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是最西端的城市,空气似乎没有任何水分,炎热干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提着行李箱走到一栋平房前。
房子的墙壁上显现裂纹,房顶的雨篷往下渗着脏水,那时的他从来没住过这么破的房子。
他毫不犹豫转身进了网吧,坐在电脑前令他心安,即便电脑屏幕脏兮兮的,他也能开局十杀。
沈迟准备起身接水,手机上的消息纷至沓来,他知道那些人是想看他笑话懒得理会。
电视上播放着优秀高中生讲话,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过去的同学手持哥伦比亚大学的通知书演讲,如同在提醒那是另一个世界。
在边城破旧的网吧里,少年的心里忽然涌出对未来的不安,只有五百块的他鬼使神差撕下饮水机旁的网恋小广告。
容色清冷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坐在普林斯顿的图书馆看书,时间充足他可以泡在书里一天。
“我把你微信号给人了。”严济在车上说,“那孩子是燕大天体物理系的研究生,你放心肯定跟你有话说,你在国外孤孤单单的你妈担心你。”
严雪宵蹙了蹙眉,他并不希望有人介入他的生活,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做学术上,希望能在三十岁以前获得教职。
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他通过了那人的好友申请,两个人只说过一句话,他关了手机继续看书。
严雪宵在宿舍里煮茶,他喜欢茶叶淡淡的涩味,面容在白色的烟雾里若隐若现,忽然间手机响了。
——亚洲第一枪神请求加你为好友。
沈迟的好友申请如石沉大海,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骗了,他捏着手垂下琥珀色的眼。
那是他全部的财产。
不知世事的少年第一次面对生活的残忍,当然这点残忍对于往后日子来说只是不痛不痒的小波澜。
沈迟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原本有条妈妈送他的项链,因为钢琴老师夸他手速快:“您的孩子会成为有名的钢琴师。”
女人抱着穿小西装的他亲了口说:“小迟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小迟你说是不是?”
年幼的他腼腆点头,但弹琴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演奏者的感情,他仅仅是手速快而已,渐渐泯然众人,琴房里老师委婉说:“他以后能成为好的钢琴老师。”
他不知道没天赋意味着什么,但从妈妈眼里看到浓浓的失望,或许是不甘心他成为一名平凡的钢琴老师,或者不想面对失望落空,女人送他去燕城的寄宿学校读书。
寄宿学校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在野蛮生长中学会了打架,每次请家长他都特别开心。
因为妈妈来看他了。
不过现在他没有妈妈了。
少年坐在电脑前代练游戏,因为外挂泛滥,代练的钱挣得并不多,一千五包打进战神,即便没日没夜打游戏每月只能挣三千。
坐他旁边的同学名叫庄洲,看他代练辛苦劝他去当主播,他不是没试过当主播可连签约都过不了,逐渐放弃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有人愿意看沉默寡言的主播吗?
他代打完起身离开网吧,当他回到家看到的是被翻开的行李箱,季姑妈慌慌忙忙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小迟你回来了啊。”
沈迟抿着唇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季家为什么会觉得他有钱,他每个月只给自己留六百块,其余的都还给沈家了。
他决定从季家搬出去,做这个决定前他在狭小的房间里坐了很久,这应该是他最艰难的决定。
他不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未来对于他而言浑沌不堪,但他望着被翻乱的行李箱依然头也不回离开季家。
边城下起了飘渺的雪,少年独自拖着行李箱找房子,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未成年,他最后住进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
他住在二楼最末的一间房,虽然房间狭小好歹有光了,他一点点擦拭窗户,升起对未来的希望。
因为吃住需要自己花钱,他接代练单接得更拼,以及习惯吃更少的东西,每天吃点饼干就饱了。
这栋居民楼确实不是什么好住处,住户鱼龙混杂,夜里房东红姐画上风尘的妆容领不同的男人回家。
红姐的女儿是个喜欢穿白裙子的女生,名字叫小醉,她会偷偷拿红姐做的牛肉锅盔招待他。
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大口吃肉的时刻,他有空会坐在楼梯上和小醉交谈:“燕城的城墙有上千年历史,秋天湿地公园边飞满白鹤,我记得公园旁有家餐厅特别好吃。”
可惜小醉不会说话,只能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他,他讲着讲着总会陷入低沉:“其实燕城也没什么好的。”
小醉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时常坐在台阶上听他说话,每当这时红姐总会说:“你知不知道燕城的房价有多贵,燕城是那么容易去的地方吗?”
