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大丫鬟奋斗日常 > 第62章
  她先前说的那些细例,虽对族里好,却免不了犯了那些藏有歪心人的利益;况且她说的那监管的法子,十分的怕人,不仅能用在恤银上,族里一切事物都可套上。若果真弄出这样一个监察的班子来,凭他是谁,就算是族长,也轻易弄不成鬼儿。这法子出来,对宗族极好,却也分薄了族长与族老们的权利。冬子媳妇只说恤银上的监管的事,不提别的族务,是她的分寸;想出这法子,却又提出自家出银子为宗族办个杂货铺子,上了紧箍咒又给个甜果子,这是她周全。
  湛大心里得意,就要往外头去,与族老们商议。
  朱绣见公爹的神色,因笑道:“那杂货铺子先前的备置,族人们若不嫌弃,儿媳这里却有些门路。当日舅舅陪送了我一条商船,那船不大,只能在运河上走,原是舅舅为了叫买南边时新的东西用的,并不为作买卖。快一年了,我也没用上,只叫跟着舅舅的商队罢了。虽尽晃悠了,但从福州到都中一带,船上的掌船和活计们却混的极熟了,各地产什么东西,哪里便宜实惠都知道些,尤其苏浙的土棉布、鲁地的棉花…都是家常用的。族里派人跟着活计们走一趟,内里行情也就尽知了,再不怕进货的时候被旁人诓骗。“
  “等杂货铺子开办起来,还可在旁边的屋子弄个药铺,请两个老大夫坐诊。族老们年纪都大了,难保有个头疼脑热的,若是大夫就在家门口儿,就不怕耽误了,咱们也好放心。”
  湛大把那纸揣在怀里,连道:“好,好,好!”这闺女随她舅舅,又会看眼色又机变。
  恭送公爹出了门,朱绣像公公房里的两个姨娘点点头,扶着秋桂的手仍回后面去。
  台矶下早有嬷嬷们等着,都忙上来,有在前头引路的,也有两旁和后面护着的,簇拥着朱绣,慢慢悠悠的走在湛府正中的甬道上。
  厅里胡姨娘远远看着,忍不住羡艳道:“看咱们家大奶奶,真真是个金尊玉贵的主儿,多有福气!一进门子就当家,如今说的话叫老爷听了,都赞不绝口,只怕再过几年,族里的事她也能当三分家了。若是我有她一半的福气,折寿十年我也愿意!”
  高氏听了,冷笑一声,刺道:“你想这么着,得不光你爹娘把你疼的像宝贝似的,还得给你生个好使的脑仁子!可你爹娘要是疼你,能把你许给个痨病鬼?你若是有脑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瞧瞧自个儿,黑老鸹比凤凰,你配不配和大奶奶比。”
  胡姨娘嗤笑:“我是黑老鸹,我认!你比我能好到哪里去,咱们忘八别笑老鳖,都一样的人。我早认了命的人,不过是心里羡慕,嘴上就说出来。你呢,只弄温柔贤淑的做派,也没见你得着好呀,还不是一样都服了软的。”
  高姨娘唾了一口,自己回房去了。胡姨娘甩着帕子,只跟在她后头踢踢踏踏的走。两个姨娘被收拾的怕了,早歇了兴风作浪的心思。如今一日长两日短的,竟是她俩个面面相窥的时候最多,渐渐就成了这样你讥笑我,我讽刺你的做派,偏还从不翻脸,只长日无聊打发时光。
  朱绣往回走,秋桂小心搀扶着她,轻声问:“我记得奶奶当日整理出几张纸的细例法子,怎么不奉给老爷看?”
  朱绣拍怕她的手,笑道:“你还记得?”
