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默记枪械数据的许成也拿出黑色签字笔,刷刷刷在四件白色老头衫上写下TTL,还给陈经理写了件。
比赛前的训练是枯燥的,PDL共有一百二十多支新队伍参赛,无法对每支队伍进行针对性分析,只能打排位磨合队伍。
直播时小猫视频的观众注意到四人身上相同的白色老头衫,不敢置信地问。
「是要打职业了吗!」
「会参加PDL秋季赛,还是买其他队伍的名额直接打PCL?」
「TTL什么意思」
面对最后一个问题,训练室中的四个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沈迟淡定开口:“反正是队名。”
「猫猫崽真的打职业了!」
「应该是新战队吧,PDL一百多名队伍角逐十个出线名额,竞争还是蛮激烈」
「训练条件怎么样?」
蓝恒叹了口气开口:“条件没得说,老板花钱太大方了,燕城大别墅住着,又要请厨师的又要请人设计队服的。”
「看着你们身上便宜的老头衫再说一遍」
「老蓝你就吹吧」
「我就静静看着你装逼」
「嗯……可以断定是小破队了」
沈迟每天在学校和基地间来回,并没有感觉疲惫,反而格外充实,他在图书馆认识一个名为庄漫的哲学系女生。
两人认识的契机是同时看中雅思贝尔斯的《存在哲学》,庄漫轻声问:“你也喜欢这本吗?”
他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拿书架上的《存在哲学》,那是严雪宵当初最后留下的东西,自己好像潜意识靠近。
病床上,严雪宵情绪晦暗地看着少年和女生坐在图书馆的照片,听不出喜怒开口:“她是谁?”
边上的阿裴小心翼翼说:“这个女生叫庄漫,家境普通,是大一新生,他们偶尔会去图书馆,今天还约她去基地。”
“对了,她和你一样学哲学,还喜欢穿白裙子。”他想少年的审美还挺相似。
话音落下,他感受到严雪宵身上浓厚的冰冷气息,顿时止住话。
阿裴算是看出来了,严雪宵表面若无其事实则将少年圈得紧紧的,一步也不肯放开,他只是疑惑总不能让人家不能学哲学也不能穿白衣服吧。
沈迟带庄漫走入基地,话语客气:“谢谢你抽空给我讲《存在哲学》。”
“没事儿。”庄漫摇头,“我正好想看看电竞基地,当互相帮忙了。”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基地,陈经理接了个电话匆匆走出来,还拿着电话便对两人说:“老板规定无关人员不能参观基地。”
“那我不打扰你们训练了。”庄漫有分寸转身,沈迟瞥了陈经理一眼才送庄漫出了门。
关上门,红头发的少年面无表情盯着陈经理:“我作为队长怎么不知道这规定?”
“今天老板新规定的。”
陈经理讪讪回答。
“老板到底是什么人?”沈迟抬眸。
如果是在平时,陈经理不敢透露那位的消息,但今天他大着胆子说:“老板挺不容易的,本来在国外念哲学,父亲身亡接手家业,大半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还躺在医院治胃病。”
听见陈经理的话,少年缓慢垂下浓密的睫毛,嗓音生涩得不像是自己能发出的般问:“老板……姓严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比较重要,就写久
第84章
“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老板叫严雪宵。”陈经理没听出他嗓音的异样,“明天比赛放轻松,老板继承的遗产养活我们队没问题,我去超市给你们买点吃的。”
少年垂下头站在原地。
原来严雪宵消失是因为家庭出了变故,联系不上也是自然的,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石头猝不及防卸下。
严雪宵对他太好了,即便在严雪宵消失的那段日子他也没怪过严雪宵,总会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哥发现他懵懵懂懂的暗恋,是不是他让他哥感到困扰。
幸好都不是。
他没有见过严雪宵的爸爸,但记得电话里殷殷切切的叮嘱,应该是个很好的爸爸,连他听见都心有不忍,他不敢想严雪宵当时有多难过,他宁愿是自己的原因。
他翻出严雪宵的号码,看着当初拨了无数遍的号码,始终没有勇气拨通。
下午还要训练,少年抬起头走进训练室,坐在电脑前进行个人练习,个人练习远比起队伍战术训练枯燥,包括两小时枪法练习、一小时跑图练习以及不同枪械技能的练习。
进行完个人训练才是团队排位赛,他做好标记在渔村跳下,落地时集装箱有人,在集装箱后瞄准射击,他过了会儿才捡起地面上的M416。
“今天反应慢了。”
叶宁诧异地出声,平时训练中沈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失误,他以为少年是因为比赛在即而紧张,开口安慰:“压力不用太大。”
沈迟自己也察觉到走神,他作为队长要向队伍负责,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脑中冒出的杂念专心投入到训练中,再也没有失误过。
周末PDL第一场比赛在即,训练室里的四个人都在努力练习,特别是沈迟分毫未停歇,像把自己浸在游戏中,陈经理抱了一大袋零食进训练室:“大家训练辛苦了,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整整从下午一直训练到晚上,蓝恒摘下头上的耳机,走到袋子边挑了包薯片,另一边的叶宁在位置上开口:“给我扔包。”
蓝恒隔空扔了包薯片过去,边吃薯片边想起来问:“明天去渝城,宾馆订好没有?初赛参加比赛的队伍多,明天订的话说不定都订满了。”
“订好了。”陈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场馆边的五星级酒店,保证能住得舒舒服服。”
训练室的空气沉默。
“住什么五星级酒店。”蓝恒放下手里的薯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快捷宾馆不香吗?”
