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茹端着酒盏,步子迈得缓慢,她走到季砚面前,唇角盈盈挽笑:“我敬大人一杯,还望大人赏脸。”
自从早年季砚进入内阁之后,就不乏有想巴结的官员往他身边送女人,自荐枕席的也不是没有,只是无一例外都被原封不动的松了回去,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送。
在座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徐慧茹这个时候出来敬酒,什么意思在明白不过,可今日能来这大殿上的女子都是有诰命在身的命妇。
有官员困惑的问身旁的人:“那不是大理寺少卿赵涣屹的夫人。”
回答的人压着声音,“确实。”
“那怎么?”
“你不知这其中渊源。”那人不敢再往下说,看向赵焕熠的目光却带着薄鄙,将自己夫人送出来,也真是够可以的。
徐慧茹知道那些落在她身上的一道道目光有多轻蔑,她只能装作无所觉,朱唇含笑,柔声说:“我先饮为敬。”
她仰头饮下酒,一双水色流转的美目望向季砚。
季砚淡然而笑,言语客气却疏冷:“不是我不赏脸,只是今日我不饮酒。”
在众人面前被拒,徐慧茹难堪的几乎抬不起头,她勉励朝季砚一笑,楚楚的眸中露着祈求。
季砚视若无睹,起身错开她往殿外走去,连衣袍都矜贵的不与她触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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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云意从清早起来便开始盼望着灯会,用过午膳,她和宝月绿书一起做了花灯,就眼巴巴等着季砚回来。
季砚跨进照月居,就在朦胧的月色下看到了趴在二楼雕栏处的云意,她坐在凳上,手臂横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另一只手里提了个兔儿花灯,随着夜风飘飘摇摇。
云意也看到了季砚,欢快起身,“大人!”
不等季砚应声,她就转身蹬蹬蹬跑下楼,裙裾被风掠的吹拂起,季砚看着她在夜色下翩然而至。
“跑那么快也不怕摔着?”
云意小口喘着气,连连摇头。
季砚抬手将她额前细碎掉落的发挽至耳后,“去看灯。”
两人坐了马车出门,云意挑着帘子往外看,入夜的京城灯火如昼,长街上乌泱泱的都是来看灯会的百姓,长街两侧则摆满了吆喝的小摊,有孩子围着的糖人摊,变戏法的,卖花灯的……云意看得眼花缭乱连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
长街上,变戏法的男子手里拿着火把,忽然将火把凑近嘴边,紧接着吹出一大团火焰,云意看得瞠目结舌,眼睛睁得大大的,扭身对着季砚道:“大人你瞧那个!”
季砚拿了本书在看,他对灯会并没有什么兴趣,他这个年岁若喜欢这些反倒是奇怪了,只是云意的欢喜感染了他,他往帘子外看了看解释道:“他嘴里含了烈酒,喷到火上才会如此。”
云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扒着窗子往外看,流光飞舞的灯火影影绰绰的笼罩着她,照亮了她笑得弯弯的眉眼。
季砚却有些看不进去书了,他干脆将书册合上看向云意,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姑娘的时后,她慌张无措的躲在自己身后,连与人对视的目光都是那么谨小慎微,如今才算有了一些这个年岁该有的活波明媚。
季砚很满意她的变化,女儿家本就该矜贵的娇养着,若非上一辈人的缘故,她也该同季舒宁一样,在家人的宠护下成长。
长街上挤满了人,马车行径的缓慢,何安驾着车道:“大人,恐怕马车只能停在这了。”
季砚对云意道:“我们下去。”
云意提着花灯跟着季砚下去,周围都是摩肩擦踵的行人,云意瘦小小的,轻易就能被挤走了,她缩着脚尖局促的贴紧了季砚,手指攥着他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放松,还要护着花灯不被挤坏,她都有些手忙脚乱了。
季砚让她走在里侧,将手递给她,“牵着我。”
云意愣了愣,随后紧紧牵住,心里是满满的踏实感,大人的手温暖有力,有他牵着就不怕会走散了。
何安则跟在后面保护二人。
云意对什么都感兴趣极了,总要停下来看看,季砚也耐心陪着,他出来时换下了官服,一身清简的长袍,玉冠束发,将周身的气度衬的愈发温润斯文,云意一双明晃晃的黑眸天真烂漫,玲珑俏丽。
两人站在一处,有些像是哥哥带了最为疼爱的妹妹出来逛灯会。
几个小孩围着画糖人的摊子转圈,嘴里还唱着买糖吃的童谣,云意目不转睛的看着小贩行云流水的画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糖人,期盼二字就差没直接写在脸上了。
小贩卖力吆喝着:“画糖人咯,转盘转到哪个就有。”他朝云意笑道;“小姑娘可要转一个?”
