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你。”白柳若有所思地盯着牧四诚,“明明你的欲望核心是偷盗,为什么对偷盗持一种否定态度?”
  “……”牧四诚佯装镇定地移开视线,“偷盗本?身就是一种不对的行为吧?”
  “做不对的行为……”
  牧四诚的语气慢慢沉了下去?:“……是要付出代价的。”
  “判断一个行为是否正确,不应该看这个行为本?身,应该看这个行为导致的结果吧?”白柳语气平缓,“只是以这个行为本?身在大?众观念里?的认定来判定好坏,有些太偏颇了。”
  “比如在很多人的眼中,【福利院】这种存在是好的,【房子】这种存在是好的,【教廷】的存在也是好的。”
  “但《爱心福利院》却?是坏的,《五栋楼》和《女?巫》也是。”
  “行为本?身没有好坏,行为导致结果才有好坏之分。”
  牧四诚望着白柳,他声音很轻地发颤:“那,那偷盗呢?”
  白柳平视着他:“在现?实?里?,这是坏的。”
  “但在这里?,这只是一场游戏。”
  “没有人会在游戏里?谴责一个盗贼,就像是没有人会在童话里?谴责一头巨龙。”
  “因为你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牧四诚怔然地望着白柳。
  【喂,袁晴晴,你这种人应该很讨厌我这种小偷小摸的人吧?为什么和我做同桌?】
  圆脸长马尾的女?孩子从堆成山的作业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回?答:
  【因为你又没有真的做什么坏事啊。】
  【你对那些人的偷东西,就像是玩游戏一样,很多时候最后你都会还回?去?,你不像真的坏人,牧四诚同学。】
  【坏人是不会喜欢嘻哈猴橡皮的。】
  “还有其他奇怪的问题可以一并问我,不收费。”白柳又将头低下,翻开文件,“我留你下来是觉得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本?身对你你担任王牌这件事没有太多疑问。”
  “如果……如果我的偷盗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呢?”牧四诚低着头,很轻地问。
  “你可以弥补吗?”白柳平静地反问。
  “我在尽力弥补了。”牧四诚颤声回?答。
  “那就去?弥补,等到弥补完成的那一刻,对那个人好好的道?歉。”白柳平淡地回?答,“如果对方可以原谅你,那你就弥补完成了,如果不可以,那就一直赎罪吧。”
  “你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吧?”
  牧四诚深吸一口气:“我有的。”
  ——他就是怀揣着这样的觉悟进入游戏,在那些玩家?的追杀下逃逸,一直死命地逃,死命地存活到了现?在的。
  他想复活因他的过?错而死去?的人。
  白柳嗯了一声,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牧四诚趴在桌子上,很浅地抬起头,他的眼瞳里?似乎有泪光,声音也有些哑:“……白柳,你会一直是我的朋友吗?”
  “从广义来说,我应该算是你的灵魂债券人,在你灵魂存在的时候,我会一直和你保持这种你个人认为是朋友的关系。”白柳淡淡地回?答,他顿了一下,“从狭义来说——”
  “嗯,我会一直是你的朋友。”
第566章
失落的黄金之国(日+287)
  黏稠的?红血从漆黑的?猴爪尖上滴滴坠落,
牧四诚抬起头,他的?表情从来没有那?样平静过:“我不知道你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对我有那?么多奇怪的?臆测。”
  “但我不是为了取悦我自己而偷盗的?。”
  牧四诚收拢猴爪,
指节用力内卷,蝶茧在他的?掌心不安地瓮动,
然后被捏碎,
碎成一片风,从他的?指尖消散,
他眼神里晕满一种?蓬勃的?情绪——
  ——杀意。
  “这只?是一场游戏,
人的?行为会失去?本身含义。”
  “我是为了赎罪而偷盗的?。”
  “——就像是,
你为了保护而杀戮一样。”
  牧四诚握拳成爪,笔直地袭来,直冲阿曼德心脏,
阿曼德瞳孔紧缩,拉起长弓,咬牙踩弦。
  “去?死?吧,
牧四诚!!”
  “去?死?吧,阿曼德!!”
