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那俩个眼珠子就不干不净地乱瞟。
朱绣眉头一皱,斜眼一瞧,这不是贾瑞吗?荣国府的二门跟没人似的,什么猪狗人物都能进内里来!
朱绣只点点头,膝盖都没曲一下,绕过影壁直接进去黑油大门里头。廊下还有回事的管家婆子、媳妇在那里,虽都不敢说话,可彼此之间那些个眼神交错,一会示意里头,一会瞥外面的,平白叫人觉着暧昧,都是看笑话的意思。
“你怎么这早就过来了?”平儿刚从大姐房里出来,见着朱绣忙问。
朱绣努努嘴,笑道:“做了些点心,老太太、林姑娘叫送来给二奶奶尝尝。另还有太太赏给姐儿的一碗酥酪,我给带过来了。”
平儿一听就知二奶奶托朱绣给那边小蓉大奶奶做的点心得着了,感激不尽的忙让进偏厅里去:“奶奶正听她们回事情呢,你跟我这边来歇歇腿脚。”
这正合朱绣的意,进了屋,外头那些媳妇瞧不见了,忙拉着搁匣子的平儿问:“外头那是谁?在影壁那里徘徊着,叫人看见是什么意思?”
平儿柳眉倒竖,朝地下呸了一口,小声说:“那是管着家学的宗老家的孙子,叫瑞大爷的,最是个畜生东西!巴巴的来给二爷请安,告诉他二爷出去了,他只不信,又说给奶奶请安说话。奶奶这会子哪有功夫见他,我给拦了,没想着还赖在外头不走!”
朱绣拧眉道:“他若跟琏二爷请安,很该在外院等着才是规矩。怎么跑到里头来了,我看也没个婆子小幺儿的跟着,算什么道理?你就没看见廊下头那群管家奶奶们打的眉眼官司,若只纵着,你们奶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平儿本掩下贾瑞对凤姐的淫思不说,这会儿只得悄悄道:“上回你在这里,他要进来请安说话,奶奶看着宗老的面上,就见了一回。谁知这该死的混账东西不知道动了什么邪念,每每探头探脑,总打着给二爷请安的名头,我昨儿打发了一回,不想今日又来!”
说着就出门大声道:“瑞大爷,我们二爷真不在!你有事求他,去前头院子吃一回茶去,我已打发人去寻二爷了,他不一时就回来。”
又指着那些管家媳妇笑道:“奶奶们这眼珠子转的,我看着都晕。我就有些不明白了,奶奶们这是怎么了?”
唬的那几个媳妇忙福身道:“平姑娘又折煞我们了,可不敢当您一声儿。”到底不敢眉来眼去、蝎蝎螫螫了。
朱绣在里头摇头,王熙凤就该直接打发出去,这会儿就算平儿一时震慑住,可后头还不知传出什么话来呢。
须臾平儿又回来。
朱绣知道凤姐儿心性刚硬,忍不了这事,打定主意要叫贾瑞没好下场。只是想着自熙凤使计治的贾瑞一命呜呼后,就好似开了歪窍,越发胆大妄为,连放贷、包揽诉讼这样的事都敢做,真可惜了这样爽利泼辣的好女子。少不得尽自己的心,劝说几句。
就道:“那种恶心人,很该告诉门上知道,以后再不准放进来,可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府里这些管家奶奶们是好缠的,往日错一点儿偏一点儿她们就又笑话又抱怨的,更何况这种事情。纵然二奶奶刚强,可这世道人言如刀,女人的名节岂是好玩的!”
平儿笑道:“我们奶奶有数呢,保准叫他讨不了好去!”
朱绣冷笑道:“这是别人讨不了好么!分明是你们小事精明、大事糊涂!你常和我说二奶奶行事不留余地,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去,那时你还明白,这会儿又糊涂了――东府里的名声传的谁不知道,面上藏着掖着不敢说有什么用,就连外头都知道了,说那府里只有门口的石头狮子是干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况且外面那恶心人是老鼠,你们奶奶是玉瓶,为着打老鼠,连玉瓶一起摔碎了,值不值的!”
