟这个比了,况且朱绣娘俩的庄子上,才种了些果树,想得着这么好的果子还有的等呢。
  这果子经一冬霜雪,到明年长叶子时就不能用了,光当景看岂不是白糟蹋了,由不得朱绣不动心。
  黛玉这一年常读书消遣,也读过一两本医书,听朱绣说了一通这果子的妙用,也被说动了心思:“罢了,罢了,你们摘果子别叫我看见。今日这树遭劫,我为海棠一大哭。”
  朱绣因笑道:“姑娘别忙,我还有事与姑娘商量呢……外头花园子的菊花开的极好,姑娘看咱们再酿些菊花酒若何?”
  黛玉握住胸口,几乎不敢相信她折腾自己的海棠树不说,还盯上了园子里的菊花!
  才要说话,朱绣已笑吟吟的先说了:“这菊花酒又称长寿酒,自来是重阳的佳品,可今年无闰月,日子走的快,过了重阳这菊花才开的盛了,我前些时候就没提。这不是咱们要酿酒吗,过些日子霜冻上来,那些枝头的菊花就白废了,不如叫我酿了酒来,还有价值些。”
  黛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朱绣跟杏月道:“你们听见了?这个辣手的,人家东坡先生还说‘菊残犹有傲霜枝’呢,这菊花还未凋残,她就要上手薅了!”笑闹了一阵子,到底道:“反不是我的花园子,我眼不见心不放,你只别跟我说,若是我的,我再不依的!”
  旁边杏月眼观鼻鼻观心,心道,我的姑娘,你去咱们后院仔细瞧瞧,除了前头你常看的那几株梅鹿竹,后面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样?朱绣丫头连竹叶都快薅光了,不仅薅竹叶,还偷摸的弄出竹沥给你喝呢。
  杏月想起自家姑娘犯了咳疾,也没用吃药,喝了几天那竹沥就好了,更不吭声了。朱绣丫头都是好心,况且她薅竹叶取竹沥的,那些竹子不仅没‘瘦’,长得还愈发好了。
第38章
偷蟠桃的孙大圣
  黛玉如今有父亲依靠,
虽在外祖家寄住,但所用所耗之物尽数是自家供应,况且身边又常有陈嬷嬷、朱嬷嬷开解教导,几个大丫头也温柔体贴,
眉寿苑自成一体,
她过的不可谓不自在。是以仍旧惜花怜花,
心思纤巧,
但却少了那些感花伤己、自怨自艾的愁思。
  情志上开阔,加上众人细心照顾,远非书里的多愁多病可比。只不过再怎么补益,
黛玉仍旧是消瘦如弱柳扶风、姣花照水的模样,
风姿绰约非常人能比。
  朱嬷嬷等只要她身体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