  秋桂忙道:“怎么不记得,奶奶弄这个足费了半个月,所以我才纳罕。”
  朱绣笑道:“给爹的,都是族志里或族谱里记载的,我不过是誊写到一处儿,归总了一番。这样的东西,拿出去,并不要紧。可我自己的想法,在咱们屋里怎么涂改怎么写都无妨,却不好拿到族里去现眼。我是个小辈媳妇,族老们认我是哪一个?公爹问话,我回禀了,这是正理儿,口头上说几句跟正儿八经写成条陈,可是两码事。傻丫头。”
  其实依朱绣所想,本来还想提一提恤银里分出一份给丧夫的女人们的,可她思量再三,仍是按捺住了。这时候和后世不一样,在后世,直系亲属也包括缔结夫妻关系的人,可在当下,直系指的都是血亲。很多人眼里,奉养翁婆、生育子女的媳妇都是外人。
  朱绣心想,自己说‘可让其妻子选择是否把恤银存放在族里’时,公爹应是觉察自己的意思了,依公爹有些任侠的性子,应是会同意。说到底,这时代对女子忒苛刻了些,若不说这条儿,那‘把恤银分作两份,一份给其父母,一份与其妻儿’根本是无用的。只要不分家,小家里应是无私产的,就算把银子送到孤儿寡母手里,只要公婆一句话,还是得原数交上去。可有了这一条,就是说族里同意这些特殊的小家有自己的私产,这原是她们的丈夫、父亲用命换来的,合该如此。
  “只怕这法子出来,阖族的女人孩子都感激咱们家呢。”秋桂笑道。
  春柳挑起眉心,仰着脸道:“可不止家眷们,就是老少爷们儿,心里也感恩呢。阖族的男人们,在京郊大营里当兵的,在衙门当差役的,还有五城兵、西北军里的,不知多少呢,都是拼命悍勇的差事,谁能保得住一世平安呢。若是这法子实行下去,就是死了,父母妻儿也不虑着被欺负,全没了后顾之忧,谁不愿意呢。”
  秋桂挤眉毛瞪眼睛给她使眼色,春柳还纳罕,只道:“你作甚怪样子?”
  秋桂耷拉下眉眼,为春柳时不时没脑子的行径哀叹,这没救了的。
  她俩的眉眼官司,倒看的朱绣一乐,因向秋桂道:“无妨。我信你们大爷的本事。”
  春柳这才反应过来,忙呸呸呸的吐口水打嘴,笑道:“我胡说的!”
  “菩萨在上,信女又胡说八道,罚信女一个月不吃肉!”
  秋桂也道:“大爷和奶奶一世平安!”
  朱绣才说了信湛冬的本事,没几天就打了嘴。
  十一日,天降小雪。湛府正院里红梅绽放,开的极美。
  朱绣坐在玻璃窗子处,一面看雪里红梅,一面向春柳和秋桂道:“一会子雪停了,咱们去折几只红梅来插瓶。”
  春柳和秋桂相视一眼,都苦着脸瞅她那饱满如球的大肚子,打定主意今儿不叫奶奶出房门半步。却因少见朱绣这样有兴致,嘴里不劝,心里却暗暗祈求天公作美,雪千万别停,若是下的再大些儿,就更好了。
  许是两个丫头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朱绣等了半个时辰,雪不仅未停,反而越发大起来。朱绣抬首看天,真如鹅毛一般飘飘扬扬,倒叫她想起她过门那日,上花轿的时候雪下的极柔极小,等下了花轿却变成了绵绵大雪。
  正出神,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声音,朱绣只见漫天大雪里,有个熟悉又陌生的昂藏身影踏雪而来。
第98章
生子
  朱绣本以为久别团圆,
不是‘执手相看泪眼’,也该‘今宵剩把银?G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可圆滚滚的肚皮挤在夫妻俩当间儿,叫湛东想拥她入怀都得再三斟酌角度。更别提才有点子脉脉温情,
肚子里的熊孩子就伸胳膊蹬腿的给了一下狠得。