平儿与朱绣十分亲厚,这几年明里暗里都相互帮扶不少,自然知道说的是肺腑之言。也是平儿常日里只在内宅转悠,眼见的都是凤姐压过贾琏一头,呼风唤雨,好似无所不能一样;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连平儿的眼界也狭隘起来,她心里想着忍一时罢了,凤姐动动手指就叫那个瑞大爷不得好死,却实在没想到名节这一层上去。
是啊,东府小蓉大奶奶那样品格的人,因为那些香艳传言都要活不下去。这府里人口远比那头还要复杂,奶奶头上两重婆婆,三座大山,倘或哪一日哪一时从高台上落下来,旁人只拿这些话就能要了她的命!不止奶奶一个,连自己和大姐儿也别想落的清白。
立时悚然,脸一阵红一阵青的,拉着朱绣苦笑道:“顺畅日子过多了,我也妄大了起来!你的话很是,我也不说谢你的那些虚礼了,咱们的情谊,我只记在心里!”
也不知平儿怎么劝的凤姐,凤姐倒能把平儿的话听进去。这天晚上,王熙凤寒着一张俏脸儿,跟贾琏闹:“那什么瑞大爷祥大爷的,我认识他是哪个?!上回说来给你请安,你不在又要来给这里请安,我顾着你的面子好茶招待了,他还没完了!我也使人打听过了,他这人也是你们里头的货,往常还同你和东府的珍大哥一起吃酒作乐的,很是合得来,我听说他在后街上有个相好的寡妇奶奶,想来定是你亦同那风流小寡妇有些瓜葛,叫人捉住了把柄,他来勒索来了!”
哭一程,闹一程“好你个琏二!你那些脏事臭事不犯到我眼前,我只当不知道,若不然,你有多少尾巴我抓不着……”平儿见她说着说着又醋上了,忙在贾琏身后给她使眼色。
凤姐抽抽噎噎的,把话音又转回来:“你外头胡闹也就罢了,偏生给家里招来祸患!他逮不着你,一日日的求见,偏生我顾着你理亏,怕他在外头叫破了你没脸了,还得放进来!你只不管不顾的,他纵然是一族的亲戚,可到底是外男,这样下去,叫我和平儿怎么活?外头传将起来,我们也不用活了!索性你现在就勒死我俩个,我俩还能落个清白名声!”
哭着就一头撞进贾琏怀里,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掐,贾琏看凤姐哭成这样,扭身一找平儿,平儿默不作声,可脸上全是泪痕,泪人一般了。这娇妻美妾,可怜成这模样,贾琏早心软了。况且他心里也有鬼,素日他上手的小媳妇、俏寡妇可不老少,凤姐此时揪出来说是后街的,他哪儿知道是哪个,真就以为是素日造下的孽了。
况且这贾瑞不是个好东西,贪图薛大傻子那几两银子,还做过撮合学里的小子弟给薛蟠的拉皮条的勾当。贾琏自知自己不是个好东西,可这贾瑞只比自己还要坏几倍去。若真是上手了他的相好,这贾瑞真能不要脸皮的做出讨要好处的事儿来。
贾琏自从扬州回来,见识了南国瘦马风光,心已野了的,故此近日经常不着家,再没料到给家里带来这样的麻烦,他当下也羞惭惭的。他反思一回,忙哄凤姐道:“老爷吩咐下来的事务也完的差不多了,我这几日都在家里,等着他来!”
话说到后头,已有杀气在里头:贾琏自然不会自降身份打上门去,定要贾瑞巴巴找上来当面给他个好看!