叶宁望过来:“知道的说我们打PDL,不知道的以为我们为国出征打世界赛。”
叶宁没有开玩笑,早期电竞刚刚发展时,华国选手参加世界赛都是睡地板上,在他看来打不打得进联赛都另说,打不进联赛意味无法盈利,TTL这家俱乐部时刻在破产边缘徘徊。
在选手们语重心长的教诲下,陈经理只得退了五星级酒店,勤俭持家订了场馆边的性价比最高的一家快捷宾馆。
训练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沈迟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用练习游戏,他起身时带了丝茫然,定了会儿才走下楼,思考着要不要去医院。
客厅半开的窗飘着微渺的雨,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蓦地浮现边城最后那场雨,正要拉下窗帘时,瞥见近湖的保安室的背影。
看背影挺眼熟的,一定是在哪儿见过,沈迟一向很信任自己的记忆力,他问向陈经理:“他是谁?”
陈经理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入夜光线昏暗看不太清,辨认后回答:“你说那个瘸子吗?老板带过来的保安,别看他腿不灵光,但为人挺细致的,我上次落在车库的钥匙他都捡回来了,平时在基地站站岗。”
听见陈经理絮絮叨叨的回答,沈迟垂下眼,他认出保安室中那名瘸腿保安曾是三中的保安。
他对这名保安说得上是熟悉,每天在学校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才会离开,往往他就是最后一个人。
不仅如此在他关在房间十天时守在门外,在他一个人走出高考考场时细心送过伞。
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当然不会从遥远的边城千里迢迢来到燕城,还凑巧出现在他身边,只能说明从一开始便是严雪宵的人。
他的脑子里划过某种可能,胸膛下的心脏控制不住地跳动,匆匆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行李箱的最内侧翻出一个小盒子。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敢触碰般缓慢打开盒子,天鹅绒的衬饰中放着一枚祖母绿胸针,与他奶奶送给严雪宵的祖母绿戒指是相同的打磨手艺,泛着同样温暖的微光。
这是他生日当天收到的唯一一份未署名的成年礼,他一直不确定是不是严雪宵送的,毕竟他们足足半年没有联系,他没想过严雪宵还记得他的生日,不敢想严雪宵还记得他的生日。
他现在能确定了,是严雪宵送他的生日礼物,望着祖母绿流淌的光,重逢后盘亘在心头的陌生感蓦地消失。
即便音讯全无,在他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严雪宵都未曾缺席,以他毫无察觉的方式参与他的人生,陪他从黑暗走上光明坦荡的未来,而他一无所知。
安静的病房里,阿裴看着站在窗前的严雪宵说:“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
严雪宵静静敛着眸,身上围绕着冷冽的气息,明明五官极为出色,却很难让人生出接近的想法,越来越看不出当初穿白衬衫的模样,像是在等那只摇摆不定的小狼崽上钩。
正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人叩响,他站起身看了眼,面露迟疑:“是许信。”
“让他进来。”
严雪宵眯了眯狭长的眼眸。
阿裴打开门,许信瑟缩着进到病房,惴惴不安说明来意:“知道你病了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我手上实在没钱,要债的催得紧,不得已才找到你。”
“多少?”
