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半夜忽地响起惊雷。
央央惊醒,迅速起身。窗户外,紫色的闪电在天空张牙舞爪,转瞬间便有雨落下来。
央央迅速推开门,看向在屋檐下打坐的男子。
仅仅一夜之间,他已模样大变,像是挺拔葱翠的青竹,一夜之间枯败委顿。清俊的面容,憔悴不堪,疏朗的眉头紧紧皱起,唇上也被咬出了许多血痕,像是在与什么作痛苦斗争。
“梓俞哥哥。”少女轻轻将他推醒,“要下大雨了,你进屋里吧。”
梓俞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好。”
他的声音也明显比往日低弱了许多,好像被抽去了精神与气力,低声道:“劳烦扶我一下。”
竟是连靠自己站都站不起来了。
央央眼眶微湿。弯身吃力地将他扶起来,扶进了屋里。
大雨倾盆而下。
梓俞坐在一堆干草上,望着央央将门关好,又看着她来来回回用碗盆接住从屋顶漏下的雨水。直到她忙完,走到他旁边,陪他坐下。
“对不起啊,原本还想……”梓俞声音停了停,目光温柔,深深凝视了少女一会儿,最终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很长寿,给你种下‘同命蛊’可以帮你,没想到居然会死在你前头,反而连累了你……”
央央眼眶一红,摇了摇头:“没事的,不怪梓俞哥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不是这样说。”梓俞苦笑,“还是怪我疏忽,若我早些发现,这一切本该可以避免。”
央央安慰道:“没事的,梓俞哥哥不必自责。我不怕死的,反正我一个人活着,迟早也得饿死。”
梓俞微怔,眼里闪过疼惜,轻轻抿住唇。
两人沉默坐着,听着屋外大雨落下的声音,不再说话。
这一场雨下得人心惶惶,虽然山洪没有再次爆发,但是扶桑村的村民们却是惊忧恐惧,坐立不安了。
前阵子山洪才爆发不久,这阵子村子里的人更是一个又一个地彷如中邪。众人心里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害怕,也越来越怨愤。
诸般因素夹杂在一起,总得找个发泄口。于是再一次将矛头对准了山上的小木屋。
一群人蜂拥而来,看到虚弱得几乎都站不起来的男子与柔弱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胆气又壮了许多。
央央再一次被人围住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跑。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她牵挂的人,她不能丢下他。
“我答应你们。”少女轻声道。
反正也活不久了,若献祭有用,那便献吧。
*
河边设了简陋的祭台。
少女一袭鲜红嫁衣,头上簪着从前向往的漂亮发钗与步摇,胭脂饰面,从来没有过的精致,漂亮得近乎妖媚。
“这嫁衣,是河对面东河村的谢家大小姐将自己的嫁衣贡献出来的。”
“谢大小姐听说我们要祭河神,将自己的嫁衣与首饰都送了过来,真是大度啊。”
众人闹闹嚷嚷,少女面色平静。
祭祀开始,焚香唱词。神香隐隐,烟气冲向天空。
民间祭祀,惊扰天上之神。
正在三重天赴宴的帝衍,百无聊赖地坐于席间,面色淡漠,神情清冷。忽地,他眉头微皱,闭目凝神了几息,似在感应着什么,然后迅速睁开眼睛,身形一闪,便消失于筵席间。
人间,扶桑村。祭祀结束,要将新娘子投河了。
“等等——”伴随着一道低弱的嗓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男子,虚弱的身体踉跄着奔过来,“让我送她下去吧。”
他的意思是,要将他一起投河。
“梓俞哥哥。”少女眼眶微湿,朝男子走去。
梓俞上前,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别害怕,我陪你一起。”
少女眼泪滑落,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少女转身,面对交头接耳的村民们,语气坚定道:“让他送我下去。”
扶桑村的村民们不少人还对当初梓俞的袭击颇有怨词,这人自愿投河送亲,他们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同意了。
两道身影被一前一后投入了河中。
厚重的嫁衣,被河水浸湿,少女在水中呛咳下沉。呼吸困难,喉咙与胸腔传来沉闷与剧痛之感,死亡的临近让人本能地绝望和畏惧。
眼角滚落泪珠,与河水融在了一处。在水中挣扎着越来越无力的时候,突然地,少女纤细的腰肢被一条长长的龙尾卷住,拖入了河底。
之后,同样被投入河中的梓俞,也被赶来的归福和少年给带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前世这个番外,是为了写一个“因果”关系。前世因,结现世果。可能狗血而糟糕,但还是想将这个写完。尽量写快点,不写长,早点完成。作者扛着锅盖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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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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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龙神与献祭少女5
◎“别乱动”◎
央央醒来的时候只觉满堂华光,
璀璨耀眼。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帘,等适应光线之后,举目打量四周,
才发现自己正身在一处无比华美的宫殿之中。琼楼玉宇,雕梁画柱,
传说中的仙宫瑶池,大抵如此。
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在哪里。是死后上了天宫,还是真的到了河神的府邸?