季砚感觉到牵在掌心的小手紧了紧,他垂眸,云意正仰着脑袋眼巴巴的看着他,也不说要,就拿那双招人怜爱的眸子望着你。
他失笑:“喜欢就买。”
云意快速转过头对小贩甜甜道:“要两个。”
季砚怕她吃这么多要吃坏牙,只是她看满心欢喜,想着也是难得,就随她去了。
他朝何安看去,何安会意,从腰间摸了几个铜板放到小摊上。
云意转到了一个老虎,一个蝴蝶的,她一手一个拿着,左看右看,最后将老虎的递给了季砚。
季砚微愣,就听云意笑盈盈地说:“这个给大人。”
何安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了一声,就是再往前倒十年,大人也不能拿这哄小孩的玩意儿,他在脑中想象了一下画面,实在是太儿戏了。
季砚跟云意确定了一遍,“这是给我的。”
云意点点头,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已经告诉了季砚答案。
季砚默然挑眉。
何安心想,大人这回许是不会还纵着姑娘吧……
云意见他不接,歪了歪头,天真道:“大人不喜欢老虎吗?那这个呢?”
季砚看着她手里的蝴蝶糖人,“还是老虎吧。”
季砚无奈从云意手里接过糖人,修长的手指捏着细竹签轻轻转动,再看云意喜滋滋的表情,他自己都有些想发笑。
他重新牵住云意的手,“去前面。”
云意跟着他往前走,河边有许多人围着在放荷花灯祈愿,她踮起脚尖张望飘在河面上的一盏盏灯,季砚松开她,“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云意还要放花灯,腾不出手拿糖人儿,就把自己那根也塞到了季砚手里。
季砚让何安跟着云意,自己站在桥边的垂柳树下等。
街边的茶肆二楼,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正半推了窗子往下看,而坐在他身旁的女子正是徐慧茹。
见男人转过身,徐慧茹侧了侧身子,安静的不说话。
“慧儿还在生我的气?”男人正是徐慧茹的夫君,大理寺少卿赵涣屹,他一张书卷气的脸上挂着笑:“我方才也是一时情急,说话才重了些。”
徐慧茹没做声,他就把人搂到了怀里哄,徐慧茹挣了挣,没能挣开,眼睛却是红了。
赵涣屹赌咒发誓的说着好话,“是我不好,我保证再不会如此,就原谅我这回?”
徐慧茹拿着手绢轻拭眼下,在赵涣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心里的苦涩却一点不见消退。
赵涣屹见终于把人哄好了,笑着给徐慧茹倒了茶,又让伙计上了糕点,“方才在宴上你也没怎么吃,尝尝这个。”
徐慧茹顺从的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糕点,赵涣屹手指向窗外,“一会儿花车就要过来了,这里正好能看得清楚。”
徐慧茹跟着往外看,满街的热闹让她的眼里恢复了一点光彩。
赵涣屹忽然眯起眸道:“那不是季砚吗?”