严雪宵淡漠问。
许信不好意思地说了数,比上次的数还要大:“我一定会还的。”
严雪宵看向阿裴,阿裴将许信要的数目给了许信。
“谢谢。”
许信难以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激,语无伦次说谢谢,身边的人都威胁他再赌马就断绝来往,不肯借钱给他,只有严雪宵无条件借钱给他,有这笔钱他一定能回本的。
他的心中浮现浓浓的暖意,原本拿到钱就该立刻走出病房,可他确定四周无人后低声开口:“郑安提前知道你父亲的航班。”
见严雪宵神情平淡,许信将心底埋的秘密说出口:“我听到有人打电话给他。”
他隐瞒了一件事,其实接到电话的人是他,虽然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但他将严照清理严氏的消息告诉了郑安。
不过他想不到郑安的胆子这么大,不仅提前有所防备甚至反咬严家一口,摆明了郑安对严氏心怀不轨,他不忍心严雪宵蒙在鼓里。
许信离开后,阿裴心心念念借出的钱,问向严雪宵:“他能还吗?”
阿裴不相信许信能还钱,每一次借给许信的钱都被扔在赌场上,十赌九输,债务不仅没被偿还反而越滚越大,听说上门讨债的越来越多,怎么看怎么都没可能还。
“无妨。”
严雪宵蓦地一笑,漆黑的凤眸丝毫没有温度,明明是夺目的面容,阿裴却无端感到害怕,只有面对少年时的严雪宵才有温度,如同黑暗的雪夜中留出一处光明。
国内群狼环顾,阿裴本来不能理解严雪宵这么快回国,现在后知后觉想到,是怕少年忘了自己吧,时间是最残酷又公平的东西,足以改变一个人。
陈经理检查完所有电器后,正准备关灯上楼,红头发的少年忽然气喘吁吁跑下楼问他:“地址。”
他从来没见过队长这么慌张过,不由得递给少年一杯热好的牛奶,语气关切:“什么地址?”
沈迟垂着眼:“医院地址。”
他没有接陈经理的牛奶,知道地址后便头也不回出了门,朝附近的燕大附属医院跑去。
他出门忘了带伞,雨渐渐变大,雨幕从天际重重淌下,他浑身上下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眼看医院离得越来越近,为了避雨他从偏门进入住院部。
病房在最后一间,他走上黑暗的廊道,衣服上雨水慢慢淌下,衬得四周更为寂静。
前方一片黑暗,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严雪宵是什么人,骤然出现又突如其来消失,是天上的月亮,也是汹涌的暗潮。
他过去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意味着寒冷,但他现在最喜欢的是冬天,因为与严雪宵度过了一整个冬天,甚至希望冬天过得更慢,能紧紧牵着严雪宵温暖的手。
他短暂的人生中没多少幸运的地方,唯一的幸运就是遇上严雪宵,所有的幸运都是因严雪宵而起。
不会有人接受浑身是刺的他,黑暗中只有严雪宵温柔地抱住了奄奄一息的他。
湿漉漉的红发少年小心翼翼走到病房前,打开门的动作格外轻。
沈迟望见严雪宵站在窗边,似乎在看什么,他没注意到的是,严雪宵也在注视他在窗上的投影。
他一步步走到严雪宵身后,鼓起勇气伸出手,本想如从前般抱上去,可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停下了。
正在少年犹豫的时候,像是怕他离开似地,严雪宵转过身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像抱小孩儿一样。
他的身体登时僵住,过了半晌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力抱住严雪宵,少年最终只是叫了声哥,红着眼圈开口:“不要再把我弄丢了。”
话音刚刚落下,他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像是要被抱进身体的血肉中,严雪宵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语气认真说了句:“不会。”
下一秒,严雪宵轻轻擦干净他的眼泪:“藏起来还来不及。”
第85章
沈迟抱着严雪宵回到家,衣服还未干的少年裹着严雪宵的外套走进客厅,因为怕地板沾水没敢动,直到严雪宵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水放好了。”
浑身僵硬的他小心翼翼走进浴室,氤氲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严雪宵的面容看得不真切,只能看见光线勾出的轮廓。
久违的温暖流经沉寂的血液,他低下头藏住发红的眼圈,站在橘黄色的灯光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站了多久,忽然严雪宵细长匀称的手落在他冰冷的腰间:“要我给你脱吗?”
