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纽约州。
  餐厅两端放置着大理石挂钟,餐桌上的鱼类产自里埃维拉,葡萄酒则是餐厅的侍酒师从世界各地酒窖淘来的,今天准备这支是勃艮第出产的蒙塔榭。
  “今天不谈公事。”上惯国内酒桌的郑安显然看不上度数低的辅餐酒,往对面推了杯伏特加,“喝完再谈。”
  一个混血面容的年轻人用不熟练的中文开口:“他的身体不能喝烈酒。”
  “年轻人怎么喝不了酒?”郑安状似不满地叹了口气:“还是学哲学的清高,看不上我们这些老人也正常,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就从不会拒绝。”
  严雪宵拿起酒杯,一杯又一杯把整瓶伏特加全喝了。
  阿裴见过青年过去淡泊恣意的模样,想要是严雪宵的父亲还在,其他人根本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他还记得严雪宵刚知道严照死讯时一滴眼泪都没留,但他看见严雪宵在遗像前长跪一夜。
  “我记得你去年还去了边城。”郑安若无其事问,“那孩子叫沈迟吧?”
  “他是谁?”
  严雪宵抬起狭长的凤眼。
  郑安看反应不似有假,应该早忘了被抛弃在边城的那孩子,他没再多问,他不愿意和骆书那只老狐狸打交道,严雪宵回国掌权倒也行,只不过他一直没摸清软肋,他又朝青年递了杯伏特加。
  严雪宵喝完整瓶伏特加向餐厅外走去,在走出餐厅那一刻神色骤然冷漠,阿裴担忧问:“你身体才好,喝这么多酒没事吧?”
  肤色苍白的青年沉默不语,仿佛透着夜色在看一个人,阿裴知道他在想念一个人,但即便在梦中也不敢将名字宣之于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裴慢慢看着严雪宵在黑暗中蛰伏,从温和清冷的青年长成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唯一没变的是——
  手腕上系着根破旧的红绳。
  离高考六十九天。
  六十八天。
  六十七天。
  ……
  沈迟没来过学校。
  王老师每天来教室都会先望向空空荡荡的椅子,眼里写满了浓浓的担忧。
  第五十九天,少年终于出现在教室,讲台上王老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迅速低头揩眼泪装作擦眼镜,语气严厉:“同学们,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千万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
  “你吓死我了,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庄州望着专注看书的少年,提着的心放下了。
  施梁红着眼哽咽开口:“我们在你门外轮番喊你名字,王老师知道都急死了,你再不出来学校的保安都要去踹门了,燕深也去找他爸爸开锁,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没有。”
  沈迟平静坐在座位上做题,他把自己关在房间的那十天忽然想通了,没有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因为感受过光的温暖即便在黑暗中也不再惧怕。
  他们也希望自己变成更好的人,他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负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长,过去的经历转化为支撑他的力量,他能够独自走出黑暗。
  如果严雪宵站在他面前他也能坦然说一句谢谢,即便猝不及防消失在自己生命中,可曾经向他伸出的手是真的。
  曾经的怀抱是真的。
  曾经的光是真的。
  只不过那段青涩的暗恋被遗忘在脑海,还未等他长大便截然而止,永远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除了他不会有人知晓。
  他把自己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中,不浪费每分每秒,在边城迎接高考到来,四模时他的成绩名列全省三十五,看到成绩那刻王老师比自己还紧张,猛擦额头上的汗。
  班上的同学们默契地不打扰他学习,只要他在看书总会放轻动作,桌面上的水杯总会有人默默接水,他走出教室时听见身后的同学语气骄傲地向别人介绍。
  “省第一是我们班的。”
  “不仅学习好,游戏也打得很好,只是不爱说话。”
  “将来是要考燕大的。”
  他向前走的脚步顿了顿,他和班上同学相处不多,以为不会有人喜欢冷冰冰的自己,他想他也有很好的同学。
  高考那天边城是一个连绵的雨天,水泥地上全是滂沱的雨水,幸好教学楼翻新过不至于考试漏雨,学校路面上禁止社会车辆通行。
  庄妈妈送他和庄州去考场,给他们一人塞了支去庙里祈过福的笔,他接过笔:“谢谢阿姨。”
  庄妈妈的眼圈红了红:“谢什么,难道要你一个小孩子孤零零上考场。”
  给他送伞的王老师反反复复确认他准考证有没有带,连燕建国怕他低血糖在考场上晕倒也给他送巧克力。
  沈迟抿了抿唇,其实他身边从来不乏细微的善意,只是过去的他没有发现,眼里只能看见严雪宵。
