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抿嘴心里着急:这等关系宗族的大事他不和老爷在一处商议,反到女眷这里来是什么道理?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样撒娇弄痴的做派,
难道能一辈子不操心只教人捧着宠着吗?
李纨心里高兴,贾兰被老爷叫到身边坐着,
就是不能进言,也算正经参与宗族大事了,可见老爷很看重嫡长孙。
贾母吃了一杯素酒,看堂下儿媳孙媳,不由得叹道:“想前些年娘儿们一起,一屋子几都坐不下,是何等热闹。今日看来,咱们家的人太少了,叫我好没意趣。”
王夫人同尤氏商议,待要再叫几个人来,贾母道:“虽是族亲,只她们不大到咱们府里来,乍一叫进来,只怕唬的不敢说话,更没趣了。如今把围屏撤了,一家子骨肉,那些腐儒们讲的规矩,咱们今日也不用理会,索性大家一起说话。”
十六扇厚重楠木围屏被婆子小厮抬下,贾母在上面居中坐下,左下首为男丁,右下首坐女眷,团团围住,果然不觉忒冷清了。
只贾琏心内不虞,他身上还有差事,因贵妃薨逝,连凤姐都得回来,他只能向上官请告,得了一个月的假。本来前几日就该回府衙应卯,只是老太太说病了,拘着儿孙不叫离了眼。贾琏只得托同僚再请几日,说“害肚历”,幸喜他颇得上官喜欢,才又得了五日之期。好不容易老太太好了,又弄这席面,贾琏心已不在荣府,只觉这是荒废时日的败举,故而其他人高谈阔论时,他只垂眼闲听,不出声儿。
凤姐不知怎的,今日一直觉得心惊肉跳,去大厅外头张罗酒菜时,伸手把丰儿拉到旁边,急忙嘱咐:“你跑快些,家去把你平儿姐姐叫上来,你们俩跟着我。叫兴儿、彩明跟在你二爷后面服侍,打发隆儿、庆儿两个出去,在府外茶楼酒馆里坐下,看着些动静,我只怕不好。”
丰儿也是她的心腹丫头,听这话脸唬的都白了,忙道:“奶奶这话怎么说?二爷昨日还说,虽然府里日益落魄,但落魄有落魄的好,只怕能安稳躲过大风浪去。这……”
凤姐忙道:“我这会子心跳的厉害,宁可信有,等事到临头时,咱们还有些防范。若是虚惊一回,也只当咱们合计这些日子,演练一次罢了。你快去!”
凤姐不提,旁人便不知:她往日经过好几遭的奇事。贾琏烧妖镜那回,她就有感阴私报应的话;蓉哥媳妇秦氏死前托梦,虽吓的她半死,可从那之后,她开始为自己一房打算;她去年梦到一棵极繁茂的丹桂,谁知之后被朱绣的嬷嬷把出有了身孕;孕中不辞辛劳为妹妹们打算,果真安安稳稳的生下了哥儿……这一桩桩一件件,凤姐偶然间想起,也觉神奇,她老有种其实这些年走的路是偷来的感觉――若依她闺阁时的脾性,必然不肯这样韬光养晦,却要风光毕露才好。
丰儿忙从后角门出去,一溜烟的去告诉平儿。平儿慌了一下,立刻强自冷静下来,把银匣子拿出来,给了六个人各分了一把银角子,又多给隆儿、庆儿两人十两,命他俩快出去。
又掩上门和丰儿换好衣裳,两人的中衣都缝了夹层,藏了两张薄薄的银票子。厚底的鞋子里把硬鞋垫子抠出来,往里头塞进去十来个方整的银角子,这鞋底是用黄杨木镶的底子,原就是丫头们在雨水多的时节常穿的。丰儿把硬鞋垫塞回去,又垫一双布的,将鞋穿到脚上,走了两步道:“不硌脚,就是沉的慌。”
平儿且顾不得,把两人头上手上的首饰都撸下来,扔回妆匣里,尽数换上不显眼却实诚的银簪银镯。收拾立整了,才领着丰儿往外出。丰儿看着妆匣里虾须镯、金折丝桃花簪、金累丝钗环等,由是不舍,忙拉住平儿的手道:“咱们不把这些藏起来?”
