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下车，恭敬地给他拉开车门。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叼着根雪茄，坐在副驾驶上心虚地解释：“知道你不喜欢，可你们学校太偏了，这不是没来得及找到便宜的车吗？”
“学校是做学问的地方。”
青年敛了敛眸。
严济听了青年的话也没生气，反倒熄了雪茄，忙点头。
严家的地位是从刀不见血的火拼中搏杀出来的，天生流淌着逐利狠厉的血液，或许正因为此血脉不丰。
偏偏他这个侄子和家族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不喜欢家里的生意，却喜欢哲学。
车辆缓缓驶动。
“对了，我把你微信号给人了。”
青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相亲？”
“那孩子是燕大天体物理专业的高材生，你放心，肯定和你有话说。”严济连忙补充，“你一个人在国外孤孤单单的，你妈很担心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青年的表情稍稍松软。
严济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这侄子只是看起来省心，脾气倔起来谁也没办法，家里面不让念哲学研究生，两年没回过家，半工半读也要读。
他真怕他侄子不仅不喜欢女生，连男生也不喜欢，从没见过看上过谁。
“你记得通过一下。”严济提醒。
青年打开手机，登上许久未用的微信，一条好友申请跃入眼帘。
——亚洲第一枪神请求加你为好友。
他细长的手指触在屏幕上停住了。
沈迟等了十分钟也没等到通过，他望着没有动静的微信界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猜测。
他该不会被骗了吧？
他点开客服的头像质问。
【亚洲第一枪神】为什么还没通过？
【心动小铺】您再发一次呢？
他依言又申请了一次，等待的时间打开了直播网站的页面。
根据页面上的介绍，想要成为主播需要填写身份信息，并上传一段视频等待审核。
离审核下班的时间只剩半小时，他飞快提交了基本资料，点击录制的按钮，争分夺秒地开始下一局游戏。
地图依然是一座海岛。
海岛图面积大物资少，为了节省寻找物资的时间，他选择在物资丰厚的机场跳下。
不只他一个人这么想，二十多名玩家同时开伞跳在了机场。
他在游戏中一落地，便听见楼下传来激烈的枪声，震得他耳朵阵阵发麻，他毫不犹豫地捡起了地上的AKM。
他很早就在玩绝地求生，对每一款枪都很熟悉，AKM是一把后座力大的枪，特别是安上瞄准倍镜后，准心偏差大，但优势也很明显，伤害高威力大。
他瞄准对面房顶上的一个人。
正当他要按下射击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游戏里传来的，是游戏外。
他听见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你是……小迟吧？”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少年的背脊顿时僵住了。
见没认错人，季爸松了口气：“你没到家，我和你妈也不敢打你电话烦你，听邻居说你在这儿就过来了。”
“回家吧，你妈给你做了一桌子菜。”季爸的语气透着一股讨好。
隔了半晌，沈迟垂眸：“打完这一局。”
他没有中途放弃的习惯。
季爸望着游戏画面似是想说什么，可对着少年的面庞，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走去外面等着。
沈迟抿了抿唇。
他回过神，游戏里已经被对面的人打掉半血了，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精力放在游戏上，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面前的对手。
……
一局游戏通常要二三十分钟，他只用十五分钟便结束了游戏，赶在审核下班前上传了视频。
他摘下耳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季爸一直等在网吧门口，出了网吧，他跟着季爸向平房走去。
进了门，平房内里比外观看上去更破旧，只有两室一厅，客厅的沙发套被洗得发白，仿佛轻轻一扯便会破洞。
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神情藏不住的欣喜，嗓音哽咽：“回来了。”
“小迟，这是你妈妈。”季爸局促地向沈迟介绍。
女人期待地看了过来。
少年望着女人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只是听不出情绪地问了一句：“房间在哪儿？”
空气一瞬间沉默。
“在右边。”季爸讪讪地回答，拍了拍女人的肩低声解释：“孩子认生。”
“先吃饭吧。”季妈的声线仍然温柔，“做了好多菜，不吃都要凉了。”
沈迟本来提着行李箱往屋里走，可望见女人低头揩拭眼角，他停住脚步，僵硬地在桌边坐下。
说是特别多的菜，也只是四菜一汤。
边城菜辛辣，他在燕城长大根本吃不惯，强撑着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提着行李箱走到了卧室里。
卧室异常逼仄，摆了一张床和书桌便放不下任何东西了，连衣柜也没有，他只能把行李箱放在过道。
门未完全合上，他听见门后小声的议论。
“毕竟是在沈家娇生惯养长大的。”
“哎，这孩子性子有点冷，感觉捂不热，要是小舒还在就好了，成绩好又懂事，见到谁都是笑着的。”
“我想小舒了，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他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关门声响，门外顿时静若寒蝉，无所谓地走向床。
他知道自己向来不讨人喜欢。
反正，他也不在乎。
卧室没有窗户，没开灯漆黑一片，像是置身在黑暗的深潭里，压抑得透不过气。
少年一米七五的个头蜷缩在一米七的床上，屈着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闭上眼。
可床对于他而言太硬了，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光亮覆盖在少年薄薄的眼帘上，他睁开眼，看到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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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严雪宵……
沈迟盯了一会儿屏幕想起来了，是他白天购买的虚拟女友。