  湛东轻轻揽着她,
猛地挨了这一下,
轻贴着朱绣肚腹的窄腰铿的一下僵住,
身板硬的跟雁翎刀的刀背似的。
  朱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摸摸肚皮,心道,
好吧好吧,
臭孩子,
大肚婆不配拥有浪漫。
  “没事,
没事。他睡醒了伸伸腿。”原谅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爹吧。
  湛冬望进朱绣眼里,
他在南边不透气的丛林里拼杀时,
每每有个歇口气的机会,
总想起这张小脸儿。那时觉得有许多话要跟小妻子说,
可终于能说的时候,却半句也说不出来了。只能道:“辛苦你了。”
  臭孩子这一下还怪疼的,
朱绣没忍住龇牙咧嘴的吸了两口气,
还要没甚诚意的安慰臭孩子他爹。
  这种快到日子的当头,
不敢离开主子身边的春柳和秋桂,
跟两根柱子似的站在落地罩两侧,面无表情的两两相视,却都分出余光来时刻注意着朱绣。朱绣龇牙咧嘴的样子被俩丫头都看在眼里,
春柳惨不忍睹的闭了闭眼,秋桂强忍住嘴角的抽抽,
都想:仪态,仪态!我的奶奶哟,好歹是久别重逢,至少收着点儿呀。
  方还自以为能算得上贤妻良母那位湛大奶奶,此时且顾不得那些虚礼呢,柔情是柔情不了了,怒火已然高炽。
  “我给你带的那些药,你没吃吗?”朱绣瞪着眼问道。
  原是朱绣露出疼样儿,唬的湛冬赶忙小心翼翼的搀扶她。湛冬生的高大,长臂轻舒,一手托住朱绣的右胳膊,另一只大掌把妻子的小手握在掌心。朱绣的脊背靠着湛冬的胸膛,只觉得温暖可靠,扭头仰脸来端详两眼,脸上果然也黑了不少,才要开口说话,因着走动,手往上抓了抓,就握到袖口里缠着的纱布。
  湛冬就见小妻子脸上登时就变了,停住脚,两个手掀起袖口往里瞧。湛冬说一句“无事,小伤”,就被小妻子凶巴巴的喝住了。
  朱绣看了看湛冬的左手腕,包扎的伤口没渗出血迹来,左手活动还算自如,知道这伤不及经脉,暗暗松了口气。又拉过他的右手来,伸出左手以指肚轻搭其脉门,湛冬微微一挣扎,就惹来一瞥。
  朱绣只粗粗一诊,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分明是重伤未愈、亡血过多的症候。
  朱绣先前说相信湛冬的本事,一方面儿的确是湛冬武艺高性谨慎,另一面儿则是相信用翠华囊蕴养过的药材配就的那些良药。谁知才说下话,就被掌了嘴。
  湛冬外面看着分明是完好无损的,按说有那样的金疮药,不是断胳膊断腿的大伤口,断不会出现失血过多的情况。这人现在稳稳站着,顶立于天地间,好像有他在,外面的风雪就不能吹入门一般。可谁能想到这就是个纸糊的老虎,身子虚耗的厉害,若是换做旁人,这样的伤病早该倒下了。
  “无妨,我……”湛冬想解释,又词穷顿住。这原本也无话可解:他自然知道那些药都是绣绣的心血,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得来的好药。可上了沙场的人拼的就是勇和狠,一同奋勇杀敌的袍泽兄弟是左手的刀和背后的盾。没人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去死,那些药就是这么渐渐用完的。只有绣绣给的吊命的药忒珍惜奇效,况且沙场上并无这功夫给濒死的人喂药,倒一颗未用。
  朱绣心口憋闷,她一个两辈子都没经过战乱的人,还是把战争想的太简单了些。“那些药比医帐里大夫们开的有效?”