平儿啐道:“又犯小家子气了!二爷和奶奶怎么说的?咱们把细软藏起来,当谁看不出端倪呢?”又推丰儿:“奶奶等着呢,咱们快走。你也别眼睛拔不开,若是无事,我就把我那套金厢折丝的头面送你,到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当嫁妆!”
丰儿红着脸啐一口,跑出去等平儿。平儿拿着大铜锁锁门,关门时往房内环顾一回,心里也可惜:这屋里摆件,还有散放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以及银箱钱匣,统共算起来也得五六千银子才能置办的上,只不知会便宜了谁。
只是二爷千叮万嘱,千万别因小利坏了大事,以二爷和奶奶历年的积聚并梯己,这屋里若是空荡荡跟雪洞似的才真的招人怀疑呢。
“你怎么上来了?”湘云正命婆子快提两壶滚水上来,以备老太太和老爷喝茶。就看到平儿进来,忙笑问。
平儿因笑说:“我们奶奶身子还虚,我只不放心,在家里也坐不住,越性上来侍候罢。”
说着就往凤姐那边去,湘云冷眼看她把琐事都接来,忙前忙后,她主子倒能做到廊下歇着。两厢一比,自己形单影只,心里想道,宝玉不作法,屋里的丫头越发胡闹,得自己出面才能降伏的住,多几回,那些刁钻丫头不得深恨自己。若不然把翠缕和麝月提拔起来,她们做了通房,必然出头,这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自己的恨暂可解了。又能得两个膀臂,也可像凤姐这般兜着手叫她两个服侍。
凤姐看平儿两个的妆扮,心下遂意,又怕她俩跟这里穿金戴银的媳妇丫鬟比显得忒暗淡,忙作势抹眼睛道:“你们很好,都妆扮的素净些,也算是咱们对娘娘的心。”
湘云远远听见,不太自在,摸摸头上的攒珠衔红宝累金凤,还有腕子上叮当的四个金镯玉镯。看凤姐主仆三个皆是素银的首饰,她们一房还是哥嫂呢,自己作为弟妇,着实不该。只得窥空回房,赶着换了些银饰白玉头面。
翠缕正看屋子,见湘云回来,忙拉住,悄声道:“奶奶先前很喜欢那对折丝灯笼耳坠子,四儿那丫头今早不知跟二爷说了甚,二爷叫我开了匣子赏给那丫头。我才说要回明奶奶,二爷就恼了,我不敢违拗,只得给她。四儿那狐媚子眼下已戴上出去炫耀了。”
湘云心里烦闷,又不好责怪翠缕,只道:“你外头去,我把妆匣子收一收放起来,二爷再问你只实说不知就是,叫他来告诉我。娘娘薨逝,咱们原有功服,很不该穿戴这些,我收起来等日后用时再拿出来。你也回屋子把衣裳钗环换上素净的来。”
湘云想起这屋里博古架上确有一个暗格,把那些贵重首饰并她这些年攒下的梯己、以及贾母给的二千银票,尽数都藏进暗格里,只留了些寻常东西在妆匣里。自语道:“纵有知道这暗格的,敢拿里头的东西的,可就是贼偷了,撵出去都是轻的。”
翠缕生了一肚子气,回到她屋里,换上衣饰。呆坐一回,也赌气把细软都拾掇起来,用黑布扎起来,桌子上摞椅子,椅子上摞绣凳,把那小包袱扔到房梁上去了。才颤着腿下来,心里已是后悔,只是横梁忒高,方才赌气还能施为,这会子看一眼就抖,靠自家根本别想拿下来了。不免又气哭一回,想着明日求二门的小厮帮忙取下来。
一时回到厅上,贾政看见本府里三个小辈媳妇都穿着的朴素,暗暗点头,觉其有心。尤氏今日打扮的也不算出格,虽不是银饰,却只用一根小指粗细的金簪把头发绾了起来,另外簪了几朵绒花,并无红宝绿翡这样的妆饰。
贾政一眼望见仍旧头戴紫金冠、身穿竹青袍服,动作时露出里头血点子般大红裤子的宝玉,气的一咬牙,只顾虑着贾母,不敢拉他出来叱责。
这时候还早,李纨、凤姐、湘云张罗一回,仍往厅中来侍候贾母等,大家坐下喝茶说话。
贾母因道:“娘娘虽去了,到底留下了公主,咱们家里的人心不能散了!前几日打发人去接几个丫头,二丫头和四丫头病着,三丫头又和她女婿往南边看女婿姑妈去了,竟一个都不能回来,我这心跟刀割似的。尤其她们大姐姐去了,我心里更记挂这几个孙女。琏儿明日仍往邓家去接你二妹妹,四丫头和林丫头那里,凤姐儿去接。我这老厌物都好了,她们身强力健的,必然也好了的。你们分头去接,定要给我把人接回来。我看见孙女,才高兴,不然是不依的!”