徐慧茹心口一跳,跟着转过视线,果然在桥边的柳树下看见了那道颀长秀挺的身影。
赵涣屹打量着她的神色,“还真是巧,方才在殿上你没机会跟他说上话,这次可不能错过了。”
徐慧茹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心直接掉到了谷底,她怎么还会天真的以为,赵涣屹适才说那番话是真的觉得愧疚。
赵涣屹道:“慧儿,你也该清楚,那件事若是被抖出来是什么后果,我自己无所谓,可我怎么舍得让你被我牵连,跟着我受罪。”
徐慧茹看着面前这张脸,听着他嘴里冠冕堂皇的话,夫妻数载,也有过执手恩爱,可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她祈求道:“可不可以不要今天,你刚才也看到了季大人的态度。”
赵涣屹变了脸色,“慧儿,你难道是巴不得我出事,好无后顾之忧的去和季砚再续前缘。”
“你在胡说什么?”徐慧茹拔高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怎么,一说起他你就受不了了?”赵涣屹冷哼,“你嫁到我赵家就一直无所出,我可曾嫌弃为难你,如今不过让你帮我周旋一番……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徐慧茹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浑身的血液便成了冰,寒意从骨缝透出,她浑浑噩噩的点头,“好,好,我去。”
赵涣屹这才满意,在她的唇角印了个吻,“我知道你懂事。”
*
季砚没有陪着去放花灯,视线却始终注意着云意,她拢着裙子蹲在河边,将捧着的荷花灯小心翼翼的放到水里,学着周遭的人闭眼祈愿。
季砚看着她高高翘起的唇角,再睁眼时,眸子里倒映上了闪动入豆的灯火,也不知是许了什么愿。
他垂了眸浅笑。
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季砚转过身。
徐慧茹一个不防,撞入他深邃凉薄的黑眸中,愣了片刻才展开笑颜,“远远瞧见背影像是大人,不知不觉就走了过来,还真是你。”
季砚神色如常,只淡道:“赵夫人。”
徐慧茹脸上笑容的微僵,苦涩的垂下眸,她有意穿的单薄,夜风吹过,将她的身形勾得纤弱易折。
季砚却只一眼就不再看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河边。
徐慧茹难堪羞耻的攥紧指尖,紧咬贝齿,反正她今日的脸已经丢得够干净了,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徐慧茹深吸一口气,看到季砚手里的两个糖人,笑道:“大人何时也喜欢这些小玩意了。”
季砚面不改色,语气寡淡的嗯了声。
徐慧茹眼尖的看到那个蝴蝶糖人的翅膀上湿盈盈的,是被人舔过的痕迹,她猛地意识到,季砚并非是自己来逛灯会。
她顺着季砚的视线去寻,可河边人太多,她根本不知道季砚看的是谁。
云意见自己的花灯慢慢悠悠的被落在了最后,于是用指尖拨着水花,待看到花灯飘远了她才放心起身。
转过身,云意微愣住,她看到大人身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女子,生得花娇玉柔,细眉杏眸,颦笑间温婉似水,有着她在季舒宁和季宛身上都不曾见过的韵味,那是褪去了少女稚气的别样温婉。
云意疑惑的眨了眨眼,走上前糯声道:“大人,我放好花灯了。”
她尾音俏生生的勾着,看得出很是开心。
季砚也笑了,“嗯,我看到了,飘的很远。”
云意喜滋滋地弯起眼睛,抬手想要拿回自己的糖人,
季砚却避开了她湿露露的小手,“将手擦干。”
“哦。”云意听话的拿了帕子把手上的水珠擦干,季砚才把糖人给她。
徐慧茹尴尬的站在一边,就像是一个突兀的局外人,心中升起不该有的酸楚,她隐约猜到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外头在传的,季砚养在府上的故交之女。
可季砚这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愿意陪着一个小丫头来灯会,还这般悉心照料。
季砚问云意:“还要逛吗?”