  他走进考场找到座位坐下,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可坐在座位上异常镇定,他望了自己手腕间的红绳一眼,收回了目光。
  第一门考的是语文,他的速度说不上快,但每个字写得工整无比,作文题目围绕康德的生平自拟,他的面前浮现出严雪宵的面容,他下意识写下第一句:
  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曾说过,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两天的高考不知不觉过去,他走出考场时忘了拿放在教室外的伞,边城被层层叠叠的雨水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闷热的气息。
  保卫处的瘸腿保安递给他一把伞,他没接,独自从雨中走回家,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迟回到家,庄妈妈昨天送了他一个新手机,他换了新号码,将旧手机以及严雪宵留下的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箱子里。
  漫长的备考结束后他看着箱中的东西骤然陌生,好像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严雪宵这个人,他从来也不认识一个在美国上学的研究生。
  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视线落至手腕,最后也将腕间的红绳解下放进箱子里,扣上箱锁,像是彻底释怀般轻轻松了口气。
  边城连绵的雨停了,像是他漫长的青春期,以及无疾而终的暗恋伴随着雨季的结束——
  全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校花抱上崽崽啦
第78章
  七月底的边城遍地蝉鸣,沈迟戴上耳机坐在电脑前,观看游戏新版本介绍,考完后他就没想过成绩。
  忽然出租屋的门被急促拍响,他摘下耳机开门,庄州的脸映入他的眼中:“什么事?”
  “你考上县状元了!”
  与神色平淡的沈迟相比,庄州激动得呼吸都无法平静,他是看着沈迟没日没夜学过来的,沈迟考了状元比他上去年二本线还开心。
  “谢了。”
  少年的语气波澜不惊。
  “你怎么不惊讶?”庄州疑惑地问,沈迟高考一结束便开始看游戏,他估摸着今天查分都不知道。
  “王老师那大喇叭谁听不见。”少年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耳机前问,“你们考得怎么样?”
  庄州闻言走到窗外,从窗外可以望见王老师骑个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车头挂着从街道办借来的大喇叭,喇叭里滚动播放着同一条消息:“三中学子沈迟高考创下六百七十八分的佳绩,荣获县状元。”
  他抽了抽眼角,也难怪沈迟一脸无奈表情,他正要走出房间时,少年忽然问:“你们考得怎么样?”
  “燕深比去年三本线高一分,我和施梁上二本线应该没问题,班上同学也有不少上本科的,报了燕美不知道能不能上我还没出过远门。”
  “离得近还能住一起。”
  沈迟戴上耳机。
  庄州了解沈迟的性子,这语气已经说得上是开心,虽然沈迟没什么反应,但他望着面对屏幕的少年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受。
  他第一次见到沈迟时,少年也是戴着耳机玩游戏,他翘课到网吧玩游戏。
  在设备老旧的网吧中,他没想过他们能考上大学,有机会走出偏僻的边城,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
  季妈有惊无险生了一个儿子,她从医院回到家,取名叫季安。
  季姑妈抱着季安说:“他额头高,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
  季爸给季安兑奶粉:“也不指望他多出息,能考个大学,找份正经工作,不像我们起早贪黑就行了。”
  “安安又不像沈迟。”季姑妈哄着怀里的季安,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我记得今天公布高考成绩吧?也不知道沈迟有没有去考。”
  季妈怔住了,因为是高龄产妇怀季安时很吃力,在医院竟忘了关注高考,她还没问过沈迟考得怎么样。
  “他心不在读书上。”
  面对新生儿,季爸的语气也不再严厉,根本没在意沈迟高考分数,仔细给季安喂奶粉,说到底沈迟不是他们养大的到底不亲。
  一开始他还庆幸沈家肯把孩子还给他们,接触后才发现是沈家不要的孩子才丢给他们,如果沈迟真的是好孩子怎么被送到边城。
  听说还在和社会上混的人来往,他对这个自甘堕落的孩子更不抱期望了,他没动过把沈迟找回来的念头,不想季安也跟着学坏。
  正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季爸打开门,全是带着礼物上门的熟人,狭小的客厅显得更为拥挤。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季姑妈笑着接过礼物,压低季安的襁褓,“你们看安安小鼻子小眼的,和他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众人看也没看季安一眼,反而往房间望,似乎在找什么人,一个人问:“沈迟不在吗?”
