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来同型号船舶的参考图纸,从隐约残留的笔画里推测原标注,用细毛笔蘸着稀释的墨汁一点一点描摹复原,再送到照相室翻拍放大,跟俄文原版的其他图纸逐一比对。
到了第五个月,二百一十三张图纸终于全部翻译完毕、整理归档。
但李工程师心里清楚,图纸是死的,船是活的。
那条在黑海船台上停放了太久的半成品,图纸上干干净净的线条,到了实船上到底还能对上多少,他始终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鲸”号进坞的那天,他站在干船坞边缘,看着灰蓝色的船体缓缓被拖入坞内时,手心里全是汗。
现在,他们终于站到了这条船上面。
李工程师带着他的人,在“鲸”号进坞之后便开始了第一轮全面测绘。
他们从船艏走到船艉,从主甲板下到最底层的双层底舱室,用卷尺、游标卡尺、超声波测厚仪和水准仪,把图纸上的数据在实船上逐一复核。
测绘比预想的艰难。
船的原始设计虽出自毛子之手,但在黑海那条船台上停放了太久,无人问津,船体上累积了太多非标准的修补和改造。
有些舱室的隔板被后来的工人私自改动过,位置偏移了十几公分。
有些管道为了迁就加装的民用设备被重新焊接过,跟图纸上的原始布局完全对不上。
最麻烦的是机舱底部靠近龙骨的那一段。
三根横向支撑梁被切掉了一截,换成了一套用废钢板拼凑的临时托架。
这可能是某个工人把材料切割走卖掉了,或者干脆就是偷工减料了。
李工程师蹲在那段被修改过的支撑梁前面,拿手电筒照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托架边缘那道粗糙的焊缝,用手指掐了一下焊渣的厚度,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戴眼镜年轻人说:
“这一段废了,得全部切掉重做,按照原图恢复支撑结构。不然等以后在机舱里加装大功率发电机组,整个底舱的受力会偏掉。”
年轻人点头,低头在测绘本上记了一笔。
李工程师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段被切掉的支撑梁,像想起什么似的,朝远处喊了一声:“佟师傅,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佟老头从脚手架那边走来,手里还攥着游标卡尺。
他蹲下去看了看托架和周边的结构,用卡尺量了几个点,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
“图纸上这一段标注三十五毫米厚的H型钢,实物托架却是二十毫米的普通板钢,差太远了。要恢复得重新定料,从鞍钢调H型钢余料,至少等一个月。”
李工程师沉默了几秒:“你去打电话,催催那边。”
佟老头点了点头,一路小跑出去了。
时间在焊花和测绘声中流过。
李工程师蹲在底舱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沓新整理出来的施工计划表。
他在图纸上勾出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补船体结构,恢复所有被擅自改动过的舱壁和支撑梁。
第二阶段加装新型发电机组和配套管线,这块需要等鞍钢的余料到货才能动。
第三阶段做全船隐蔽处理和屏蔽层敷设,那是“鲸”号真正脱胎换骨的一步,也是工期最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