贾琏垂着头,一心不耐,却仍要应付着答应。
贾母又看凤姐,凤姐黄着一张脸,站着都气吁吁的,正要说话,贾母已皱起眉头道:“凤丫头忒孱羸了些,正用你的时候偏指望不上!云儿去罢,你与你林姊姊和四妹妹从小儿一处长大,她两个见你去必然喜欢。”
贾赦百无聊赖的摆弄茶盏,闻话,插言道:“甚么二丫头,那是我们长房的大姑娘。原是二弟的主意,府里上下都教知道了,老太太也改了口罢。”
贾母素知这大儿子是个混账无赖,常在背后嘀咕些偏心之语,此时也不理他,只吩咐湘云。
吃过两回茶,贾母正要说请探候福佑公主的事,忽然听见外面乱糟糟的,似有许多人声,还有惊叫哭喊之声。不免触怒了情绪,命贾琏去看,把胆敢闹事的都打板子撵出去。
贾琏尚未出门,赖大同二门上的家人已连滚带爬的进厅,慌张嚷进来说:“不好了!锦衣府的司官带着不知多少番役兵丁闯进来了,请太太们快快回避!穿靴戴帽的就进来查抄家产来了!”
惊得厅内所有之人皆面如土色,贾母等女眷没听完,已是两眼圆睁,吓得涕泪交流。一屋子人如没头的苍蝇,谁也顾不得谁,只不知往哪里撞。凤姐和平儿心里早预料有这一日,虽也害怕极了,还有点子清明,平儿和丰儿夹着凤姐,跌跌撞撞的往大厅旁边给仆妇待命用的小室里躲。经过吓得呆住的史湘云,凤姐因对她仓促嫁给宝玉有自家缘由在里头,颇有点歉疚,这时就拉她一下,史湘云浑浑噩噩的也跟她仨个避到偏室里来了。
锦衣府的番役十分凶悍不讲情面,凤姐三人才避进去,他们就冲破贾家人进了厅中。经过的府种家人一应男女等都用绳索拴了起来。
贾母和王夫人看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翻白眼晕死过去。侍候的丫头婆子拉这个,抬那个,哭声震天。幸而北静郡王已赶了上来,在外站着,命司官道:“都给我站出来候着。请内眷们回避,再按房封锁,分头查抄不迟。”
那锦衣府的司官却并不买账,笑道:“罪人分甚男女!都捆起来在这屋里圈着,还方便咱们查抄。”
北静郡王怒道:“旨意虽革去贾赦、贾政、贾珍等世职,可并未褫夺老太君的诰命,超品的诰命夫人你等也敢不敬!”
