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坠落春夜 > 第86章
  他战栗地打开邮件,一看到地址时又灵魂出窍了。
  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百度输入那两个字,位于遥远的西北。地图上相距的线都那么遥远,更别说实际丈量的距离……若要坐绿皮火车,得坐上好几十个小时。
  那是一个,他从未曾踏足过的世界。
  他趴在电脑桌前,椅子跟着少年单薄的身体晃来晃去,就像一颗摇摆不定的心脏。
  追野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戏台,咿咿呀呀的女声从他的左耳膜穿进,再次出口时,洞穿了他的心脏。
  好罢,阿姐。小尼姑削断了头发又如何,还是愿为了寻少哥哥下山,痴笑怒骂都不怕。那么他是顶天立地的大男孩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别说是大西北,刀山,火海,他都要闯一闯。
  阿姐,你且等着,我这便来寻你。
  他学做戏中人,装腔作势地对着屏幕中电影里的乌蔓作了个揖。
  他离开青泠镇离开得非常粗暴和简单,拿走了亲人的照片,两三件换洗的衣服,打工挣下来的钱,还有一本贴满了乌蔓照片的手账本。
  那些照片都是这些年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每逢路过报刊亭,他都会停下看一眼娱乐报,如果这一期刊登了乌蔓的消息,他就会买走,只留下乌蔓的部分。剩下的再循环卖给收废品的,这样攒下来的钱又能多买一份报纸,争取做到每一分都花给阿姐,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些简单又纯粹的东西,构成了十六岁的追野所有的行囊。
  他紧紧地拥抱着它们,坐上了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
  虽然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但胜在年轻气盛,一点也不觉得累。他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有时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有时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有时则是星光闪耀的夜空。
  这些景色都很新奇,也很美,却依旧比不上八岁那年他坐在阿姐的电摩托后座看到的夕阳。
  如今这辆火车,正载着他向那片夕阳奔去。
  颠簸了几十个小时之后,车上的人都懒懒散散,他却精神抖擞地从座位上跃起来,轻快地飞出站台。
  追野对照着邮件里发过来的那个地址找过去。那个地址非常偏僻,坐了将近有四十分钟的车,公交开出了还算有点人烟的市区,晃晃悠悠地开到郊外,沿途扬起大片的黄尘,把本就朦胧不堪的车窗盖得更加迷离。
  他凑近窗户,勉强看见一栋灰扑扑的楼房被淹没在黄色的风沙下。
  “到站了。”
  司机看追野有些迟疑,带着浓重的口音出声提醒他。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下了车。
  他听说过很多影视棚都会搭建在郊区,筹备办公室设立在这里也不奇怪。
  定了定神,他抬步走向那栋楼。
  接待追野的,是自称演员副导演的章子哥。
  他先问追野有没有通讯工具,有的话得立刻上交,因为剧组的前期筹备还在保密阶段。他耸了耸肩,说自己什么都没有。
  章子让人查了查他的书包,果然没有通讯工具,便放下心,又随口扯了几句有没有表演经验之类的问题,结束后让人带追野去了他接下来要入住的房间。
  追野有些懵,问道:“面试还管住宿的吗?”
  “年轻人,你以为挑演员那么容易吗?我们需要更好地了解你们。这两三天就是我们彼此接触的机会,如果觉得合适,就这么住着,等于进组了。如果不合适呢,你想住我们也不会让你住下去。”
  他把追野一把推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追野总觉得这个地方哪里都透露着古怪,可他又说不上来。他看了一圈房内,发现这里只有墙壁,没有窗户,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蹲号子。
  房间里总共四个床位,分上下铺。床位上老实又规矩地坐着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手中捧着一本书,一双眼睛藏在书后面,露出半只,直勾勾地盯着追野瞧。
  他一转身,就迎上这三只眼睛,跟二郎神似的,吓得他一激灵。
  追野见这三人没开口搭话的意思,他也懒得开口,扫了一圈见右边上铺还空着,把书包往上面一扔,自顾自地往上爬。
  他已经几个小时没睡过正经的觉,此刻背部沾上床板,即便硬得堪比水泥地,他也像跌进了云朵里,一下子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昏天暗地的他被人从床上晃醒。
  天花板的白炽灯依然和进来时一样开着,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叫醒追野的人爬上一半的床梯,露出半个身子,眼神呆滞地说:“该上晚课了。”
  “晚课?”追野支起胳膊,兴奋起来,“表演课吗?”
  那人没回应,只是沉默地盯着追野下床,带着他去往顶楼。
  走出房门,追野看了看天色,已经黑了。
  顶楼有个被打通的大房间,没装修过的毛坯,被布置成一个简陋的小礼堂。之前见过的那个副导演章子此时站在略高的台子上,俯视着台下众人。
  聚集起来的听众总共有几十个,年纪都不大,有男孩也有女孩,个别的年纪比较大,看着估摸有二十来岁。
  追野皱起眉,听着章子放开嗓门,语气严肃地说:“我知道大家都想进娱乐圈,但有时候呢,角色就那么几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冲不到对岸的就要被活活摔死吗?”