这晚上,贾琏就宿在凤姐这里,夫妻两个多日未来的,贾琏又少见凤姐这可怜的柔弱样,别有一番滋味,夫妻两个都十分受用。
次日起来,凤姐粉面桃腮,很精神焕发的模样儿,同贾琏一起吃饭,桌上夫妻两个眉来眼去,小意殷勤自不必多说。平儿外头侍奉着,心中着实有些酸涩,又忙忙整衣肃容,把不该有的情思都压下去。
贾琏吃罢饭,也不到前面去,只往东厢去看大姐儿,出来时见平儿眼底黑青,像是被贾瑞吓得仍郁郁,不由得笑着说两句软话,一定要给她们出气云云。凤姐在里头听见也不理论,心情大好。
待贾琏出去,才对平儿道:“原你劝我,我还觉着叫你二爷出手,未免便宜了那狗东西!可如今这么看,倒是歪打正着,借这事也给咱们这二爷套套笼头,免得撒出去就不知道回来!”
平儿亲捧上一盏茶给她,笑道:“多亏了绣丫头提醒了我,她跟着朱嬷嬷,到底多了些见识。”平儿之前把话掰碎了劝凤姐,只特把朱绣说东府的事情变成自己说,她和朱绣都明白,相互很不必多叮咛交代。
凤姐叫平儿也坐下,叹息道:“朱绣丫头真真是个好人儿,人品、能为都不必再说的,只细心体贴这一样儿,就比别个强出百倍去。昨日她送来的那两匣子点心,那奶卷子一看就知道是特地给咱们大姐儿的,大姐儿爱的什么似的。昨晚上你二爷捏一个喂她,她小嘴儿赶着谢爹爹,哄的你二爷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知道,你二爷一去几个月回来又不着家,大姐儿认生,实则有些儿怕他,昨晚上那一出儿,叫我这心里……”
说着就抹了抹眼睛,却丝毫未提王夫人送来的那碗酒酿酥酪。平儿心里一动,窥着她的神色道:“今早上太太还打发人来问姐儿吃那酒酿酥酪受用不受用,奶奶正和二爷吃饭,我没敢打扰,只说很受用就打发回去了。奶奶怎么说?太太可是有什么吩咐,不好叫奶奶的,拿这个作引子来的。奶奶要不要往那边走一趟,一为谢太太赏,二为问问可是有事?”
提前那碗酒酿酥酪,凤姐就不自在,屋里没外人,当下直说道:“纵然是甜酒酿,大姐儿才多大,能吃那个?我才进门子的时候太太还为奶妈子撑不住宝玉闹,喂给他一勺酒酿发作一回,这会儿就给大姐送来这个!真是谁家的孩儿谁家疼,就是兰小子,如今也贵重的很了,太太很有些远近的。”
平儿就知王夫人近些时候特别抬举兰哥儿叫奶奶心里不自在了,就笑道:“大姐儿有二爷疼着,不比别个更好。只是奶奶心里知道太太打着弯儿找你有什么事?”