  硝烟散去?,
木质染血的?长弓和散落一地的?茧丝中,
倒着两个?失去?所有生命力的?人。
  牧四诚的?猴爪抓破了阿曼德的?喉咙,阿曼德弓箭刺入了牧四诚的?心脏,
他们倒在血泊里,呛咳着朝彼此挪动,不甘心地还想要再?进攻,但最终也只?能倒在地上,
死?不瞑目地握着手里的?武器。
  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保护自己的?战术师。
  ——自己生命当中,
最重要的?人。
  【系统提示:玩家牧四诚生命值清零,退出游戏。】
  【系统提示:玩家阿曼德生命值清零,退出游戏。】
  观赏池。
  “黄金黎明只?剩乔治亚一个?人了啊。”菲比单手拖脸,遗憾地啧了一声,“胜负已定了。”
  “真没出息,明明是个?老牌战术师,居然输给了一个?新人战队。”
  红桃斜眼:“有时间在这里内涵我,不如去?看看别的?比赛吧,杀手序列比赛开始了吧?”
  “是的?,对隐形斗篷。”菲比拍拍膝盖坐起来,她看了一眼红桃,“我准备过去?看看了,你也要一起过来看吗?你之前每场杀手序列的?比赛都看的?。”
  红桃将?目光收回,看向?大屏幕,静了静:“……我就不过去?了。”
  一号观赏池。
  柏溢和柏嘉木双眼空洞,冷汗直流,灵魂升天:”靠靠靠怎么办!逆神和廖科都不在!“
  “马上就到我们比赛了!这怎么办啊!没有战术师我们怎么打团赛啊!”
  “哦。”黑桃突然抬头,他转头,看向?柏溢和柏嘉木,语气淡漠,“之前逆神找过我,说让我先打一场单人赛,你们再?打一场双人赛,打快赛,拿双倍分,逆神说我们现在的?能力足够和隐形斗篷对打的?时候,提前杀死?比赛。”
  “他说对方?会因为不想打延长加时赛,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会弃权团赛,我们就赢了。”
  “如果不幸对方?没有弃权,那?他那?个?时候应该也回来了,让我们不用担心。”
  柏溢和柏嘉木幽幽地望着黑桃:“黑桃。”
  黑桃点头:“是我。”
  “你这个?狗蜥蜴!”柏溢勃然大怒,抱拳捶打黑桃,“逆神和你说了战术,早和我们说啊!你一个?人在旁边安心地打瞌睡,看我和柏嘉木担惊受怕到差点哭出来是不是很好玩!啊!”
  “你真是太?恶劣了!到底和谁学坏了!还会玩弄队友的?感情了!”
  游戏中。
  等到那?声阿曼德退出游戏的?系统提示声响起,唐二打和白柳才停下对乔治亚的?辖制。
  唐二打长出一口?气,他浑身惊出一声冷汗来——刚刚那?十几分钟,乔治亚真是不要命地往宫殿外冲,他和白柳两个?人联手防护,都差点没防住。
  如果不是白柳的?武器是擅长多方?防守的?鞭子,还有那?么强的?机制判定,乔治亚说不定真的?能从他们的?手里跑走,那?可就麻烦了。
  “好了,现在队伍里就剩你一个?人了,乔治亚的?队长。”白柳微笑着坐在板凳上,对对面的?乔治亚伸出手,“现在游戏的?胜负已定,我们不再?是什么敌对关?系,或许我们可以态度友好地坐下来聊聊?”
  唐二打微妙地看着白柳对面被他的?鞭子扎扎实实地捆在长椅上的?乔治亚:“……”
  这怎么看也不算态度友好吧?
  果不其然,乔治亚冷漠地转过了头:“你们可以杀了我赢得?比赛,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
  “没聊过怎么能说没什么好聊的?呢。”白柳用三指从手套中就像是变魔术一般,变出一个?小沙漏——这是唐二打刚刚从乔治亚身上搜出来的?,从乔治亚现在凌乱的?衣衫可以看出来,搜查过程惨不忍睹。
  白柳笑容和气:“如果我说,我真的?有填满时之沙漏的?办法呢?”