那司官拱拱手,道:“王爷既然这样说,这诰命却也不同,叫这几位诰命速速往那里避去,其余的还应押锁起来!”说着,就指向一个小室,正是凤姐几个躲将进去的屋子。
邢夫人和尤氏哪里还顾得上那本是给奴才用的地方,忙不迭的就往那里跑,鸳鸯琥珀两个搀住贾母,彩云彩霞半搀半抬王夫人,咬着牙硬撑住也往那里头去。司官瞟了两眼,并不拦着。
李纨拉着贾兰,一手掩面越过鸳鸯等人,抢着要进去,却被番役一把揪住。李纨几要吓死,偏贾政此时跪在地下,被变故惊得神飞天外,根本顾不上长媳和长孙。贾赦、贾珍也软到在地,还是贾琏尚存一些理智,忙拱手回道:“此为犯官堂兄之妻,乃是节妇。还请军爷通融。”
那司官打量贾琏一回,忽道:“什么节妇!本朝可不兴那劳什子贞节牌坊!况且你说节妇就节妇了,纵然是个寡妇,可我看也配不上节妇二字!我们进来时,一屋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正团团坐一处呐,哪家的节妇跟大伯子小叔子一处吃喝说话!”
瞥一眼番役拎着的李纨,不屑道:“更何况你们府里的事,满大街都知道。你们先前那个什么园子,贵妃游幸过,不说封起来,倒叫那含玉生的外男进去居住,还有你这寡嫂,竟也住进一处轩馆。你跟我说说,这是节妇的道理?我呸!”
这话叫李纨羞愤欲死,更叫北静王、贾琏等都无话说。
司官下面的番役点了一番,跪禀道:“还有两个犯妇未在这里。”
贾琏听说,急的脸色都变了,悔不该出头替珠大嫂子说话,这下子要害了凤哥儿,他死也不甘。
忙要跪着膝行过来,宁肯舍命要拦住番役。
挨了两脚,那司官道:“罢了!这些女人终究小事,先抄检大处。你们各自带人,叫他家本宅的奴才引路,都给细细的全抄了!不管咱们的人还是五城兵,出来时都得给我脱衣脱靴的检视,若有敢私贪财物的,一律军棍伺候!除非你们吃进肚子里去,不然被我发现了,只军棍可不算完,总要往锦衣府大牢里享受几日……”
那司官阴阳怪气地说完,内外的兵丁都大气不敢出,各自应诺。
揪住李纨的番役伸手猛地一推李纨,将她推往小室门前,另一只蒲扇大的后掌已将贾兰如同小鸡子一般夺过来,拎着衣领子,往贾赦贾珍这边丢出去。
贾赦贾政皆不中用,贾琏方才为挡住番役,离得远救不得,眼看贾兰就要重重摔在地上。贾蓉咬牙乍着胆子扑上前抱住贾兰打了滚,哐当一声撞到楠木交椅才停下。
李纨吓得吐出一口血,趴在帘子前头,不能动弹。里头鸳鸯和琥珀,流着眼泪抖着手,伏在地上伸手死命的把她拽了进去。
北静王此时进来大厅,瞪了那司官一眼,往当中坐下,那司官拱拱手,也大马金刀的在下首入座。
等了半晌,荣禧堂大院子里已堆满箱子财物,各队抄家的都带有一个登记物件的司员,院中还有两个管总的账房。
锦衣府司官唤过一个总登记的司员进来,问:“如何?”
那司员拧眉道:“虽看着多,却是空架子。尤其贾政一房,竟比其侄贾琏院中还不足。”
北静王爷道:“政公清廉。”
那司员摇头道:“非是如此,贾政书房中字画古玩无数,可值几万金。偏其所居正院,清肃忒过。下官听闻这贾王氏执掌其府内中馈多年,难道竟无私财!连嫁妆也无?实是奇事。”
“这贾琏时任顺天府七品官吏,其家中尚且有七八千的家财。贾政之妻与贾琏之妻实为姑侄,如何比小辈不如?”
北静郡王叹一口气,令将贾政带上前问话。
那司官问:“你方才听到你房中所抄家资,可有话说?”
贾政道:“犯官不理家务,这些全不知。早几年是犯官侄儿承总管家,需得问犯官侄儿才知。”
贾琏不敢置信,只看向贾政。
锦衣府司官冷笑道:“你与贾赦确实并未分家,可这屋里的东西难道不是各家所有,还需得问你侄儿吗?劝你据实禀明了的好!”