  湛冬点点头:“尤其是金疮药。湛淞失了左臂,营里的药根本止不住血,大夫要用火木烫上伤口。放在白瓶里的药能止住……”当时情况紧急,他们眼看着一个断腿的伤丁没死在战场上,却因熬不过滚火燎烧活活疼死。就是绣绣给的放在箱子里的好药也不能止住湛淞的血,药才敷上就被血水冲掉了,根本无用。湛冬只能寄望于单独搁在囊袋里的那几瓶药。
  朱绣点点头,只是这样的伤,必然得耗费半瓶药丸碾碎敷在断口上,只怕后来湛冬自己受伤的时候,只有寻常金疮药可使了。
  “放下落地罩的帐子,你们出去。”朱绣扭头吩咐春柳和秋桂。
  春柳和秋桂相看一眼,忙不迭就解开幔帐,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带上了门。
  朱绣拉着湛东进了暖阁,立在熏笼边上。
  “不用。伤已无碍。”湛冬看小妻子上来就扯他衣襟,想躲,又唯恐伤了她,只得轻轻扶住朱绣的肩膀,温声道。
  朱绣道:“我不动,你自己给我看。到底伤怎么样了?”说着就扶着后腰,挺一挺肚子,大有以肚相胁的意思。
  湛冬拗不过,只得宽衣,叫她看伤处。
  他身上新添的伤痕不知凡几,有些已掉痂露出新长好的粉嫩的肉,有些还顶着硬痂。最严重的当属斜过腰腹的一处刀伤,这会子还用白布裹着,只那白布上透出暗红,就知这伤根本还没愈合。
  “无事,别哭。因南疆太热,才慢些,回来都中,很快就能好。”湛冬拉起衣襟,小心用指肚擦掉泪珠儿:“莫哭。”
  朱绣吸吸鼻子,冲外面扬声道:“去林妹妹那里,请林家的供奉李大夫过府一遭儿。开了后面的药库取几味好药作礼。”
  这李大夫尽得他那位杏济堂里著书立说师傅的真传,尤其是开方制药的功夫,太医们都望洋兴叹。先前朱绣用翠华囊里的好药才请动这位大家出手,给湛冬带去的药丸就是出自他和其徒弟们的手。经前一回,也算有了点子交情,况且这李供奉十分直白:愿作林家的供奉,是因林家有钱,能任他抛费药材配药验方;允朱绣先前所请,也盖因朱绣拿出的许多上年份的好药叫他技痒。是以,以药材作叩门表礼是最合意的了。
  “哎哟,这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大堂嫂披着灰鼠皮斗篷,带着观音兜,由婆子打着伞,到正院里来瞧朱绣,立在游廊上问。
  “鑫大奶奶,雪滑难行,您慢些儿。”春柳忙赶上前扶她。
  湛冬的大堂兄单名一个“鑫”字,故而大房的人都称她一声“鑫大奶奶”。因和朱绣院里的人都熟了,是以说起话来并不雕琢客套。她是生养过的人,这会子过来惹人嫌也是怕小两口久别重见,少不得耳鬓厮磨,冬小子年轻不知事,那军营里又是母猪赛貂蝉的,绣丫头的日子就在近前,这会儿最是经不得一点闪失的。
  朱嬷嬷已是在近旁的院子安置的,府里上下都预备着朱绣临盆,方才湛大堂嫂就是与朱嬷嬷说话来着。湛冬方回来,就已先拜见过长辈。这娘儿们一处,见湛冬回了正院一会子还不去前头,心下着急。朱嬷嬷自己要过来瞧,被湛大堂嫂拦住了:“……您是长辈,你这样过去,就是无事,只怕也会臊着他们。还是我去,也不必进屋子,外头问候弟妹一句便是。”
  大堂嫂忙叫住春柳:“好丫头,别湿了你的鞋。我从亲家太太那里出来,经过你们院子,白问一句,你们奶奶这会儿可好?六弟归家,原是大好事,只她是近日子的人,千万劝着你们奶奶,不许她悲喜过逾了。”
  朱绣里面听见,少不得开了门,亲自来说话。湛冬亦整衣,出去见礼。
  湛大堂嫂见他们很好,也放下了心,并不坐一坐,只略嘱咐关心几句,一径出院子去了。