  “你也清楚,在这种?已经拿下胜利的?时候,骗你已经没有必要了,所以我是真的?有办法。”
  乔治亚的?神色略微动容,但还是紧抿双唇,并不开口?。
  白柳转头看一眼唐二打,唐二打点头:“我用道具开了声音屏蔽,有十分钟,观众听不到你们谈话。”
  “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全交谈了。”白柳微笑着,“首先,乔治亚队长,我要和你说的?是,你知道你的?国?民——”
  “——都还活着吗?”
  唐二打一怔,乔治亚顿了顿:“我知道他们并未死?去?,只?是化作了黄金雕塑,等待着苏醒那?一刻。”
  “不不不。”白柳摇头,“他们还活着。”
  “活……着?”乔治亚心里缓慢地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很快自我否认了这个?答案,“……不可能,异端处理局调用特殊设备扫描过,他们真的?只?是黄金雕塑,没有人的?生理活动。”
  “是的?,从生理上来说,他们所有的?器官都已经彻底硬化,的?确已经是黄金了。”白柳抬眸望,“但从心理层面上来说,他们还是人。”
  “因为他们有灵魂,他们能感受。”
  乔治亚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游戏外,古罗海面上,异端处理局三局分岛。
  陆驿站和廖科双手和颈部都被上了监视环,然后跟着新派的?三局队员们上了船,在风平浪静又危机四伏的?海面上朝着浮岛一路行驶。
  “老陆。”廖科和陆驿站凑在船尾,他语带担忧,“你说异端0073不是异端,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只?是化作了黄金,但其实都还活着。”陆驿站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如果让【牧四诚】打开我十年前设下的?防护罩,海水涌入古罗伦国?内,那?那?些还活着的?古罗伦人全都会被淹死?。”
  “还活着?!”廖科感到惊异,“你不可能完全没有检查就将?这个?国?度收容了,他们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因为这些雕塑从检查结果来说,无论从重量,密度,电磁波检测,真的?完全是黄金。”陆驿站闭了闭眼睛,他攥紧护栏,“……而且我也在乔治亚的?叙述下,被白六给诱导了。”
  “你还记得?我说乔治亚和白六玩了一个?游戏,说他赢了,就可以中止交易,如果输了,就要替所有国?民支付痛苦。”
  “乔治亚按照正常逻辑理解,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自己会支付所有痛苦,而白六和他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他说的?原话是——【无论是一千年前那?枚点金石的?痛苦,还是现在这枚点金石的?痛苦,到那?时候,所有痛苦的?代价由你一起支付。】”
  陆驿站语气发沉:“白六说的?是结果,而乔治亚以为是过程,他被白六骗了。”
  “乔治亚以为这个?交易成立,那?么就代表国?民不会交付痛苦,国?民的?时间被定格,他们不会痛苦,也不会难受,只?等乔治亚完成交易的?那?一刻醒来,然后就可以如常地继续生活下去?。”
  “但如果按照白六的?结果论来算,现在的?乔治亚并没有支付一千年的?痛苦,那?这个?交易自然就不成立,他理所当然地可以向?这些国?民收取痛苦。“
  “……是我疏忽,没有料到白六居然能让人以黄金雕塑的?形式存活,来收取痛苦。”
  “你也不要太?苛责自己。”看陆驿站肩膀绷得?死?紧,廖科长叹一声,想劝两句,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个?时候,陆驿站还要处理白柳那?边的?事情,还要和白六周旋,一个?人掰成十八瓣都不够用。
  越是所有人都想救,就越是容易一个?人都救不下来啊,陆队。
  “白六骗了你。”白柳的?语气很平和,“你的?国?民虽然变成了黄金,但他们都还活着。”
  所以变成黄金的?时候,生命值和精神值都不会掉——因为那?只?是另一种?存活的?姿态,并不是什么异端。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乔治亚?”
  “这里沉入海底已经过去?了十年,那?场爆炸也过去?了十年,应该死?寂一片才对,但是这里天空中却依旧会源源不断地落下金粉,就像是还有什么东西?活着,从天空上源源不断地向?地上洒落金粉一样。”
  “你有想过这些金粉从哪里来的?吗?”
  乔治亚抬起头,他眼神空洞一片,轻声呢喃反问:“这些金粉……是从哪里……来的??”