凤姐犹豫一回,才小声儿倒:“太太前面露过音儿,说是都中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奶奶们多有把银子放出去给人使的,利钱甚多,况且也是给人救急的好事儿……我还没拿定主意,许是太太等急了回信儿。”
平儿见她分明是已动了心,只是不想从太太那里过一手,想自己独赚,才这么托着。要搁在以前,平儿也信凤姐挂在嘴边上的“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是不怕的”,可自打结交了朱绣这个好姐妹,她识字知法的,常听她说些外头的新鲜事儿,再不敢如此傲慢狂妄。
况且这等放贷获利的事也说过,常有逼死人命的,许是直接出钱的大人们并没有那样狠毒,可这些人放钱出去都是通过地痞恶霸操持的,那些人瞒上欺下,仗着出钱大人的权势无恶不作,大人们还蒙在鼓里呢,就背了一身的孽债。什么时候翻出来,那些人一跑不见了人影,下狱降罪的却是出钱的大人。这些人确实得了高额的利钱,根本无从抵赖翻案,那些人命只能算到自己头上。为官做宰的尚且落不了好下场,更何况内宅妇人呢。
平儿知道凤姐一贯爱财,有这样白得钱的巧宗儿,等闲劝不回头。脑子飞快转了转,拧眉道:“奶奶,不是我多心!说句犯上该打嘴巴子的话:侄女儿像姑,就连咱们家太太都说您的性子与太太年轻的时候有些仿佛。奶奶只把自己放在太太的位置上,有这样的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儿,您不自己做,反给侄女儿?我自知造次了,倘或太太带着您一起做,我也没这话。”说毕,就从炕沿上起身,站到屋子当间儿,跪下来磕头。
熙凤知道平儿嘴里的“咱家太太”指的是自己叔母。王子腾夫人的确说过王熙凤肖姑,颇像大姑子的话。凤姐小时候就很得王夫人喜欢,也有这个原因在。
凤姐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在平儿绝子汤和自己生大姐儿等几件事上也的确在心里头疑心王夫人这个姑妈,可心里头并未真觉着王夫人会坑害自己这个亲侄女。但平儿这话叫她也难反驳,若易地而处,自己会愿意吗?自己都不愿,姑妈有宫里的元春,还有宝玉,再加上贾兰,这么些个用钱的窟窿等着,怎么会一股脑的把好处都给自己呢?
她没叫平儿起来,反倒喃喃自言自语几句。平儿抬起头,道:“奶奶什么性子,嘴上狠得什么似的,人家一软求您就应了。以后这些银子说是落到奶奶这里,可还不是填补了公中?大老爷一个章子,老爷一幅话,淌海水似的银子就没了,这些个钱哪次不是说一声就从账上支走了,还有那些来打秋风的,太太只说回给奶奶知道就罢了。奶奶管着家,去年还念叨着说若不是林姑娘给的二万两,咱们就得寅吃卯粮了。”
凤姐亲自拉她起来,道:“那你的意思,这事做不得?”还有些不舍得利钱。
平儿笑道:“我哪里有什么见识,不过是觉得蹊跷罢了。奶奶若要讨主意,何不回家走一遭儿,问问咱们家太太去。您是在咱们家太太膝下抚养大的,比情分,她自然是更向着您,您讨她的主意也是亲近的意思。”说着,看一眼凤姐,又道:“奶奶这两年叫事情缠住,都不大得空回娘家了,反倒是太太,时常回去。奶奶回去一次,还是同这里太太一起的,还得跟着二爷这里称呼叫‘舅太太’,嫡亲婶母怎么就成了隔一房的舅妈了!”
这话叫王凤姐也动容,当下道:“你越发长进了,好些个事我倒是得问你的主意,再几日,比我还强了。”
平儿心里一激灵,知凤姐此时还没别个意思,但日后可就说不准了,立刻跪下道:“我是奶奶教导出来的,奶奶家务繁冗,一时想不到的本就该我想着,若是我连这个都不能了,那还跟在奶奶身边有什么用呢。况且这些浅薄的道理,奶奶真想不到,不过是奶奶心里放着二爷放着太太,不愿意想罢了。”
“快起来,我知道你的忠心,这就很好,以后多替我想着,我不负你!”
――
贾琏拿果子逗大姐儿,大姐儿因他昨天喂糕,妈妈叫多吃了两块,小人儿打着这个主意,很是亲近讨好贾琏。喜得贾琏了不得,也不出去,只一味的哄她玩。父女俩其乐融融,是从没有过的情景。
却说贾瑞自以为凤姐已松动了,只是昨儿碍着人多,不好张嘴儿,今日再去,必能得手。因此,如热锅上的蚂蚁,五更天就起身,一直等到约摸着凤姐议完事就立刻进来。
谁知朱绣这样倒霉,她从罗翠坞去贾母的荣庆堂,在必经的那条甬道上,又撞上了贾瑞。
昨儿晚上凤姐院子里闹了一出,已是人皆知了。朱绣自思道,就怕再遇上这又色又蠢的糟心人,她还特意晚些个时辰出来,天杀的又撞上了。
贾瑞许是也觉得巧,竟拦着路,涎着脸凑上来笑:“唉哟,这可是有缘了,姐姐且等一等我,我是你瑞大爷!姐姐香名哪个呀?”