云意点点头,“想逛。”
两人自顾说着话,好似徐慧茹不存在一般,她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季砚目光睇向她,颔首说:“赵夫人自便。”
云意心里好奇她是谁,但大人没有介绍,她就也只乖巧有礼的朝徐慧茹笑笑。
徐慧茹唇角柔柔的勾起一抹笑,转身时,含了千言万语的眸眼粘缠过季砚的视线,留下一道凄楚的背影。
季砚漠然收回目光,反倒是云意,满腹疑问的看着徐慧茹走远,她是与大人相熟吗?可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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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赵涣屹一直在茶楼看着下面的情形,见徐慧茹就这么回来,当即就没了好脸色,“如此好的机会又让你给搞砸了。”
徐慧茹也是不知哪里升起的火气,斜看着赵涣屹,嘲讽道:“你不是一直在上面看着么,难道没看见他身边还有人?你是要我就这么在人前勾引他?”
赵涣屹暴怒扬起手,徐慧茹不闪不躲的看着他,微挑起的眼里满是讥笑。
赵涣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遮羞布被撕开,这样的事被抛到明面上,任谁都不会有好脸。
徐慧茹眸光闪了闪,似是有泪,赵涣屹那一巴掌到底没打下去,他踢翻了一张凳子,甩袖而去。
*
走过最热闹的长街,周遭就安静了下来,欢闹与灯火都被远远的落在身后。
云意步履轻盈,踩着月色,裙摆一开一合翩跹摇曳,手里的糖人被嘬掉了一小块,连开口都带着饴糖化开后的甜香,“大人,我今日好高兴。”
季砚唇畔牵出微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作声。
云意意犹未尽地问:“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季砚垂眸笑问:“还不想回去?”
云意却摇头说:“想回去了,大人忙了一日又陪我逛了许久,一定很累了。”
季砚心底被柔软的触了一下,他不是容易动容的人,眼前赤忱的小姑娘却几次三番让他软了心肠。
季砚难得起兴逗她,“是有些累了,不过前面渡口还有游湖的画舫,你可想去?”
云意亮盈盈眼里流露出向往,她纠结了一瞬,仍是摇摇头。
季砚但笑不语,颔首带着她往前走。
云意被带到渡口边的时候,惊喜到眼里的笑意都快装不下,细细碎碎的溢了出来。
已是夜深,渡口边仍停着数艘画舫,还有一些已经远远行至了湖心,画舫一圈都挂上了灯彩,在夜色里被风吹的影影绰绰,柔和晃动,像是满天的繁星一同坠落在了水面。
季砚率先上了船,云意紧在他后面,画舫推开层层叠叠的水波,缓缓往湖心而去。
画舫甲板上摆了桌椅,季砚靠坐在圈椅上,手里提着茶壶,自己给自己倒茶喝,在皎然的月色下,说不出的写意风流,末了,他才抬眸看向云意。
云意手扶着雕栏,足尖轻垫起,眺望向洒满灯会星火的湖面,轻声惊叹,“好美。”
季砚唇边牵起抹笑,倒也不枉费他花心思。
云意四处望着,看到河岸边有一行谈笑风生的人正往另一艘画舫上走,为首的几个男子华服锦袍,引起她注意的是跟在那些男子身后的几个姑娘。
如今虽已过了腊月,天却还是冷的,云意扶在雕栏上的手都冻得慌,那几个姑娘却只穿着轻盈透薄的纱衣,摇曳生姿,说笑着走上画舫,好似不觉得冷一样。
云意看了都忍不住打抖,不由得搓了搓自己的肩头。
这时,说话的姑娘也往这头看来,云意从中间看到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精致若娇艳的芙蓉面,可那人眉眼间带着的风情又打破了这份熟悉。
云意微垂下视线,皱起眉头思索,却一无所获,等再抬看去时,那人已经转过身子,正抬手挽起掉落鬓边的发丝,水红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截雪白的手臂和腕子上别致的红玛瑙手镯,在灯火的映照下,那夺目艳色刺进云意眼中。
云意定定看着那个镯子,脸上骇然褪去血色,瞳仁缩紧。
她一点点挪着步子后退,冰凉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剩嗡嗡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