  “不――!”
  除了追野,所有的人齐声呐喊。
  章子的视线锁定了他,呵斥道:“那个人,你怎么不回答?”
  追野直视着他:“就算摔死,我也会从地狱里再爬回来。”他扫视了一圈神情各异的人群,掷地有声,“无论如何,我都要做一个演员。”
  章子和他僵持了几秒,软化下来:“年轻人,何必这么倔呢?你是只见识到了娱乐圈的光鲜亮丽,以为人人都能赚大钱。天真!我告诉你,这圈子啊,吃人都不吐骨头。”他啧啧几声,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如果你要想赚大钱,还不如跟着我,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话已至此,追野再初出茅庐也反应过来,他被人骗了。
  这是一个传销组织。
  他莽撞地冲向门口,围在那儿的几个彪形大汉利索地将他双手反剪,往地上一摁。
  追野的脸被挤压着贴向冰凉的水泥地,视线里是倾斜的一双双脚。章子锃亮的皮鞋从台上下来,一步步悠闲地踱到他跟前。
  “不要这么抗拒。我只是想教你们发财,大家互利互惠。实话告诉你,你这么个没背景没资源的毛头小屁孩,能进得了演艺圈才怪了!”
  当晚,他被章子丢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屋内开着赤红色的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基本上被骗来的少男少女在里面呆不了一晚,只要几个小时,就会纷纷受不了投降。这是章子从别处学来的禁闭手段,对这些本就在成长期意志脆弱的孩子们屡试不爽。
  然而,一整夜过去了,禁闭室内毫无动静。
  章子一早醒来,好奇地直奔禁闭室,就看见追野大字躺在地上,睡得比谁都香。
  他气得后槽牙直响。
  从这一天开始,就拉开了追野和章子之间,长达两个月的拉锯战。
  章子势必要驯服追野这头不合群的小野豹,不然他在其他人眼中竖立起来的威严就会荡然无存。
  他不给追野吃饭,吊着那小子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再扒开他的嘴往里倒泔水。控制了他的行动力,再控制他的精神力――整日整夜地把他关在禁闭室里,其他人轮流站在外面,大喇叭给追野念那套洗脑的言论。
  两个月之后,原本就单薄的少年被折磨得更加瘦骨嶙峋,也不再气势汹汹地说着“我要做演员”。
  对此,章子得意不已,心想自己的方法还是奏效了。小屁孩还想跟自己斗,倒是看看自己毛长齐了没有!
  为了测试追野是不是真的听话,下一次的发展下线活动,他特意安排了追野也跟着去。
  出发之前,他还特地饿了追野三天,只给他喝一点点水,不饿死就成。免得人有力气跑掉。
  追野眉眼低垂地上了车,来时穿的衣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落落。而坐在他两边将他夹击在中间的,都是体型大他两倍的成年男人。
  “老实点!不然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别那么犟啦,以你这张脸肯定能发展到下线,回去待遇就根本不一样了。人干嘛要和自己作对嘛!”
  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追野看似麻木地嗯了一声,他们这才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追野真的没再出幺蛾子,直到快回去时,他才说:“我能去趟厕所吗?”
  “回去再上!”其中一人不耐烦道。
  他不依不饶:“真的忍不住了。要是在车上……你们不想一路都是屎尿味吧?”
  另一人想象了那个画面,满脸铁青地说:“我们带你去。”
  他们把他带进一家百货大楼,两人站在厕所门口守着。
  追野故作镇定地走进去,快速地观察四周,瞄准了一面小天窗。
  他动作有些笨拙地爬上洗手台子,深吸一口气,纵力往上跳,想扒住窗户的边缘,结果够是够到了,但手腕发软,一下子没抓稳,从窗头跌回泛着消毒水的瓷砖地上。
  门口的两个人隐约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其中一人疑神疑鬼道:“这小子在里面搞什么?不会想跳窗逃跑吧?”
  “怎么可能。”另一人不屑,“我特意选了这里,三楼,跳下去干嘛,自杀吗?”
  他信誓旦旦,结果过去了五分钟,人还没出来。
  两人脸色一变,预感不妙地闯入门内,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踢开门查看,空无一人。他们的视线齐齐看向大开的天窗,对视一眼,冲下三楼来到追野跳下去的那条后巷。
  “不能让他跑掉,他会去报警!”
  “肯定跑不远,我们分两头追。”
  等男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马路的尽头,后巷中的一个大垃圾桶静悄悄地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直到夜半,后巷灯火通明,饭店的大厨拿着两大包厨余垃圾拉开垃圾桶盖,差点手一抖把垃圾丢自个儿脚上。
  垃圾桶内,窝着一个膝盖血淋淋的少年。
  他察觉到光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叨咕了一句:“天这么黑了啊。”
  “小伙子……你没事吧?”
  追野从臭烘烘的垃圾桶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反问道:“大爷,警察局在哪里?”