那眼睛直勾勾的,叫朱绣恶心的够呛,更何况这人见她是个丫头,还大胆上前要动手动脚。
朱绣一躲,手里提着的梅花样式的攒盒就叫他碰开了。
贾瑞见这丫头容貌不俗,本就日思夜想凤姐而躁动的很,偏生几次三番的遇上这个丫头,心里自觉凤姐都能上手,这丫头也不在话下,越发撞得心坎火热,由不得又凑上来。
朱绣早在攒盒盖子开了的时候就已有了主意,她躲闪间像是害怕一样一手捂住胸口,跟着手上几个平常的小动作……
贾瑞纠缠再三,这丫头只把那攒盒挡在前头,叫他连个头发丝儿也没摸着,不由得败兴。低头一看那攒盒,里头荷花酥、桂花糕、梅花饺等等五彩缤纷的应有尽有,香甜的味道叫他肚子一叫,登时上手从碰开的缝隙里捏出两个水红色如荷花绽放的荷花酥来。
一面往嘴里塞,一面笑道:“正好给瑞大爷香香嘴儿……”
朱绣见已吃进去,不等他再说什么,抬脚冲他脚指头狠狠地一踩一碾,用出了吃奶的劲儿,然后盖好攒盒,绕过去就跑。
贾瑞疼的直不起身,又被荷花酥呛着,等他骂咧咧的回头去寻时,哪里还有踪迹。
贾瑞也不知那样一个纤细的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他只觉脚上疼的都走不直道儿了,要不是想着凤姐就快得手,早脱了靴子看看脚趾头是不是折了。
这么一瘸一拐的进了凤姐的院子,他一面骂朱绣一面往屋里窥探,却听旁边厢房里,贾琏出来道:“你几次要见我?”
把个贾瑞唬的面色青白,忙上前作揖请安。
贾琏皱着眉头打量他,半晌道:“厅上坐,上茶。”
贾瑞方才被噎着了,见了茶忙捧起来就喝。贾琏越发皱紧了眉头,正待要分说分说时,忽腿被大姐儿抱住了。原是大姐儿正与爹爹亲呢,见他出来了,也自己迈着小步子跟出来,奶娘后头护着,并不敢拦。
贾琏立时和颜悦色,要先哄姐儿回去。
谁知贾瑞肚中叽里咕噜一阵乱响,噗噗几个臭屁,嘟啦一下子泻了出来。
椅子上、地上……
贾琏才看一眼就赶忙撇过头,险些恶心吐了。大姐儿哪里遭过这样的罪,早被臭哭了。
贾琏一把抄起大姐儿,逃命一般奔将出去。
第50章
一波三折
凤姐本来和平儿在卧房外间儿等着看贾琏如何施为,
谁知才听到贾瑞那令人腻烦的问安,没多久大姐儿的哭嚎声就传出来了。
凤姐疑惑的和平儿相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坐不住了,平儿忙打帘扶着凤姐出来。
贾琏正颠着大姐哄呢,
时不时干呕一下,
可是遭罪。看见熙凤两人出来,
忙把姐儿塞她们怀里,
恼道:“快回去!快回去!那腌?H东西,看我怎么治他!”
“这是怎么了,姐儿怎么给弄哭了?”
平儿抱着大姐儿,
凤姐忙给她擦泪。见姐儿一双大眼睛里跟开了的泉眼似的,
汩汩往外冒水珠儿,
哭得都打嗝了,
两人心疼的了不得。
凤姐柳眉倒竖,
粉面含煞:“没人伦的杂种羔子,
看我不把他肠子掏出来,
叫他不得好死!”