  白柳两指轻甩,夹出一张纸片——这是木柯离开之前发给他的?消息,他轻声重复上面的?字眼:“宫殿,金粉,眼泪。”
  “这是我的?队员在离开之前留给我的?,他认为的?关?键解密信息。”
  “我猜应该是他在你们审讯他的?过程当中开始黄金化了,而他在你们的?审讯过程中留下了眼泪,然后他发现这些眼泪变成了金粉,我在你的?队员克丽丝身上也看到了这一点——她化作黄金异端的?时候,我为了将?她送出游戏,对她开枪了。”
  “她伤心地落泪,眼泪化作了金粉。”
  “乔治亚。”白柳平静地说出那?个?答案,“这漫天的?金粉,就是你一直找寻的?时之沙漏的?最终解。”
  “这些都是这些国?民困于此地,十年不移,日夜期盼你回来之时落下的?眼泪。”
  乔治亚身后,倚在桌面坐在长椅上的?国?王黄金雕像眼中缓慢落下一滴黄金,在空中弥散成金粉,化成轨迹,在这个?沉寂多时的?国?度中缓缓散开。
  “他们在等我回来……”乔治亚恍然反问,“我将?他们困于此地十年,不可动不可语,是我的?一意孤行将?他们折磨至此。”
  “他们怎么会等这样一个?叛国?的?大王子?”
  “人落泪是因为有感情。”白柳抬眸,“他们像是雕塑一样在这个?海下待了十年,等到满地金粉,心如黄石,空中再?无金沙荡漾,但在你踏入这个?地方?的?那?一刹那?,漫天的?金粉又开始飘扬,纷纷落在你的?身上。”
  “他们对你有感情,乔治亚。”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为了保护他们,将?自己变成雕塑一样坚硬不可摧,在海边固执地守他们十年的?人,他们除了你,还能等谁?”
  乔治亚慢慢地落下视线,看向?白柳掌心里沙漏,失神地陷入了回忆。
  古罗伦春天的?时候,那?些天真的?孩子和城民会将?第一辆矿车开采出来的?黄金研磨成金粉,撒向?天空,洒向?他们想要祝福的?人的?身上。
  那?时候,年幼的?乔治亚只?要下去?走一遭,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都会落满厚厚的?金粉,有时候甚至会比他的?父亲还多,他的?父亲都会嘟囔着抱怨,乔治亚实在是太?受国?民喜欢了。
  那?些人笑着闹着,调笑地大叫着,让金粉落满他的?衣摆长发:
  “乔治亚!”
  “乔治亚!”
  乔治亚回头看他们,心里想着——要是这一幕,能在他的?保护下,永远存在就好了。
  十年之后,他的?身上再?次落满了金粉,乔治亚转头看向?窗外平台,台下那?些向?他挥洒金粉的?国?民早已不再?,他们在矿区外面举着要赶走他的?横幅化作了黄金雕塑,而他会笑着抱怨他太?受欢迎的?国?王,此刻正矗立在椅子旁,忧愁地思?索着怎么能瞒过他,将?点金石埋入地下。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这一切。
  乔治亚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落下,落入白柳手上的?沙漏中,沙漏里的?金沙开始流转,整个?王国?飘扬的?厚厚金粉化作一条可视的?金色轨道将?白柳手上的?沙漏包裹拖起,向?里灌注。
  在金沙流转中,乔治亚无声地睁开了双眼,他的?黄金雕塑化已经弥漫到了心口?,因此连声音也变得?轻和:“……我和神的?交易,在此刻,才终于开始履行吗?”
  “应该是的?。”白柳看着手里即将?开始倒转的?沙漏,微笑着说,“和神做交易,不如和我做交易。”
  “神的?继承人?”乔治亚抬眸,轻声反问,眼眸里都是不轻不淡的?抗拒,“……作为古罗伦的?大王子,我很感激你告诉了我这一切,中止了交易,但我不会再?以国?民的?痛苦为代价,再?和你进行任何交易了。”
  “不。”白柳轻笑,“我并不要你国?民或者你的?痛苦。”
  乔治亚问:“你要什么?”