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本植物图鉴,如果她一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也不会收。
可是现在,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假装还被蒙在鼓中。
“为什么不能?”追野神色无比自然,“杂志团队的每一个人我都买了送给他们,人人有份。”
……是这样吗?
乌蔓狐疑,却又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在这上面浮想联翩自作多情了……富士山的确是日本最常见不过的纪念品。而关于和丁佳期告白时随口提起的一句话,他也许早就忘记了。偏生她还替他记得。
所以那本植物图鉴,会不会也是别的意思?
只是她恰好听到了那首诗,觉得很符合。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诗歌,也和庄稼有关。
但乌蔓的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想错。也许这枚徽章是巧合,但那本植物图鉴并不是。
但她不敢问,问就意味着捅破,他们都经不起这后果。
“好吧……谢谢。”
乌蔓掩下心头的弯弯绕绕,左手把礼物装进口袋,换个口袋把乌龙的充电宝拿出来,追野却伸出手心讨要。
“这个拿过来一下。”
乌蔓不明所以地把充电宝递给他。
他接过充电宝,往壳身上轻轻敲了两下,碎碎念:“看见你就来气!”
“……你在干嘛?”
追野一脸正经:“教训它。”又递回来,“教训好了,用它吧。”
乌蔓不清楚他脑子里的算盘,自然也不懂他为什么会拿一个充电宝出气,莫名其妙地接过充电宝给手机充上。
因为气温太低,手机一时半会儿没反应,开不了机。乌蔓也没管它,把它放桌上慢慢充。
店员这会儿终于磨蹭地端上半开的寿喜锅,追野把锅里的煮物搅开烫熟,捞出一块嫩豆腐放进乌蔓的碗里。
乌蔓挡住他的勺子:“你自己吃,不用管我。”
追野不置可否:“那你可能就没得吃了。别人和我一起吃饭从来都抢不过我。”
嘴上这么说,却只从锅里夹了一颗蘑菇,吃得很缓慢,以致于看上去多出了几分优雅。
饥肠辘辘的两人各自瓜分了碗里的蔬菜和牛肉,乌蔓吃到一半,感觉到胃里七上八下。
兴许是冻了一整晚的关系,一下子吃到热腾腾的,冰火两重天,肚子抗议了。
她尴尬地起身:“我去洗手间,你慢慢吃。”
追野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自己吃得欢,头都没抬一眼。
乌蔓走后,须臾,桌上正充着的手机终于缓缓开机。
刚跳到锁屏界面,一通电话立刻拨进。
追野无意识地瞥了一眼,看见来电人的昵称是郁家泽。
电话锲而不舍地一直响,一直响。
终于断掉之后,紧接着又是相同的一通。
赶着去投胎吗非要人接?
追野盯着那个电话,思考了三秒钟,决定君子成人之美,成全他投胎。
他接起电话,明知故问道:“你谁?”
第40章
追野拿起乌蔓的手机接听,
微微侧过身,注意着卫生间的门口。语气不急不缓。
“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郁家泽在电话那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追野?”
“耳朵不赖。”
隔着十万八千里,
青年与男人之间的战火在两岸各自燃烧。
郁家泽声音骤然一低:“她人呢?”
追野反问:“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你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个问题?”郁家泽哂笑,
“被删的同事?哈。”
追野暗自握紧手心,又慢慢松开,
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把玩。
“可圣诞节这种节日,她宁愿和我这个被删的同事在一起过,也不要和她在一起十年的人过。为什么呢?”
电话那头传来指头叩击的声音,
郁家泽沉声:“你没有和我说话的资格。换她接电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不要再让我看到乌蔓因为你狼狈的样子。如果有第二次,
我不会再顾及她的意愿,把她抢到我身边。”
电话那头微微一愣,
继而笑起来。
“人活于世,最要紧的得有自知之明。这就是为什么,你从昔日的戛纳影帝到现在只能混成三流综艺咖,明白吗?”他声音轻慢,“你连自己的资源都保证不了,
又能带给乌蔓什么资源?靠什么和我抢?”
“你能带给她的,我总有一天也能带给她。但我能带给她的……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追野察觉到卫生间里有人影即将出来,快速道,
“不信,
你就等着看。”
他利落地切断通话,
关掉手机,拿回了充电宝。
乌蔓甩着手走过来,刚好看见他把充电宝收回去的动作。
“怎么了?”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没电了。”
乌蔓按了按手机,还是漆黑的,
嘟囔着:“还没充上。”
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庆幸的鸵鸟心态在作祟。这是上天的旨意,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再逃一会儿,不去想这之后的蝴蝶效应。
“还吃吗?”
乌蔓摸了摸肚子,脸色有点苍白:“……不吃了。”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追野翻开谷歌地图查了查,“这附近有唐吉柯德,买点药吧。”
她耸了耸鼻子,满不在乎地摇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用折腾。”
追野手指一顿,抬起头神色严肃。
“阿姐,你能不能把自己当回事儿一点?”