平儿也道:“这畜生在二爷跟前还敢撒野,
还把姐儿吓哭了,还跟他掰扯什么,
乱棍打出去是正经!”
贾琏此时还恶心的不行,
见凤姐气的要往那边厅里去寻贾瑞的霉头,
赶忙拦住,
恼道:“快回去,先顾着咱们姐儿要紧……他在厅上便溺了,你们过去做什么!呕……”
凤姐一愣,
大姐儿抽噎着:“妈……臭!”
凤姐脸上都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接过姐儿,
颠着哄她:“乖乖不怕,咱们回去洗香香啊,洗完香香吃果果。”
贾琏还只摆手叫快走,凤姐平儿忙带着大姐儿回房去,也不用奶娘动手,她们两个亲手给姐儿洗了脸又换了外衣。又把一个青玉镂雕莲花式香囊拿出来,当着大姐儿的面放进去些干花瓣儿,再拈进几粒苏合香,才把那玉花囊给大姐儿挂在腰上。大姐儿才高兴起来。
大姐儿一手擎起花囊,一面弯着腰把脸蛋儿往上贴,总是够不着,急的刚抹上香脂的额上又冒了汗。奶娘要上前帮着弄,小人儿还不让,到底是凤姐亲手又给她摘下来,叫她两手捧着翻来覆去闻了好几回,也不挂在腰上了,姐儿自己就往脖子里戴上。
那头贾琏踟躇再三,仍是不敢在往那小厅去了,命旺儿:“叫几个门上有力气的婆子来,把人给太爷送回去,问太爷打发他来做什么?”
旺儿一听,心下立刻替这瑞大爷捏把冷汗,下头谁不知道家学里的代儒老太爷,对学里的子弟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唯独对这个没了父母的孙儿教训最严,连路都不许他多走一步。若不然以这瑞大爷不安分的心思,绝不至于只敢做些以公报私、勒索贪便宜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早就五毒俱全了,比那薛大呆子还混账的。
旺儿心道,二爷说着话,料定瑞大爷在老爷子跟前说不清原委,只能吃个哑巴亏。况且那代儒老太爷自诩读书的斯文人,见着瑞大爷那副样子,只怕还要给一顿好打。
忙忙的出去叫上四五个干粗活的婆娘,那些婆娘进厅一看,都忙忙的摆手,嫌弃污秽,不肯奉令。旺儿远远躲在外头,只能高声加赏钱,给出足足一吊大钱,那几个婆子方才愿意了。
贾琏已回房洗手换过衣裳,隔着窗子吩咐旺儿:“再赏她们一吊钱,叫她们搀着出去时,后面跟着两个立刻拾掇着脏了的道路!这内院里上有老太太、下有妹妹们,我都成这样了,她们撞见岂不得病一场。”
旺儿就知道了,忙招过打头的一个婆子来,捏着鼻子如此这般的吩咐一回,这婆子就明白了,直接明光正大的搀贾瑞回去。
贾瑞先是脚趾头疼,后肚子绞疼的厉害,直到通泻出来才好些儿。他臊的脸通红,想央求贾琏和凤姐让他先更衣洗濯一番,谁知还未开口,几个婆子就闯进来,像打量什么肮脏东西一般看了一回又出去,不一时又进来。
再进来时都用手帕子汗巾子缠住口鼻,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嫌弃的白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架起贾瑞的胳膊就往出走。贾瑞又臊又慌,偏生泻的脱力,竟被俩婆子夹着,直直出院子去。