  “沈迟?”季姑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名字,“他又惹事了?先说好这可和我们没半点关系,平时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
  她这话还是给沈迟面子,别说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也冷着张脸,全然不把她这个做长辈的放在眼里,整个一社会小青年的派头,哪天在看守所见到都不稀奇。
  一个拄着拐杖德高望重的老人在众人簇拥下进门:“沈迟高考六百七十八分,这是要计入县志的大事,我来是商量如何操办升学宴。”
  季爸再清楚不过沈迟,眼里只有游戏,短短一年的时间能考六百七十八分他是不信的。
  不过卓老过去是边城望族,他的语气不由得带了丝讨好:“卓老,您……看错了吧?”
  “学校都贴出来了那还能有错?”卓老不满开口,“边城多少年没出重本生了,今升学宴要大办,费用不用你们出,那孩子呢?”
  季爸很长时间没和沈迟说过话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的情况,在医院总有人夸他们会养孩子,他原以为说的是季舒没想到说的是沈迟。
  正在他为难的时候,季姑妈一口应承:“九月三号是小迟的生日,我看升学宴就在那天办,我通知他一定准时到。”
  当众人散去,季爸依然停留在哑然中,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因为沈迟被人羡慕,他心中无比复杂,忍不住向季姑妈开口:“小迟性子孤僻,万一不去怎么办?”
  “你给他打电话,别说他考上燕大,就算他当上大官,你都是他爸爸,他不认你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季爸听到最后一句话,稍稍松口气,再怎么样他也是沈迟的爸爸,正好借升学宴弥补父子间的关系,季安以后说不定还要指望沈迟。
  而季姑妈已经在计算能收多少红包,说得头头是道:“到时去的人肯定多,我给你们帮忙,收的红包就算我的了。”
  坐在床上的季妈开口:“我总觉得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季姑妈不满摇头,“你就安安心心坐月子,其他的就别操心了。”
  九月三号那天,沈迟的升学宴摆满学校对面的长街,可沈迟却没来,眼见席间议论声越来越多,季姑妈不得不起身说道:“昨天给小迟打了电话,这孩子从小不爱与人交际,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正在这个时候,脖子上挂着白色耳机的少年走了过来,季姑妈顿时放松:“来了来了。”
  只要沈迟来了就好办,即便沉默不说话只需要坐在椅子上就好了,她带沈迟到了老师同学那桌。
  宴席还未开始,骑了一天自行车的王老师喝酒喝得脸庞都红了:“我以前去省城开会,一中的老师都笑话我,记那么认真干嘛呢,三中还不是连个本科都出不了。”
  “但我今天去省城扬眉吐气。”王老师又喝了杯酒,“我的学生考得比一中所有人都高。”
  “今年我们学校出本科生了,七十三个。”王老师用手比了一个数字。
  “让我觉得边城还是有希望的,边城的孩子不比别人差,希望你们能昂首挺胸走出边城。”王老师望着沈迟殷殷切切说,“不要辜负所有人对你们的期盼。”
  沈迟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但看着王老师发红的眼眶,还是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完了。
  他喝完酒时,季姑妈拉着季爸起身说:“小迟的爸爸为了供小迟上燕大真的很不容易,每天不到六点就要准备上摊,累得腰都是弯的。”
  季爸脸上闪过不好意思,季姑妈还要再说时,席间的少年站了起来:“有的人永远不清楚什么叫适可而止。”
  季姑妈第一次觉得沈迟变了,她印象中的少年沉默寡言,可如今的沈迟说出来的话似有锋芒:“是不是我要提醒你们一遍。”
  “他起早贪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收过一分抚养费,甚至我还给了一万七千,但我得到的是什么?翻我行李箱怀疑我藏钱,瞒着我生另一个孩子,对我高考不闻不问。”
  季姑妈正欲辩解,少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没兴趣和你争辩,只是告知你一声我和季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放下酒杯便离开了,季姑妈见席上众人纷纷侧目,季姑妈硬着头皮打圆场:“孩子年纪小不懂事。”