  这还只是头一份的打岔的,不多时,前院里湛大就使人来唤湛冬。还有各家亲戚故友,有打发人来问候探看的,亦有送问安帖子的。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门子上收下帖子就是,只还有一些,或是湛大的莫逆,或是湛冬的挚友,却是得劳动湛冬亲自见一见人,说几句话,才不负亲厚。
  幸而有好药勾着李供奉,李供奉赶着就来了,好生诊了脉,看了伤,外敷内服的方子开了几大张。李大夫道:“你这伤必然反复多次,割了腐肉又用药包扎的,才到如今还不能愈合。亏得这创口虽大,万幸没伤着脏器,不然哪里还有命在。你已伤了底子的,愈伤仅是其一,还需得慢慢调养补益方可。”
  朱绣在屏风后,攥紧了帕子,闻言,忙问:“可需卧床静养?”这公事家事一大堆,依自家这位的性子,不到倒下去的时候,都能装的跟无事人似的。
  李大夫捋捋山羊胡须,也知这大军凯旋,论功行赏、安恤抚下必然有很多事情,因道:“看你是能忍的疼的,既如此,寻常行走倒也可,只万不能骑马动武,不然伤口还要像这回一样撕裂开!”看了湛冬一眼,又道:“若是能静养,自然是最好的。”
  湛冬眼睫动一动,飞快看了一眼屏风。就是看不见绣绣,也知道媳妇儿肯定恼了。
  春柳和秋桂眼看着自家奶奶的眉毛都倒立起来了,忙端茶递水的无声劝谏。朱绣呷了一口姜枣茶,把火气压下去。听李供奉的话就知道,这伤反复不愈,已很伤身,偏自家这位大丈夫,还敢骑马回京。
  “一路皆是行船,唯从通州下船,方才用马。”李大夫笑眯眯的看这位冷名在外的湛大爷低头说话,心里甚是可乐:百炼钢都奈何不过绕指柔,锯了嘴的葫芦都会解释了,他老人家就爱看这样的戏码儿。
  解释这一句还不完,湛冬绞尽脑汁的想往日邓继教的那些话,又依葫芦画瓢下保证:“伤好之前,再不骑马。”
  李大夫看完了戏,笑呵呵的又道:“这次的药,先用五日,五日后,我再来。”又向屏风:“这外敷的药,你们若是有好药材,尽可拿出,我来炮制调弄。若是没有药材,就拿着方子到杏济堂去取就是了。”时下的药方,是不肯轻示于人的,大夫开的药方,只有他指定的药铺才能读懂方子给配制,旁人就算得了这写方的纸,也解不出来。看着挺寻常的方子,许是哪处就有个别致的标记,表明剂量或是药材的变动,差这毫厘,就失之千里。
  朱绣自然知道规矩,忙叫小幺儿请李供奉去后进的药房:“您自己挑选就是。若是少了哪一味,您打发他告诉我。我能寻的,自然给您送去,若不得,就叫人往杏济堂买。”
  李大夫果然高兴,这丫头家里藏了不少好药,难得是个不吝啬的,当下再也坐不住,只往后面小药库里去寻摸。
  又五日,李大夫满面红光的一大早就再上门给湛冬切脉,谁知湛府里十分肃穆,关门闭户、鸦雀无声,如临大敌一般。
  湛大在前厅里来回踱步,李大夫和药童都到了厅前,湛大还没发现他们。两排交椅当间儿,湛大埋着头从里头走到门槛儿,回头看一眼里头,再转身背着手疾走去堂中,顿一顿,抬头伸脖子的听一回后面的动静。
  药童还小些儿,看着这大老爷的样子新鲜,悄悄拉拉他师傅的袖子,笑嘻嘻的问:“师傅,他怎么了?”
  李大夫轻轻抽出袖子,敲敲小徒弟的圆脑袋:“噤声!没规矩!”
  药童不带怕的,摸摸脑门儿,嘿嘿一笑。
  李大夫轻咳一声,装腔作势的迈过门槛儿。
  “李供奉啊,您来的正巧……”
  湛大见是他,大喜,忙拱手就请托,话还未完,就有三四个管事从后面奔将上来,气吁吁嘴咧的极大:“老爷,老爷!生了,大奶奶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恭贺老爷大喜!”