少女从精美宽大的床榻上下来,
鞋袜当初就掉到河里了,
不知去处。她赤脚下地,雪白纤足踩上金砖墁地,脚底心带着微微的凉意,
很舒适。
身上还穿着鲜红的嫁衣。只是之前她明明掉入河中,
浑身湿透,
此刻身上的衣裙却是干爽洁净的。
很奇怪。
央央心头没来由地想起很早之前她在河里游泳后醒来的第二日,身上的衣衫也是诡异地干爽洁净,
此次也有种与上次类似的感觉。
不过眼下那些不是最重要的。央央顾不得多想,
提起繁复的裙摆,匆匆往殿外跑去。
偌大的宫殿,
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却没有一个人。央央沿着长廊一路跑,
直到站在殿门口看到外面的景象时,
她脚步一顿,清澈的瞳眸微微睁大。
殿外,
四周似有水波流动荡漾,
到处都是华光熠熠。而一棵参天巨大的海棠树矗立于庭院中,
仰起头都几乎望不见树顶,
花红似火,华盖如云。
不过最吸引央央的,却是坐在海棠树粗壮枝丫分叉处凹台上的年轻男子。
墨衣金绣,玉冠垂缨,容貌俊美无俦,气质清贵高华。看到央央时,那男子淡淡抬眼朝她望来,眼神无波无澜,静若深渊。
央央怔住了,望着那男子,眼里闪过惊艳之色。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神吗?
而似乎是恰好应证了她心中所想,那男子慢慢站起身,脚下如踏着水波,足尖过处,点点涟漪泛开。男子衣袂翩然,凌空而来,转瞬之间就到了央央面前,缓缓落在离她几尺之处。
央央微微仰首,呆呆地看着他,磕磕巴巴地问:“您……您是河神吗?”
这里四处水光荡漾,比起云雾缭绕的仙宫,更像是传说中的水下宫殿。村民们要将她献祭给河神……莫非这男子就是河神?
帝衍没有说话,只淡淡地睨着面前的少女。
他姿态并不傲慢,但身量高大,威仪凛凛,这样随意瞥来,自然而然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央央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身后忽地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大人,那个人他看起来有点不妙……”
听见这句话,央央也顾不得眼前这个令人惊艳又似乎有些莫名熟悉的男子了,转头看向身后赶过来的归福,着急地问:“是跟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吗?他怎样了?”
“是。他……”归福言行比常人略慢,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央央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他在哪里?”
归福抬手指了个方向,央央连忙提起裙摆快速奔过去。
归福犹疑地看了帝衍一眼:“大人……”
帝衍无声地抬了抬下颌。归福了然,立即追了上去,帝衍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屋内,一位少年在守着。而床上身着白色道袍的男子身体蜷成一团,不住颤抖,脸上冷汗涔涔,眉头紧皱,唇上被咬出斑斑血痕。偶尔从紧咬的唇齿间泄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听起来极端痛苦。
“梓俞哥哥——”少女奔到床边,抬起手,满脸焦急担忧,却不知该怎么办。她不会医术,也不会法术,更怕弄巧成拙,因此不敢碰他一下,完全束手无策。
猛地想起什么,少女猝然转身,望向身后跟来的男子。
他是神明,应该能救梓俞哥哥吧?
少女跑过来,就要跪下求他。却见男子稍稍一抬手,就有无形的压力托住她欲要下跪的身体,让她无法跪下去。
“河神大人……”央央只得站在原地,仰头看向男子。
那守在屋内的少年在旁边小声提醒:“是龙神大人。”
龙、龙神?
央央怔住,但很快就从善如流地改口:“龙神大人,求您救救他吧!”