小醉眼里的光泽慢慢消散,渐渐地也不来听他说话了,中秋节少年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抬头看月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天他在居民前顺手帮了个瘦小的学生,那人成了他的小跟班。
小跟班施梁时不时给他送橘子,忙前忙后给他写作业,施梁说自己还有个哥哥,只不过好久没通过电话,每次说到哥哥小跟班总会垂下脑袋。
施梁的母亲手术需要钱,小跟班准备跟人去外地打工,出发那天省城开了第一家日料店,约他们在日料店告别。
他记得那家店的名字叫松见,他们带上攒了很久的钱去吃饭,他们没踏进门便被赶出来了。
“你们吃不起。”
穿着蓝色和服的服务生客观叙述。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两百块,施梁拉住他安慰:“下次我们去别的店吃。”
从省城回边城的路上,他们坐在大巴车上谈论着未来,小跟班的眼里充满对未来的渴望。
最后一次见到施梁是在边城报纸上,那个比同龄人瘦小得多的少年成了手术台上冰冷的尸体,身上的器官都被摘走了。
沈迟捏着报纸的手在颤抖,感觉自己的胸膛透不过气,葬礼上他看见了施梁的哥哥,疯狗一样仇视每个人。
他没有麻木的时间,因为边城入冬,他只有一床单薄的被子,甚至找不到过冬的衣服。
楼上住着燕深一家,他总觉得他们父子的关系很奇怪,寒假学校不上课,燕深总会把腆着脸上门的燕建国扔下楼。
但有次他望见燕深护住奄奄一息的燕建国,鲜血淌了一地,燕深握紧拳头对着人说:“我替他干。”
不久边城发生闻名全国的杀人案,燕深在火车站前无差别袭击七人,其中一名听说是权贵家的管家。
再不久严照在家中身亡。
无论这件事闹得多大,在动荡的边城无非一滴水落入海面,造成的影响仅仅是三中停办,王老师一下子苍老十岁。
边城的学生交不起省城高昂的学费,庄洲不得不放弃学业去省城打工,临别时笑着安慰他:“我这样的人再读也考不上燕美。”
沈迟还记得三个人说过自己的梦想,可梦想似乎照不到边城,当庄洲也离开后他越来越沉默,数日也说不上一句话。
他只用吃很少的东西便能活着,少年望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压抑的孤独尽数涌出,不知为什么想找人说话话。
他再次添加了微信号。
这一次终于通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抱崽崽QWQ
第167章、前世番外(二)
沈迟看着消息愣住了,他盯了半天对方也没说话,他鼓起勇气打招呼。
【亚洲第一枪神】你好
病床上的严雪宵看着微信不沾情绪,他不知道对方是郑安还是骆书的人,他没回应静观其变。
沈迟不知道对面的疑心,他有了可以说话的人,隔着网络反而健谈不少,即便面对的是五百块的虚拟女友。
【亚洲第一枪神】我今天接了一千八的大单
【亚洲第一枪神】今天停电了,我去校门口小卖部买蜡烛结果没开门
【亚洲第一枪神】还好在柜子里找到蜡烛了,不仔细翻还真找不到抽屉
严雪宵点开手机看到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消息,对方似乎不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病床上的他扯了扯唇。
【严雪宵】你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吗?
这便是冷淡的拒绝了,但少年认真想了想,小醉不能说话,庄州在工厂上班,他确实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过了好一阵。
严雪宵的手停在删除好友上,正准备按下时忽然收到对方的答复。
【亚洲第一枪神】没有
他敛下眼睫看不出情绪,他发过去的问题反倒让对方发得更勤快了,每到晚上消息总会震个不停。
【亚洲第一枪神】
果然不该理。
他漠然地想。
边城的雪越积越厚,沈迟渐渐和严雪宵熟悉起来,比如知道自己的虚拟女友是个男人。
再比如他算自己的钱怎么也算不明白,严雪宵总会冷静扔给他一个数字。
【严雪宵】加减法都不明白
他裹着厚厚的被子坐在炉边,或许是身体的影响,突然意识到自己计算能力变差了。
他不仅对压枪的判断时不时出问题,手腕也使不出力气,这意味着他能赚的钱越来越少,开始有客户用难听的话骂他代练速度慢。
不过他还有严雪宵可以说话,虽然他的虚拟女友是个男人。
【亚洲第一枪神】有客户投诉我了
【严雪宵】投诉回去
如果换做以前他肯定会骂回去,可现在的他太需要钱了,他学会像成年人弯下腰,对客户赔礼道歉。
有次他接了张大单,他第一次挣到两千块,他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亚洲第一枪神】我今天挣了两千,想去甜品店买最贵的草莓蛋糕吃
他发完消息慢慢冷静下来,六寸大的草莓蛋糕要八十块,足够他每周的生活费了。
【亚洲第一枪神】有点贵
【亚洲第一枪神】还是不买了
严雪宵看着对方纠结的消息,告诉自己只是为了图清净。
【严雪宵】地址
沈迟以为需要客户资料,没有犹豫发过去自己的地址,因为出租屋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下午他收到了严雪宵送他的东西,拆开包装那刻心脏骤然跳动,盒子里放着一个草莓蛋糕。
那只是一个平常的下午,但那是少年来边城后初次吃甜品的日子,他珍惜地吃着蛋糕。
连包装都没舍得扔。
“查到了是骆书下的手。”
病房里的男人听着手下的汇报,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静静望着窗外。
他向来不喜欢争斗,单纯地认为没意思,但在别人的眼里如同示弱,比起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他宁愿成为刀俎。
手机上浮现一条消息。
【亚洲第一枪神】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草莓蛋糕,谢谢你
对方转来八十块的钱,接着小心翼翼问了句,像只伸出尾巴试探的小狼狗。
【亚洲第一枪神】我能和你视频吗?