  报完警,追野从公安局悄无声息地走掉了。
  他是在警察问他,你的家人呢?我们联系他们把你接回去的时候,选择悄悄离开的。出了大门,夜色茫茫,他后知后觉地萌生劫后余生的庆幸。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那样的日子多久,一旦被洗脑,人生轨迹又会走向哪里,又或者是在那个红色的禁闭室戛然而止。
  想想就令人后怕,他用身上摸出的仅剩的钱投币了公用电话,拿起听筒,特别想给家人打一通过去。
  但这是一通,注定打不出去的电话。
  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背脊僵硬地捏着听筒,听着持续不断的忙音,肩头泄漏出一丝颤动。
  那一晚,他无处可去,在电话亭里抱膝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他茫然地走上清晨未开摊的空荡马路,脚步一瘸一拐,无意识地朝着来时火车站的方向。明明在传销组织那儿他硬如钢筋铁骨,死咬定当个演员不松口。但逃出生天,他却泄了气,陡生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明明他才十六岁,生活却他妈像是要把他当成六十岁在玩弄。给予了超前的死亡、痛苦和离别。无论是家人,还是梦中的阿姐,都让他觉得此生遥远。
  太阳升起,车流逐渐增多。但没有一辆为追野停下。
  毕竟他现在的姿态看上去太像个小乞丐了。
  到最后,只有一辆吉普停在他面前。车主挂着满脸胡渣,看上去相当颓废又不靠谱。
  他说:“我可以让你搭便车去火车站,但你得陪我进趟沙漠。”
  “为什么?”
  已经有过先例的他很警惕地问。
  “因为我想去沙漠里喝酒。”他懒懒散散地说,“但是一个人就太寂寞了。”
  追野听完后,犹豫了两秒钟,选择跳上了他的车。
  吉普风风火火地驶向沙漠,风中的沙粒灌满了他的脸和发梢,火辣辣地疼。车主拧开酒壶灌了一大口,又扔给追野,说:“尝尝。”
  他观察着他吞下酒,这才放下戒心,好奇地尝了一口,喉咙便跟脸感受到了相同的滋味。
  车主欣赏着他狼狈的呛声,哈哈大笑道:“小子,你不太行啊你!”
  他拧起眉,又憋闷地灌下一大口。
  “别小瞧人!”
  这一大口之后,他便感觉自己整个身体轻盈了起来,跳楼的疼痛也烟消云散。
  追野扭过头,看向驾驶座。
  好奇怪啊,开车的人,变成了他的阿姐。
  她依旧穿着那日明黄色的吊带,而不是屏幕里高不可攀的那副样子,与他近在咫尺。
  她扬起眉毛,笑得肆意:“小孩儿,又见面了。”
  他手脚并用地攀上她,嚎啕大哭。
  驾驶座上的车主非常无措,刚刚还满脸倔强的少年突然扑上来抱住他,嘴上一边哭,一边还荒腔走板地唱着歌――小茉莉,不要把我忘记。
  一番折腾,少年终于醒酒,晃着一只瘸腿,躺在吉普的车盖上。
  他望着看不见尽头的荒漠,忽然斩钉截腿地对着车主说:“我不去车站了。”
  “那你去哪儿?”
  “总之,不去车站了。”
  总之,不回青泠了。
  纵然,回去最简单也是最顺利的人生模式,重新上学,申请补助金,总能凑活着把日子过完。然后挑个风和日丽的时候,干一碗白酒,和阿姐见上一面海市蜃楼。
  酒醒之后,像现在这样,人去楼空。
  甘心吗?怎么可能。
  他不甘心。
  纵然这是一趟艰难的迁徙,一次他和穷心险恶的世界对抗的长征。他也发誓要把旗帜拿下,堂堂正正、真真切切地插到阿姐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全文完。如果能写得完今天也会一口气更掉,就晚上晚点来看吧。
第88章
从前慢(下)
  追野来到南方影视城这一年,
他十八岁,终于成年。
  他一路打工南下,在社会摸爬滚打,
也逐渐摸清了娱乐圈的一些门道,
那年章子虽然是骗他传销进去,但有句话他没说错。没人脉没资源,想要入行太难了。
  不是没有星探来挖他,但要么是皮包公司,
签了合同就等于自毁前程。要么是想挖他做爱豆,
让他去唱跳干嘛的。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对不起,我只想做演员。”
  对方听着他死脑筋的回答,
翻了个白眼说:“你怎么这么不懂得变通啊!爱豆火了就可以转型当演员的呀。你真以为国内市场有爱豆的发展余地吗,还不都是收割韭菜用的。有了人气,你之后想演戏就比现在容易多了。”
  追野沉默了一下,
还是摇头。
  他固执地认为,
自己必须得用演员身份出道,这样才算和阿姐同路。
  至于该如何用演员的身份出道……那些有名有姓的角色的确轮不到他,但是,
跑龙套的群众演员总能分得到吧?
  无所谓角色大小,只要能演上就行。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只身来到了影视城,以为这样就能开始演戏。他想,
凭借着星探挖他的经历,
剧组要他当个群演应该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