乌蔓被他正经起来的气势唬得一愣一愣,声音渐小:“……这本来就没什么啊。”
追野重新低下头,神色模糊。
“我指的不仅仅是这个。”
*
两人走出居酒屋,大雪已停,但雪积得更厚,乌蔓的高跟鞋完全无法下脚。
追野蹲到她的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我背你走。”
乌蔓犹豫了下:“算了,要不不去了吧。直接叫辆车走。”
“不让我背?”追野起身,“那我抱你了。”
“……”
乌蔓赶在追野伸手拦腰前环住了他的脖子。
接着,他劲瘦的手臂隔着大衣滑了过来,从外侧到中心,牢牢地圈住,但又不至于收太紧让她难受。
明明小她那么多,这个背却很可靠。是白色海洋里唯一的浮木。
爬在一米八七的肩头,视野变得骤然广阔,札幌成了圣诞球里的微缩模型一览无余。乌蔓看到白雪盖满了轿车、井盖、楼与楼之间的窄巷。漂亮得让人不忍心下脚。
吱嘎一下,追野却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乌蔓低头看着被踩碎的雪,揶揄说:“突然觉得,现在不解风情的人好像变成了你。”
追野似乎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说:“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给阿姐买药。”
被他背在背上的乌蔓瞬间收声。
她的身体跟着追野的脚步一起一伏,他在雪里一深一浅,呼吸间溢出白气,是冰寒的夜里滚烫的生气,会让积雪融化,连同冷硬的人心。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收紧胳膊,软下身,将下巴搁到了他的肩头。
*
杂志团队定下的酒店是星野度假村,离札幌市区很远,等两人从唐吉柯德买好药,返回时天色都快破晓。
他们在走廊道别,因为房门就刚好面对面。
乌蔓脱下身上的大衣,还给追野道:“谢谢,早点休息。”说完就径自推开房门闪身进去,生怕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似的。
追野无奈地垂下肩,转身准备从大衣里掏房卡,却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这是什么?
追野愣了一下,立刻把东西掏了出来,也是一枚徽章。是动画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里面的周边。
……这是阿姐在唐吉柯德趁他不注意偷偷买的吗?
徽章上,刻着哈尔将苏菲的两只手抓在手心里,带着她逃亡上了天空,在屋顶跳跃的那一幕。
追野还记得电影里苏菲惊吓地低头看着底下游人如织的集会,而哈尔冰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他披在肩头的粉黑格纹披风随着飞扬的金发一起鼓胀,盛大的交响乐因为他们的逃亡而奏响。
他又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乌蔓潦草的字迹,在匆忙之中写下的。
“圣诞快乐,祝你永远少年。”
*
乌蔓再次醒来是下午五点,她条件反射地去开手机,发现手机居然能开机了。
她睡前明明还没来得及充……
乌蔓疑惑地发现手机电量居然还有不少。
可能是气温回升的原因终于反应过来了吧,她没多想,打客房电话要了充电器上来。刚充上没多久,乌蔓就在卫生间听到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一想到拨来这通语音的人是谁……她抓着牙刷的手不自觉发颤。
乌蔓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深知不能再逃了。
她匆忙地吐掉牙膏沫,跑到床头接起通话。
奇怪的是,对面并没有出现郁家泽。画面一闪,从天花板变成了漆黑。像是手机被反扣到桌子上。
没有画面,但有声音,只是这个声音也不是郁家泽。
“你说《春夜啊》,这片子确实是放在我们那组审了。”
听到春夜两个字,乌蔓心里一揪。眼皮直跳,极为不好的预感争先恐后涌上来。
接着,她终于听到了郁家泽的声音――
“这个电影我虽然投了,但当时只是看重汪导的名声,没有仔细地了解这个项目。后来看了一下粗剪,心想坏了,恐怕会给您带来麻烦。”
让郁家泽称呼“您”的人……
郁家泽继续说:“电影的三观特别有问题,出轨,离婚,勾引学生。您不用介意我,这电影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另一个声音闻言便笑,声音像破风箱,刺耳得很。
“小郁总真是深明大义啊,那这样我就懂了,放心。”
接着,屏幕又被翻转,乌蔓看到了天花板,下一秒,被切断了。
他们要卡《春夜》的发行证?!
乌蔓愕然地跌坐在地。
这不光是她职业生涯最为看重的一部戏,也是这么多工作人员前前后后努力了很久很久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如果拿不到发行证,戛纳报奖都办不到,更别说上映。
郁家泽怎么能用这么狠的方法来报复她?
她以为最多依然不过是被羞辱或者折磨一下就过去了。
事情的发展超乎她的预料,郁家泽能这么生气,甚至不惜损失他自己的利益……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催化剂。
乌蔓六神无主,想直接打给他问个清楚,却在通话界面发现了一条巨惊悚的信息――
居然有一则和郁家泽拨通过的电话记录,时间是在昨夜她和追野在居酒屋吃寿喜锅的时候。
她电光石火地反应过来,顿时什么也顾不上,火急火燎地冲到对门,抬手哐哐敲响。
门内模糊地传来追野的声音:“谁?”
“是我。”
她这才冷静下来,左右看了看,幸好没有人路过。
房内又安静了几秒钟,房门从里侧拉开,追野似乎刚洗完澡,身体都还没来得及擦干,上身是湿的,往下淌着水珠,缓慢地顺着腹沟流进围着的浴巾边缘。
这画面带着野性的冲击力,水珠放大成飞溅的瀑布,他挺实的肌肉是一片承载着水流的山脉。
乌蔓愣了愣,又不敢在门口久留,还是闪身进去。
她尽量只看他脖子以上,亮出手机,气势汹汹地发问:“解释一下?”
追野瞥了眼通话记录,淡定地把湿发拢到脑后,露出漂亮的美人尖。
“是我接的。”他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惊慌,“私自接你电话没跟你说,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接。”
“你接来做什么?”
追野言简意赅:“警告他。”
乌蔓倒抽一口冷气:“警告?!你警告他?”
“你这么反常地飞到北海道,绝对和郁家泽有关系。我没有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说。”追野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吗?”
“……”
乌蔓没有想到他的心思那么细腻又精准,仅仅是在机场看到她的那瞬间就洞若观火,猜得分毫不差。
可细腻又如何,莽撞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