  然而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我是他同学的爸爸,我可以作证,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坐过牢,不止一次。”
  “我一个劳改犯都知道要对孩子好,但沈迟的爸妈做了什么?”燕建国提高音量质问,“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饿得贫血晕倒在出租屋里,他所谓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季姑妈看燕建国断掉的手毛毛的不敢反驳,此时庄妈妈也从座位上起身:“我也是当父母的,小迟刚到我们家里吃饭时,手腕细得我鼻子一酸,不见有人出来说那是他孩子。”
  “但我知道小迟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不管我说几次不用不用,吃完饭用要帮着收拾,别人对他一点好就要还回去,哪里像是被娇宠长大的。”
  庄妈妈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现在小迟考上了燕大,从不露面的爸妈就出来了,这是欺负人家孩子不吭声。”
  季爸被说了一辈子老好人,第一次被指着脊梁骨骂,他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后悔听从季姑妈的话办升学宴,把季家的脸全丢光了。
  他想起以前季妈的话,要是知道沈迟能考上燕大他们的关系也不会闹得如此僵,说不定也不用生季安。
  他拉住正要还口的季姑妈,头疼地喝止:“你就少说两句吧,还嫌不够丢人啊。”
  而沈迟一个人走回了出租屋,他明天便要坐火车去燕城,这或许是他在边城的最后一天。
  少年走到出租屋门前,门口堆满了生日礼物,他打开门的手停住了,原以为自己会很期盼离开边城,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不舍的一天。
  他把礼物抱进门,一一拆开了十八岁的成年礼物,礼物都有署名。
  庄州送他蓝牙耳机,多愁善感的施梁送他同学回忆录,燕深送他一支钢笔,王老师送他的是《名人成功故事》……甚至燕建国也送了他一个崭新的鼠标。
  少年拆到最后一个礼物,是一个不起眼的盒子,打开盒子是一枚祖母绿宝石胸针。
  没有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抱住崽崽就不疼了#
第79章
  “旅客们,由边城开往燕城西站的1489次列车就要进站了,请有序做好上车准备。”
  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陈旧的绿皮列车停在进站口,四个少年人怀揣着各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检票上车。
  沈迟长到了一米七八的个头,将行李箱轻松拎到行李架上,放好后帮着矮他一个头的施梁放行李。
  四个人放完行李坐到座位上,沈迟坐在窗边,庄州翻着手机地图:“沈迟在燕大,施梁在首师,燕深在衡阳学院,我在燕美,学校都是挨着的,完全可以租房子一起住。”
  “贵。”
  燕深言简意赅。
  施梁深有同感:“燕城的物价好高,我看学校贴吧上说一个月生活费就得两三千,我想象不到一个月怎么能花两千。”
  火车慢慢启动,路面颠簸,他们订票太迟买在了最后一节车厢,座椅摇晃得更厉害了,从没出过远门的施梁吐在了小袋子里,坐他旁边的燕深也紧缩眉头。
  庄州从书包里把庄妈妈准备的东西放在火车桌上:“我妈知道你们会晕车,提前准备了晕车药,还有果冻、牛肉干、苏打饼干。”
  施梁被他一提醒,也从座位底下翻出了满满一筐橘子:“我舅妈也给我装了橘子,可以剥开闻闻味儿。”
  “燕建国塞的。”
  燕深将一版小牛奶搁在桌上。
  沈迟坐惯了去燕城的绿皮火车,完全没有不适,只不过他准备闭上眼眯一会儿前,想起来似地问:“昨天你们谁送了我胸针?”
  是枚贵重的祖母绿宝石胸针,宝石边点缀着银饰,看起来光彩夺目,不像是摊子上买的便宜货。
  “我没有。”庄州否认,“我自己都没买过。”
  “我也没有。”施梁紧随其后说道。
  坐边上的燕深也摇头。
  “昨天大家送的礼物都写了名字。”施梁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你哥送的?”
  他已经很久没听沈迟提过严老师,不知道两个人是不是闹矛盾,冬天过后他再也没见过严老师。
  他的话音刚落,便被庄州扯了扯胳膊,立马噤若寒蝉,刚要转移话题时听见沈迟开口了。
  “应该不是。”
  与施梁想象中的情绪低潮不同,少年叼着小牛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已经很久没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