后面旺儿大声呼喝:“那厅里的地毯并那一对太师椅和小几、盖碗、果盘都不要了,快拿出去扔了,别污了二爷和奶奶的眼!打水洗地!里头外头都洗干净了!从后面把那尊狮子踩绣球的三足大铜香炉抬出来,把除秽的香搁里头点了驱味儿……”
不管甬道还是二门上,贾瑞一路走,一路人就跟避瘟神一般躲的远远的看热闹,后面跟着洒扫收拾的婆子见人问,还时不时高声回话:“瑞大爷不知怎的,才进去了给琏二爷请安,就拉了裤子。琏二爷赶紧叫我们送他回去。”
贾瑞羞愤欲死,偏浑身无力,挣脱不开,只得用袖子掩了脸,心内只盼着赶快到家中。
谁知他这样倒霉,好容易到了家门口又撞见外人。贾政命人递话,求托代儒认真管教宝玉,贾代儒因特地叫宝玉到他家里,如此如此勉励一番。秦钟与贾宝玉近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贾宝玉既过来,秦钟少不得跟从也往这里来,只是不便进去,只在外面墙根处等着罢了。
秦钟百无聊赖,沿着贾代儒家的院墙来回踱步,还未转弯儿,就有一股子臭气传过来。若搁贾宝玉,早掩面躲远了,偏秦钟少年心性,偏要瞧个明白,转过弯就迎面碰上贾瑞。秦钟打眼一瞧,忙忙转身奔去远处墙根底下吐去了。
贾瑞额上青筋迸出,脸胀的紫红,不知哪里来一股子气劲,自己拍门叫开。
贾宝玉说起那些风华正茂的读书人还叫人家“禄蠹”呢,对贾代儒这样食古不化的迂腐老儒心中更不耐烦,况且贾代儒上了年纪,很有些絮叨??嗦。贾宝玉在堂下站了半日听他罗唣,又厌烦又恐外面秦钟等的焦躁,好不容易叫回去,大松一口气,如得了命,三步两步跑出来。
代儒家看门的是个老仆,动作迟缓,听见贾瑞叫门,才开了半扇儿,不妨贾宝玉已抢先奔出去――正和贾天祥撞个满怀!
贾宝玉此人癖性,最是好洁,他生于富贵膏粱之家,比女子养的还娇些。又有一股子痴劲儿,看见燕子和燕子说话,看见鱼就同鱼述衷肠,就喜欢活在诗情画意里。
这样的娇贵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袍角上那一摊污秽,眼白一翻就向后栽倒,同样候在门外的李贵抢上前来都没接着他,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撞在门扉上,咚的好大一声。
――
“昨儿不是做了荷花酥么,比花样子还好看,怎么攒盒里没有?”鸳鸯用玛瑙碟子把梅花小饺儿盛上,问道。
朱绣气哼哼的,“也不知道哪里来个去给琏二爷请安的人,叫我撞上了,好没脸没皮的样子,掀开这盒子就用手拣点心吃。他碰过荷花酥被,我嫌脏,就都扔了。下剩的我躲得快,才拿上来。”
鸳鸯听说,气道:“哪里来的冒失鬼,老太太的点心,他就敢碰!”
“我想起来了,昨晚上二奶奶那里闹了一场,老太太还打发人去问,知道是琏二爷和二奶奶为着些偷嘴吃的事不自在,才没理论。这个人就是下头说的搅的二奶奶打翻了醋瓶子的那个什么瑞大爷罢。”鸳鸯一面摆盘,一面冷道:“果然是个没规矩的!昨儿老太太还说宁可多填补几两银子,也叫快打发了他。如今看来倒不定是谁的错处了,兴许就是那等设套专引你犯错好拿把柄的人呢……一会子上头散了我回给老太太知道,任他在里头乱跑,若冲撞了姑娘们可怎么好?”