或许是病房太安静了,他看着熄灭的屏幕摁下同意。
沈迟发完消息手机仿佛在发烫,他知道自己的请求越矩,但他忍不住想知道严雪宵长什么样子。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敢看回复,走向墙壁上的穿衣镜。
上年头的穿衣镜浮现长短不一的裂纹,镜面上的面容泛着病态的白,脖颈处浮现青色的血管。
虽然他很在意自己的头发,每天都会好好打理一头红发,可发根慢慢变得枯燥。
他仔细用染发剂补发根,尽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好看点,可张扬的红发只会衬得他肤色苍白。
少年垂下头重新拿起手机,严雪宵没有回应反而让他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屏幕上发来一条消息。
——对方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拿着手机的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点了接受,但紧接着他关了灯。
一张尤为出众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眉目漆黑分明,即便穿着病服也难掩气质的出尘。
沈迟的胸膛下流淌陌生的情愫,他不明白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
“不开灯?”
“灯坏了。”
他说的是谎话,他不愿意让严雪宵看到自己难看的模样,黑暗里一眨不眨看着容色夺目的严雪宵。
透过落地窗的反光,严雪宵看清对方是个瘦得可怜的少年,琥珀色的眼垂在红发下,小狼狗都说不上,只是只没长大的小狼崽。
他心底的不忍早消磨在染血的雪夜中,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只不过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颤。
沈迟望着通话结束的页面呆了呆,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对劲,夜里梦见严雪宵站在自己面前,他想自己一定是太孤独了。
他刻意减少联系,但最后总忍不住分享自己的生活,仿佛如此便感受严雪宵在他身边。
他时不时打语音电话,电话那边始终没有人接,终于打通后他开口:“今天没接到单子,要不要我给你的账号代练?不收钱。”
“不玩游戏。”电话那边停顿了一阵,“还有我在洗澡。”
听见严雪宵压低的嗓音,他红着耳朵挂了语音,清楚感知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从未见面的人。
青涩的暗恋在心间蔓延,试图控制反而愈演愈烈,他每月都会问。
【亚洲第一枪神】你有女朋友吗
【严雪宵】没有
少年收到否定的答案悄悄松了口气,每一次问都是在含蓄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他想自己的身体得好起来,开始逼着自己吃饭,每天他能吃两碗饭,只不过他的身体依然在变得虚弱。
他知道自己得病了,他没勇气去医院,来边城时他想活出个人样给沈家看,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有天他从椅子上站起,眼前一黑倒在出租屋里,当他独自从昏迷中醒来时终于去了医院,检查费足足四百五十块。
他一个人走进充斥消毒水味的诊室,医生看着电脑说:“你们这些小孩儿不爱吃饭,初步判定贫血导致的昏迷,不排除其他病因,住院输液的治疗效果最好。”
他低头握着药单:“不了。”
他所有积蓄加在一起只能在医院住两天,想来也没什么效果,坚持吃药病就会好吧。
他出了诊室花六百买完药,走到医院门口时望见季爸扶着怀孕的季妈。
沈迟的视线投在季妈隆起的肚皮上,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他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但他没有立场指责什么,心里蓦地空落落的,不会有人在意自己的离开。
他忍不住打开手机。
【亚洲第一枪神】你在吗?
手机格外安静。
【严雪宵】怎么了?
【严雪宵】最近比较忙
少年看到回复心满意足关了屏幕,他能握住手里的手机,但手机里的严雪宵会听他说话。
沈迟提着药回到房子,就着温水服药,浓重的苦意在口腔里蔓延,怕苦的他没有皱半分眉。
他望着桌布上洗干净的蛋糕包装,他想在生日那天痊愈,想让严雪宵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亚洲第一枪神】我生日在九月,你有空来边城吗?我请你吃生日蛋糕
对方没有回答。
【亚洲第一枪神】没时间也没关系
过了很长一阵他才收到一句好,他不知道是能来还是不能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