贾政一头冷汗,讷讷道:“的确不知。犯官父祖遗产并未分过,唯各人所居住的房屋内的东西为己有。犯官二房人口多些,往日又时常进奉添补贵妃娘娘,故此,家资才不丰厚。”
北静郡王道:“此话合理。”
就听外面番役喜气洋洋的来回禀:“在犯官贾政妻室贾王氏所居正屋耳房地下掘出一处密室,里面有两箱借票并两箱地契,皆是盘剥取利的。另还抄出六大箱江南甄氏财物,系私藏犯官甄家赃物。旁者,金银宝物无数。总要值几十万银。下官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和上官,请再派一登记前去,清点录册!”
第106章
假正经
贾政跪在一旁听闻,
几乎魂飞魄散。连北静郡王都吃一大惊,俱都看向那番役。
番役团着手,连道:“千真万确,其私藏甄家财物中还有禁用之物。”
锦衣府司官道:“是何禁用之物?”
北静郡王也道:“是否为原办进与贵妃所用的?”至于所说重利盘剥,
北静郡王不知情由,
也难以为贾政开脱。
番役将拇指食指一圆,
比划说:“启禀王爷,
并非如此。其内竟有这么大的东珠,用金匣盛放,足有二十粒!卑职等不敢挪移,
连箱一同封了,
只等大人再派遣登记职官,
与咱们一同验看清点。”
“东珠!”
北静郡王看那番役两指圈出的一个圆,
这样的大东珠,
怕是近两重。别说是贵妃,
就是中宫皇后也不能配如此规格的东珠。
因东珠产于严寒北境,
采捕不易,
大庆仍沿用前朝旧规:东珠为皇室、王公、勋贵等专用之物,以大小、多少分等秩。对各品级所用东珠品阶数目有极为严格的规矩。东珠朝珠更是只有皇帝、皇太后、皇后能佩戴,
其余就算贵重如太子、亲王者,
敢擅用东珠朝珠也是大罪。贾家这回竟然抄出私藏的东珠来,
一个僭越藐视之罪是逃不过了。
锦衣府司官忙点了一位实诚明算的老练职官,
并五个信重心腹,令其一起前去点验入册。锦衣府领抄家之差原是常事,其内亦有一番赏罚规矩,
其中一条就与各队抄没家私多少相关,本队抄没的越多,
得的赏钱就越多。这番役自发来请示要人,见上官又多点了五个,脸上也无不满,足可见密室所匿财物之多,这番役才不担心分薄了赏钱儿。
北静王以手支于两膝,长叹一声,无法再为贾政说话。
那司官看满额滚汗的贾政,冷笑道:“好个清廉人,家资不丰厚?只怕这只是其一,许是哪里还有暗室在!”说着,就令再调五城兵,在荣府各处挖掘找寻。
才吩咐下去,就有两个番役压着贾宝玉上厅来。司官笑道:“我说少了谁,这才齐了。”
原来方才混乱时,贾宝玉因常年躲避贾政棍棒的习惯,出了事头一件反应就是往贾母院里逃,竟是一溜烟从后头跑出去了。他混混僵僵的跑到荣庆堂,才反应过来出了何事,只是外面已遍布虎狼才艺,他不敢出去,只好去东跨院自家屋子呆坐。
“卑职发现此人时,他正呆坐于内室淌泪,咱们拿他,倒不曾?I拒逃跑,只是更呆了,痴傻一般。请王爷明鉴,咱们并不曾动手打他。”
北静王水溶与宝玉十分交好,见他冠发散乱、形容憔悴,更呆如木鸡,大不似往日模样,心下大痛,忙道:“他一无外职,二是天性烂漫,素不理家事。这些原与他无干,何必难为他。”
锦衣府来的这司官虽非位子最高的堂官,其权柄却也很大,况且他亦出身宗室,向来与水溶不对付,很看不上他这等毫无血性的男儿。闻言,便道:“主上下旨令王爷总览,只这抄家押禁犯人却是锦衣府之责。咱们深受君恩,万不敢行徇私怠慢之举。王爷命宽待女眷,下官不敢不从,这贾宝玉乃是丁男,合该关押,并无为难之理。”
水溶无法,只得令将跪在下头的贾氏所有男丁都挪去别房看守。
司官道:“旁人还罢,唯有贾政需得在此处,还需问话。”
这窝藏财赃的密室是从他正屋挖出,留他在堂前是应有之义,水溶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司官之言。因向贾政道:“如今抄出那甄家财物并重利借券,不知别处可还有不妥当事物?政老万不可再有隐匿之语,尽早说出来,以免自甘添罪。”
贾政满面泪痕,碰头答应道:“犯官再不敢。这些东西虽在犯官屋子抄出来,可犯官却真不知情,请王爷明鉴。”
司官冷笑说:“你既然知道是从你屋内抄出来,还敢说不知道?”