他现在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想法，手边有电脑的话，他会打开电脑投入到游戏中，可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他关了手机。
少年漠然地闭上眼，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睁开眼，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花了五百元，不能浪费了。
他试着发过去一句。
【亚洲第一枪神】你好
隔了一阵，他收到了回复。
【严雪宵】你好
良久的沉寂。
沈迟没下单过虚拟女友，也能敏锐地感受到对面业务不太熟练的样子，和客服口中的金牌女友完全不同。
他挑了挑眉。
【亚洲第一枪神】现在赚钱这么容易？
他敲打完字即将按下发送时，记起对面是个女孩子，默默删除了，重新发了一句话。
【亚洲第一枪神】你是第一次做这个吗？
普林斯顿的图书馆以燧石图书馆为主馆，藏书超过六百万册，其中Forrestal书库不对外开放，需要提前一至两个工作日填写申请单。
青年站在书库前，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德语本《哲学诠释学》，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他走出图书馆时，被人叫住了：“Yan，明天没课，去eatingclub吗？”
“不了。”
“你们华国人都这么用功吗？”白人男生的视线落在他手里拿的原版书上，又问了一次，“来的还有建筑学院的女生，保证不会喝断片的。”
“玩得愉快。”
青年温和一笑，凤眼微眯，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原本就是极有距离感的长相，如此显得更为疏离。
“好吧。”
那人语气可惜地离开了。
严雪宵拿着书走向住宿区，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亚洲第一枪神】你是第一次做这个吗？
相亲？
他看着发来的文字敛下眸。
【严雪宵】是第一次
沈迟收到回复，心想果然是第一次当虚拟女友，倘若在平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找客服退款。
可黑暗里的少年盯着发光的屏幕，却想说什么，垂下的红发微微遮住了他的眼帘。
他缓缓打字。
【亚洲第一枪神】我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下单虚拟女友。
即便没收到回复，他也懒得没计较对方业务不熟练，继续打着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亚洲第一枪神】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躺在床上很清醒，背英语单词也没用
此时，严雪宵走进宿舍，青年坐在了书桌前，戴上一副薄薄的金丝边眼镜，映着冷白的肤色，衬得气质越发清冷。
他瞥见屏幕，简短地回了一句，翻开《哲学诠释学》。
【严雪宵】放下手机喝杯牛奶
这便是一个属于成年人的礼貌拒绝了，可十七岁的沈迟显然没体会到。
没有牛奶，少年打开背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听话地抱着腿睡在了硬邦邦的床上。
边城的一天从警车鸣笛声中开始，街道办大喇叭的声音响彻天际，足以让任何人从睡梦中惊醒。
“严厉打击黄赌毒犯罪行为，深入推进平安边城创建活动……”
由于没睡好，沈迟醒来后仍泛着困意，脑袋上的红毛不服帖地向上翘。
他冷着张脸关上窗，才能安静地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他忘了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沈迟打开手机，登上直播间账号，没看到任何审核通过的消息，可他仍紧盯着屏幕。
正在这个时候，他边上的季爸开口了：“小迟，你的学籍转到了三中。”
季爸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一般，语气比昨天更小心翼翼：“今天是开学的第二天了，要去上学吧？”
沈迟关掉手机：“不去。”
季爸的眼里闪过一抹失望：“我知道你心里有落差，但高三是最后一年了，考不上好大学你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好了。”季妈出来打圆场，把季爸拉到一边，“给孩子一个适应的时间。”
房内的气氛逐渐沉闷，沈迟放下吃了一半的锅贴，打开门，离开了平房。
他从小到大上的都是私立国际学校，和普通学校的教学模式完全不同，根本不是为国内高考准备的。
以他的学习能力，要在一年之内考上好大学几乎不可能。
他异常冷静。
他向对面的网吧走去，经过一间小而旧的二手电器店时，他听见了无比熟悉的嗓音，他身体陡然一僵，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
一位优雅华贵的女人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仪态出众地面对记者：“我本人一直很支持教育事业，所以主办了这次慈善晚宴，希望更多人可以关注到贫困地区的教育问题。”
“那您对教育孩子有什么心得呢？”记者问。
女人的嗓音温柔：“可能优秀基因是会遗传的，我没太操心过，小舒在班上的成绩一直是第一，他高考打算考燕大，毕业后我们也支持他继续深造。”
“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学历很重要，层次不一样，接触的圈子和人都不一样。”
“我记得您还有个抱错的养子。”
似乎是没想到记者会问这个问题，她轻轻蹙了蹙眉：“那个孩子离开前我也给了他六十万的教育资金。”
“像沈太太这样心善的人已经不多了。”记者发自内心地说道。
她恢复了优雅的微笑：“相信每个孩子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听到最后一句话，少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压住了无比骄傲的眼睛，过了很长的一阵，他才重新向对面的网吧走去。
网吧的前台仍是上次的那位，她看见少年的模样，不知为什么放柔了声问：“你要上机吗？”
“没钱。”
大概是少年长得好看，前台心有不忍，反正边城地方小，人互相都认识，她正要想说赊账也可以时，少年从背包的最内层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这个可以吗？”
少年垂下眼。
前台打开盒子，是一条手工打磨的铂金项链，吊坠背后歪歪扭扭刻着一句话，翻译过来是：
——你是上天赐予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