花厅里,贾母与薛姨妈、王夫人,并湘、宝、三春姊妹,娘儿们一处说笑取乐呢。鸳鸯、琥珀带人上好茶,又把各色面果子呈上。
薛姨妈捏了一块桂花糕,笑道:“平平都是桂花糕,老太太这里的偏就格外玲珑精巧些,连味儿也比我们做的清甜爽口些。”
贾母就笑:“姨太太若爱,只管多吃些罢。若吃饱了,只怕攒盒里还有,我叫人给姨太太带去。”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这个年纪还这样风趣,真真是少有的事。我既饶了老太太的好点心,少不得治席还请娘儿们乐一乐。”
贾母摆手笑说:“上回姨太太请咱们吃新下来的秋白露,香气韵味儿果然比春茶足些。姨太太客气,还算来那么些来,我吃着很好,可不能叫你再破费了。”说着就命沏几盏薛姨妈送的铁观音秋茶来。
薛姨妈满脸堆笑,宝钗见状因笑道:“原是我哥哥与那些个北边来的客商们有些交情,人家送来两尾极好的鲟鱼。因这鱼寿命极长,全身都是宝,又鲜嫩味美,私底下都管这鲟鱼叫鲟龙鱼。这鱼难得,我们不敢擅享了,妈才说要治席请老太太、太太并兄弟姊妹们乐一乐。”
贾母笑道:“这样的好东西,很该留着你们家自己吃,又想着我们做什么。”
薛姨妈和宝钗都道:“请老太太赏脸罢。”
正说得高兴,忽听外面闹得翻江搅海,贾母忙叫人去查问,却忽有人飞奔回来说道:“宝二爷晕倒了。”
贾母立刻站起来,急道:“怎么好端端的晕倒了,快去请太医来!”见下人领命出去,又问:“我恍惚听说你们老爷又跟学里的师傅打招呼,要管狠了宝玉,可是学里有什么,你们老爷又发作打他了?”
说话间,李贵已使人把宝玉抱进他自己屋子里去了,袭人见身上披着件披风,外袍却没有了,大吃一惊,忙问茗烟出了何事。
茗烟气道:“还不是学里老太爷的孙子瑞大爷害的,他不知道哪里弄了一身屎尿,好腌?H人。偏生老太爷把二爷叫去训诫,二爷出门时叫瑞大爷冲撞了,沾了些脏东西,二爷哪经得住这个,一时闭过气去。谁知这瑞大爷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不知道拉二爷一把不说,还挡着我们救二爷,叫二爷后脑子撞到他家门上,可不就晕实了。”
见袭人簌簌的往下掉眼泪,茗烟赶忙又道:“李贵哥哥已背着二爷在医铺子看了,不打紧,还是恶心的,一会子就能醒了。”
贾母众人都往东跨院过来,报信的人跟在一旁说缘故,贾母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宝玉脸色煞白,眉心紧皱,比往日挨他老子打时还要孱弱。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淌眼抹泪的叫拿了贾瑞过来。
堂下人忙劝:“二爷本就是被污秽气冲撞了,心下不知怎么嫌恶呢,倘一时见了那个瑞大爷,更添病症了。”
早有丫鬟媳妇等跑去告诉凤姐知道,凤姐听说,也忙上来。
又有黛玉,自打扬州回来,从暖湿的江南水乡一下转到这干冷的北地京城,刚回来时还没显露,这几天却又有些咳嗽起来。此时也不得不被惊动,扶着紫鹃的手也过来探看宝玉。
王夫人听说病由,心下已松快了些儿,当下环顾:宝钗、史湘云、并三春都围着,老太太在床沿上坐下,诸丫头擦汗的擦汗,灌水的灌水,倒也殷勤小心。只是宝玉还未怎的,袭人已哭得满面是泪,王夫人拧起眉头,往日见这屋里的袭人和麝月都粗粗笨笨的,是能托付的,这些时日袭人不大到前头去,怎么也变得怯怯哼哼起来了。
却是袭人自知宝玉隐疾,为笼络住他,不得不改了行事作风。她原来明面上温柔和顺、稳重大度,盖因私底下能以柔媚欢情辖制住宝玉;可这条路已被堵死个七七八八,袭人无法,只得用宝玉喜爱的弄小性儿、病西施的模样来叫宝玉离不开她。况且又因碧痕越见跋扈,袭人为与其相抗衡,常是今儿心口疼明儿见风着凉,引着宝玉怜惜安慰她。
时日一长,行动间便带了出来,叫王夫人看了十分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