殊不知此刻贾政之深恨后悔之意远胜旁人。他想起往日自己重金买添书画雅物之时,皆是令商户自行往府上取银,因不愿叫兄长贾赦挑刺之故,他都命长随告诉掌柜,只往他们二房问太太就可。每每几百几千银子,太太从不推脱迟疑,贾政因此甚为感激,偶然思及,也谓王家陪送丰厚。他心底里以为太太掌家,有些油水,也是天理,从不曾深究。可谁能料到王氏如此大胆,竟然行盘剥高利之事,又胆敢窝藏罪家财物。
贾政既敢亏心,又觉冤枉,只不敢当堂诉说委屈。
北静王脸上大有不忍之色,他想以贾政之为人,许是真不知情。只是先前多次开口说情不成,这会儿也实在难以再讲。
直到日暮西沉,锦衣府番役同五城兵将火把点起的时候,阖府的物件才搬运登记完。荣府家资、王夫人密室所藏都分册登录,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等,再三核点过,方一一承上来。
北静王同锦衣府司官看时,却见荣府家资一册竟不比密室录册厚上多少,两人多少都有些吃惊。
总管登记之事的职官便回禀道:“查荣府之账册,实则亏空已久,府库内现银仅三千六百量,金一百两,钱二千吊。公库之中贵重物品也寥寥,少数古董还是赝品。那账上还有许多空头未结,据计算,欠两万四千两。”
司官眉心紧皱,很不信,只是那账册上所列十分细致,况且除了亏空总账及公库,各房头倒私有很多好东西,折成银子,也算家资丰厚。因向北静王笑道:“他们家跟寻常府邸很不同,个个亏公肥私,官中的财物竟不及一房所有。下官见识浅薄,在锦衣府行走多年,却真真头一次看到这种情景。”
讽笑一回,就又擎起密室簿册看,饶是这司官过手数次抄家差事,也惊的瞪大了眼。这簿子所录财物,光赤金就有六千五百两之巨,银元宝一千个,余者玉器珠宝百十件,就连二尺的珊瑚树都有一支,实在令人惊骇。
“阖府家资都不及这贾王氏所匿财物十之一分,亏得这妇人不是男子,不然必为国之巨蛀。更不提其所犯藏赃、盘剥之罪,已是民之祸害!”
水溶看那账册,沉沉不语。
贾政听在耳中,如同再一道惊雷,此时顾不得脸面,忙求道:“王爷明鉴,我对得住天地祖宗,从不敢起那贪财要钱的念头。因身有官事,所有家事都托于贱内并管事奴仆。王爷知道,我家自先祖起待下人最宽的,实在不料奴才们竟在外招摇撞骗、欺凌放贷。家门不幸,原是我疏于管治所以至此,失察之罪理应领受,只是绝非我授意令其所为,这罪名太重,犯官实在吃不住!还求王爷代罪臣禀告于陛下。”
司官见他避重就轻,只说奴才,少言王氏,不由得笑说:“据你自己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贵府上下的事就更不知道了。糊涂至此,何必喊冤!”
又抖抖那账册,冷笑道:“你书房中并小妾屋内,名贵书画古董遍是,这些折合起来,你算算多少。可见你虽不察,却并未耽搁受享。既已享了这福,那就该承担起来。都推到女眷身上,难为你还是个七尺男身,真叫我辈蒙羞不齿!”