  作者有话要说:
  注:“执手相看泪眼”、“今宵剩把银?G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宋词名句。
第99章
戏班
  是日,
已是冬尽春初之时,天晴晴好,黄澄澄的迎春花生机勃勃,金英翠萼,
给春寒中带上一抹暖色。
  湛府大开了门扉,
迎接上门贺百日的亲朋好友。
  “自打有了孙儿,
在戏园子里可是难见湛公一面了。”与湛大交情甚好的票友揶揄道。
  湛大摸摸胡须,
甚美,口里笑道:“茶馆戏园的,不过为打发时间的消遣嘛。如今老夫有了孙儿,
每日看一眼我孙儿就神清气爽的了不得,
哪里还需听戏去。”
  几个老友都唾他,
真不要脸,
跟谁家没孙子似的。四五个好友里头,
谁家不是儿子孙子一大堆,
嫡出的庶出的,
能站满一院子。成日家机锋磕碰个没完没了,
乱哄哄的叫人头疼。若不是嫌弃家里忒烦心,有断不玩的官司等着,
这几个老爷、太爷辈的爷儿们也不至于见天儿跟衙门上差似的,
早早就茶馆戏园子的报道。
  唯独湛大,
一根独苗苗,
清净是清净了,只是不免让人担心他家人口忒少了,尤其是他那大小子又上了战场,
不少人都暗自嘀咕说许是湛大一门尽绝了。谁知人家儿子不仅好好的回来了,还因战功又升了两级――不上三十岁的正四品武官,
除了开国之时,如今已少见了,谁不赞叹一句年少有为。儿子回来还不够,成亲头一年儿媳就给添了个宝贝大孙子,这有一就有二,以后孙男娣女还能少了,眼看着湛大一支人丁就丰旺了。
  等奶母小心翼翼的把百日的小宝宝抱到前厅给亲友们看一看,在座的大老爷们儿就更酸了:粉雕玉琢,胖胖圆圆的一个小团子。湛大伸手接过来颠一颠,粉咕哝咚的小嘴就一咧,带出一串儿口水,显见是很熟悉湛大的。
  一个来客看着眼热,叹道:“真叫打卦的说准了,湛老大的福气真应在后头。你看这,儿子出息,新添了孙子,他比我还轻上几岁呢,嗬,已经是四品的老太爷了!你再看看,他抱孩子的那熟惯样儿。他家孙儿才百日,人家儿媳妇就敢让个粗老爷们抱孩子。搁我得头个孙子的时候,不止我们老大他媳妇看的死紧,就是老婆子也不许我碰孙子一下……后来孙子越来越多,不值钱啦,他们才想起来讨好我这当家的人。哼!老子还不稀罕抱了呢!”
  湛大极熟练的抱着大孙子摇晃两下,逗一逗,旁边的程舅舅已伸出手来要接。
  等程舅舅也把襁褓抱在怀里了,亲朋们又凑上来逗小婴孩,小家伙还不到认生的时候,许是才能看清人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稀奇的了不得。只是湛大已不愿意了,赶忙叫乳母好生抱回后堂去。
  “裹好了,快给你们太太抱回去。一会子就开席了,酒气菜味的,别熏着我大孙子。”
  乳母和嬷嬷们忙答应了,将小褥子掩好,又用毛斗篷搭在襁褓上,这才护的严严实实的簇拥着仍回后堂去。
  厅里坐的都是近人,知道湛大的臭脾性,取笑他一回,也就不在意了。
  后面正厅里女眷们也围坐着说话,如今都称呼朱绣“湛太太”了。湛冬的祖父早去了的,按理湛家几房有了第三代,湛大兄弟几个就该是太爷的,只因湛大为长房,他无孙辈,很懒得改,才耽搁下来。等朱绣生了麟儿,朝廷又论功封赏,湛冬连升两级,湛大就顺理成章的命家里改口。大房既然改了,其余各房也忙忙的都升了一辈儿。
  “我听你舅舅说姑爷前半月就回营应卯了,这伤养好了?你可别大意,多劝着些,千万别坐下病根了。”朱嬷嬷趁着空当,忙拉过女儿说两句体己话。
  朱绣笑道:“您放心。林家的李供奉诊治的,伤口已全好了的,他才回营去。这伤先前有反复,多少耗了些底子,只得慢慢补养回来,这都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姆妈知道这上头我有点天份的,至多两三年也就跟以前一样了。”说着,就又笑嗔道:“姆妈只疼你姑爷,倒把亲闺女比过去了。”
  朱嬷嬷安了心,看她作这小儿女的样子,没好气的点点这丫头的额头,笑骂道:“我都是为着谁来!都做娘的人了,还撒娇,叫骥哥儿看见了笑话!”
  朱绣不过是故意逗趣儿,见旁人离得远,忙拉住她母亲道:“亲友送了两班小戏,外面爷们儿一班,里头女眷这里也有。戏台已准备停妥了,在花园子暖房前头,一会子就引客人们过去。只是我又涨的难受,少不得回屋子喂一回骥哥儿,姆妈帮我招呼片刻,我去去就来。”
  朱嬷嬷忙扫一眼,冬日衣裙厚,正好遮住了朱绣的窘迫,忙道:“那你快去,这里有我呢,你且别急,仔细呛着了骥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