少女泪眼朦胧,低声恳求。
帝衍扫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男子,神情冷漠,明显没有要出手的打算。
央央抬手抹了一把滚落的泪珠,再次恳求:“大人……”
帝衍依旧未吭声。
一旁的归福看了看帝衍,又看向少女,叹气解释:“凡人生死由命,寿元自有定数,天道约束,就算是神仙也不能干涉。这位公子他寿元定数只有这么多,龙神大人也不能插手的……”
这男子分明受的是致命伤,对于这种致命必死的伤,他们不能干涉,也无法干涉,否则人间地府,阴阳两道,岂不乱套。
央央没想到居然连神明都无法救梓俞,她小脸黯然,低声喃喃:“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归福摇头:“没有办法了。魔息蚀心入骨,只能由着他这样慢慢煎熬,熬到灯枯油尽,寿元终结,就解脱了。”
竟然连死都要死得那般痛苦么?
恰好床上躺着的梓俞剧烈地抖了一下,一声沉闷的痛哼又禁不住地溢了出来,那般压抑的痛苦,更叫人心忧。央央眼眶通红,不死心地转头继续看向帝衍,见他不但不准备出手,甚至还打算转身欲走。
“大人,求求您,救救他吧。”少女眼眶润湿,有些着急地上前捉住帝衍的衣袖。
帝衍身形一滞,微垂眼皮,扫了一眼少女揪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默然不语。
一旁的归福和少年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龙神大人向来生人勿近,没有任何人能轻易触碰他一下,这会儿居然被一个凡人少女给拽住了。
“大人……”少女泪水盈盈,仰头哀求地望着帝衍。
帝衍垂眸瞥她一眼,神色漠然地将袖摆慢慢从少女手中抽出,拂袖转身。
走出几步后,一枚巴掌大的,淡金色的片状物却朝央央飘了过来。央央下意识地伸手,那枚泛着金光的物事缓缓落入她的掌心。
央央捧着它,有些茫然。
一旁的归福与少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少年愕然道:“是护心鳞!大人他怎么……”
归福则又惊又喜地对还在发呆的央央道:“快快快,赶紧给那位公子用上!有大人的护心鳞给他护住心脉,他就不用辛苦地与魔息作斗争,可以减轻许多痛苦。”
“哦哦……好。”央央反应过来,满脸惊喜,拿着护心麟迅速跑到梓俞那里。
淡金色的护心麟覆上梓俞的心口,一直在痛苦挣扎的男子,很快就平静下来,慢慢阖上眼睛,面容平和,沉沉地睡了过去。
归福看见少女欣喜的面色,忍不住提醒:“这也只是能帮他减轻伤痛,让他寿终之前,不至于受太多折磨。但他寿元只有这么短,到了终结那日,还是会死的。”
央央含泪点头:“我知道的,还是很谢谢你们,也谢谢龙神大人。”
本就已经走入了绝路,并未抱太大希望,如今能毫无痛苦地死去,也算是一个善终了。
*
据归福讲,这河底原本没有龙宫,是龙神大人暂居辖地后,将龙宫直接搬到了河底。
而央央自这日起,便在河底龙宫住了下来。
凡人要吃东西才能活,归福和那个叫北星的少年每日都会从外面采买些食物回来给央央吃。
过去他们虽然同情这少女,若是恰好碰上,可以随手帮一把,但也着实不好专门给她送吃的。毕竟这天下可怜人那么多,他们哪里一一关照得过来?
如今却是不同了,相遇即是缘分。少女既然被带来了龙宫,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人,他们自会想办法去照顾。甚至为了弥补,他们每天都买来各种不同花样的吃食与糕点。
短短数日,央央吃尽了以前十几年人生里都没有吃到过的美食,再也不用挨饿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寿命有限,剩下时日不多,她反而更加放宽了心,珍惜剩下的每一天。因而不再忧愁烦扰,而是尽情享受当下的每一刻时光。
除了每日去看陷入沉睡中的梓俞时,其他时候,少女都是快快乐乐的,也如过往一样,总是欢快地哼着歌儿。
每次她唱歌时,帝衍都会顿住脚步,静静聆听。
北星见状捂住嘴偷笑:“大人好像很喜欢听她唱歌。”
归福也感叹:“是啊。谁能不喜欢呢?她明明生活过得很苦,却总是开开心心的,让人看着就舒心,听她唱歌也开心。”
快乐是会感染人的,龙宫里多了一位天真明媚的少女,归福和北星也感觉这日子过得多姿多彩起来,不再如过去那般枯燥了。
不用为生活奔波,时间充裕,少女闲来兴致,还自己尝试做些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