贾政羞的脸青白一片。那司官说完话突像想起什么来,并不理他,只是忙翻看账册,半晌,突然笑道:“差点疏忽,叫这老太太给骗过去,果真是陈姜老辣!”
北静王名为主理,职责所在,理应问询,因道:“又有什么?”
锦衣府司官把账簿翻至荣庆堂,请水溶看,笑道:“王爷可看出来了?”
水溶看那登记条目,玉寿佛、镂金八宝围屏、阴沉木螭首拐杖、玉碗金茶匙等等皆录入细致,疑惑道:“老封君为国公夫人,这些物事并不为过。”
那司官大笑道:“岂止不为过,实在不足贫寡的很呐!王爷单看这名录自然觉得颇丰,像是一府祖母应有,可您想想这可是贾家‘白玉为堂金作马’时候的当家主母,又出身‘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侯府,可谓是经历过几家最辉煌光鲜的时候,怎的梯己能如同寻常府邸的老太太呢?先前听说这位老人家在闹市挂出一万两的赏格给孙子求高人,何等靡费阔绰,这可和所录的私财大不相符!”
“可见这位老人家很有计谋,怕是也藏了起来。”
水溶气道:“老太君身上并无罪责,况且年事已高,你统统抄没了也就罢了,难道你敢不敬,押审老人家不成!”
司官肃容道:“并不敢押审,只是这藏匿起来的财物,怕里头有不妥的物事,还需得翻找出来。”说罢,立刻命番役去训问贾母亲信赖大家的。
贾政心惊肉跳,这时才知抄家只怕早有预谋,锦衣府连自家底细都打探清楚了。
赖大家的哭哭啼啼,只推说不知,她道:“我婆婆曾是老太太陪房,只告老解事已久,早是老黄历了。况且我们一家都蒙老太太开恩,早已放出去为良民了,只是记挂旧主恩情,才仍在府里帮衬。民妇一家与这些都不相干,还请官爷明察,放我们出去。”
锦衣府番役忙查荣府家人文书,果然并无赖大、赖大家的并其女媳的身契,倒是赖嬷嬷的契书仍在。这原因赖嬷嬷知道贾母秘辛过多,贾母把她身契单独收起来,并未同其他奴仆放一处。赖大偷契时没能翻出他母亲的,只能把自家偷出来,拿着贾政的帖儿,悄悄到衙门消了籍。
贾母在小室方才苏醒过来,听闻此事,气急攻心,白眼一翻又昏死过去。
只听外面锦衣府官老爷道:“不是奴仆,那便是同谋!锁了,带回府内审问!”
赖大一家磕头求饶,哭闹成一团。
凤姐在里面听见,飞快看一眼丰儿、鸳鸯、琥珀等,料此时不能提及这几个好丫头都是放出去的平民,心下大恨。
五城兵将荣国府土地掘了个遍,并未发现第二处密室。司官心想,锦衣府有监察百官之责,若是秘密将财物运将出去,那样大宗的金银财宝,岂有不惹各处安插的番役注意的,只怕早报上来了。可府内并不此等通报,那必然还在府内藏着。这些勋贵虽已走下路,到底兴旺过,若哪处藏着几间机关密室,也说不准。
“果真各处都详查过了?”
五城兵领头差官回道:“禀大人,都详查过了。就连女眷现在所在之室,咱们的嬷嬷都用铁锹探过了。”
那司官沉吟半天,又问:“这府里名为大观园的省亲别院也查勘过了?”
差官就一愣,摇首道:“那倒不曾,只是那是贵人们游幸之所,下官等不敢冲撞破坏。”
司官恨道:“蠢材!蠢材!你既不敢冲撞,为何不禀我知道,我自然会进内求旨!你可知,你不查却未禀报,咱们果真放过去了,来日事发,今日所有之人,都要治个失职之罪!”
说完,就请水溶,道:“王爷,咱们也该向主上复旨,再耽搁,宫门就要上钥了。”
水溶也无二言,叫人将贾政同王夫人两个单独看守,其余仍圈于各屋内,就上轿出门。
贾政已瘫软一团,连跪送都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