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爷子既然问出来了,那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放下纸条,正色道:“您接着说。”
王老爷子把茶杯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陈传业这个人,无妻无子,父母早就走了,兄弟姐妹也没了音讯。可你查到的档案里,有一桩事你虽然看见了,却没往深处想——他那个难产去世的妻子梁秀芳,还有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周振邦一怔:“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妻儿死在产房里,这种事儿,搁谁身上不是一辈子的窟窿?
陈传业在澳门飘了二十年,孤身一人,他不缺钱,也不怕死,可你让他夜里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想想自己这一辈子,连个给他上香烧纸的人都没有,连那个为他丢了命的女人和孩子,在族谱上都没个名分,他心里头,能不惦记?”
王老爷子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我让人去陈村打听过了,陈氏一族如今在村里还有三四十户人家,族谱一直在修,管事的是一位叫陈伯年的老人,按辈分算,是陈传业的堂伯。陈伯年八十多了,早年间当过村小学的校长,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周振邦隐约琢磨出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
“您的意思是,让陈伯年出面,把梁秀芳和她那个孩子,写进陈家的族谱里?”
王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总算开窍了。按老规矩,梁秀芳和她的孩子是不能上族谱的。
但你要想办法,由族中长辈做主,将梁秀芳和她所怀的孩儿一并记入族谱,认了这门亲、认了这条根。”
老爷子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接着说:
“可光写进族谱还不够。人活着,图的不仅是名分,还得有以后。陈传业这辈子最怕的,恐怕就是自己这一支血脉彻底断了。所以还有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王老爷子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给他过继一个孩子。”
周振邦听得心头一跳:“过继?”
“对。陈伯年那边说了,族里有个十二岁的孩子,叫陈家兴,是陈传业堂弟的孙子,父母得急病去世了,跟着爷爷奶奶过,聪明伶俐,人也老实。
这孩子若是过继给陈传业,既是给陈传业续了香火,也是给孩子找了个好出路。将来陈家兴能去澳门读书,跟着陈传业学做生意,总比在村里种田强。”
周振邦听得入神,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过继香火这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在南方的乡下,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男丁无后、从近支过继一个嗣子承继门户,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传业虽然离乡多年,但只要他姓陈,族谱上有他这一支的名号,族里的老人就有权替他做主。
可他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头:
“这事能行吗?陈传业本人在澳门住了二十年,他要是觉得这是老家的人在攀附他、图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