他立马回过神,感受到腰上那只手,结结巴巴开口:“我自己来。”
严雪宵转而摸了摸他的头发走出浴室,他呼了一口气,脱下衣服泡在温度刚好的浴缸中。
少年闭上眼沉下水面,过了会儿又浮起来,红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额头上,浓密上翘的睫毛上沾着水滴,像是一只重新回家的流浪小狗狗。
沈迟洗完澡才发现没带换洗的衣服,他正要难为情地打开门,瞥见有件睡衣放在架子上。
他以为是严雪宵的衣服,拿起睡衣才发现是一套崭新的蓝色睡衣,尺寸出奇的合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般。
他穿好睡衣吹完头发出了浴室,困意层层叠叠袭来,走到次卧的床上睡下,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开了,严雪宵走近床边,低头注视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轻轻掖好被子,在少年的额头上克制地落下一个吻。
落地窗外透过的日光将被子晒得暖烘烘的,沈迟从床上醒来时全身都格外温暖,他怔了怔,揉着眼睛走下床。
他昨晚没来得及将湿衣服晾干,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穿,他走到门边时,微微敞开的衣柜吸引了他的注意。
柜子里有衣服。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房子里有其他人住过吗?他缓缓推开衣柜的门。
衣柜中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衣物,与昨天的睡衣一样都是崭新的,他试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尺寸无比合身。
少年捏着手中的衣服,昨晚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满满一柜子的衣服当然不会是临时准备的,在他来之前便准备好了。
这个时候他才抬头缓缓打量卧室,房间中有一面明亮落地窗,光线格外通透,还有一间相连的游戏室,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他过去说的话全都成真了。
少年换下睡衣匆匆走出卧室,闻见熟悉的酱肉丝的味道,他抬头望见厨房中系着蓝色围裙的严雪宵,连围裙都与从前在边城一模一样。
直至看见严雪宵他才松了口气,一时间有点恍神,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他只是一睁眼从高中上大学了,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哥,我去基地了。”
严雪宵将装好的酱肉丝饼递给少年,轻轻抱住少年:“比赛加油。”
阿裴感觉两人超出兄弟间的亲密,但望着严雪宵平静的神情他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沈迟出门后按时到基地集合,陈经理带着队员们坐上车向机场而去,四个人都穿着朴素的老头衫队服。
叶宁作为唯一有联赛经历的队员,出声开口:“这周我们把PCL夏季赛比赛研究了一遍,打PDL问题应该不大。”
蓝恒在基地训练时还好,坐在车上慢慢紧张,问向坐在副驾驶上的沈迟:“队长,你怎么看?”
“PDL都打不了第一——”少年稍稍扬眉,“俱乐部不用开了。”
蓝恒一噎,虽然PDL因为水平层次不齐,被戏称为网吧队争霸赛,然而要从一百多支队伍中出线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沈迟的口气完全没将PDL放在眼中。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沈迟飞扬的嗓音,他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PDL而已,他们以后还要打上PCL,这只是一个开始。
坐在后排的许成认真分析:“初赛对手都是新战队,大部分只有线上赛经验丰富不过小蜜蜂队实力挺强的,拿过杯赛冠军。”
叶宁问:“什么配置?”
“四个都是枪男。”
蓝恒面露惊讶,显然许成仔细研究过一百多支队伍,有沈迟和叶宁在,许成的实力算不上拔尖,但许成异常努力,每天都是最后离开训练室的。
“猛男队啊。”蓝恒感叹。
从比赛胜率上说,这样的配置不是胜率最高的,但却是比赛上最头疼的,不死也要被咬块儿肉,他只希望明天分组不要撞上小蜜蜂。
因为航班误点,他们到达渝城的快捷宾馆时天已经黑了,四个人办理好入住往楼上走。
蓝恒见陈经理往宾馆外走:“你不办入住吗?”
衣冠楚楚的陈经理看了看廉价的宾馆装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还是要住五星级酒店的。”
“别费事了。”蓝恒一把揽住陈经理的肩,“今晚跟我一起住。”
他们走进楼道,不少房间都是开着的,投过门可以看到都是穿着各色队服的选手。
他们隔壁一间房,更是直接住了四个身材魁梧的猛汉,衣服正面歪歪扭扭缝了小蜜蜂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